「那咱再串一下口供,免得漏了餡兒。」昂熱穿了件老倫敦傳出來頗有些優雅古典的呢子西裝,說話的同時他揉著自己的鼻樑,終於還是在路明非面前敗下陣來。
這傢伙關鍵時刻靠譜、平日裡則吊兒郎當,可昂熱委實沒料到面對他這種刑場老手的連番審問居然還能守口如瓶。
「什麼叫串一下口供,說得就好似您老人家已經認定我提的那些任務細節都是在撒謊似的。」路明非東張西望,
「話說我居然不知道校長你在密西根湖畔有套莊園。」
這地方占地面積頗廣,想來這些年老傢伙從校長會手裡真真貪污了不少。聽證會沒準不是空穴來風,弗羅斯特那般吝嗇得能從指甲縫裡摳點油出來榨油的老東西也許真看不慣昂熱這尸位素餐為所欲為的作風……
「感謝美國政府資本主義官僚階級作風的普及,這些年我的學生們給我送了不少慰問金。」昂熱感嘆,「所以格陵蘭事件原坐標海面下方四百米處有一座祭壇,通過那座由蛇骨搭建的祭壇可以進入未被記載的死人之國,當年殉職的幾個學員死因也不是遭到龍類襲擊,而是短時間內體內外氣壓不平衡導致的身體崩潰。」
「是。」路明非眼睛都不眨一下,畢竟這事上面他沒跟昂熱撒謊。
只不過學院要想闖入伊甸園可能有些痴人說夢。
等校董會真的組織起一支敢死隊想要通過潛水艇和潛水鐘進入那座尼伯龍根,他們就會發現有個初代種級別的純血龍族就在那附近的海域游弋。
話說回來,直到路明非離開聖彼得號,利維坦居然還是沒有發動襲擊,甚至在此之前那頭引領著自己的族群尾隨聖彼得號一個多月之久的巨鯨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也確實進入了落日地。按口供那地方原本應該在每年的12月24號開啟,可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你們得以在此之前就進入其中。」昂熱推了推眼鏡,「你跟奧丁在亞瑟王見證下結拜為異姓兄弟這事兒直接寫在任務報告裡?」
「寫。」
「一字不改?」
「一字不改。」路明非面色如常。既然弗羅斯特甚至已經派遣帕西登上聖彼得號想要奪取這艘核動力破冰船的控制權,那就說明校董會對路明非的行動已經了如指掌、昂熱身邊一定存在某個一直在向其他人傳遞情報的奸細。
這樣一來他們登上落日的行動就無法進行掩飾了。
不過路明非真正在意的只有被他藏在自己的神國、由吳越王錢鏐負責守護的那節黑王指骨。其他所有和這次行動相關的情報都可以被竊取。
「我會把那柄鍊金鐵劍交給守夜人,此外高廷根家族也會加入解析,這東西就充公了。」昂熱抿著茶,白霧裊裊升起,霧氣中老人的臉頰居然像是年輕人那樣稜角分明,眼睛閃閃發光。
「讓校董會給我打個幾千萬美金這事兒就算完了。」路明非說,「總不能白跑一趟,我去北極可沒跟學院報備,按理來說那鐵疙瘩算是我的私人戰利品。」
「相關事宜我會讓諾瑪與你溝通的。」昂熱點點頭。
他原本也沒想讓這小混蛋就這麼白白將這鍊金鐵劍交到學院手中……世界上所有能花錢解決的麻煩都不算麻煩,更何況路明非背後還站著整個息壤,此時此刻就在他們聊天這會兒媧女也還在莊園外面翹首以盼等著路老闆全須全尾地上她的車呢。
要路明非不松這個口,校董會還真拿他沒辦法。
「與奧丁戰鬥的細節呢?」昂熱又問。
「後面我單獨寫份報告交到你手上……不過校長你最好不要放出去交給其他人傳閱,看過之後就銷毀。」
「怎麼說?」
「我將暴血給推進到第四度了。」路明非漫不經心地說。
昂熱猛地趔趄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鏡歪到一邊……看起來希爾伯特.讓.昂熱那顆已經半死不活跳了一個多世紀的心臟現在正超負荷運轉,這刺激如果能再強烈那麼一丁點,可能明天學院就要發出當代最強屠龍者因為心律失常不幸於今日午間與世長辭的訃告了。
「我請問你還是人類麼。」老傢伙斟酌半天沒吐出個好詞兒,終於還是發出來自內心最深處的疑問。
他上下打量路明非,似乎是想從他身上看到些正在逐漸龍化的特徵,可看上去這傢伙連瞳色這種最直觀表達血統穩定性的特徵都維持原狀,根本就是只超穩定混血種……甚至看上去像是個準時睡覺從不吃高熱量油炸食品保持健康飲食作息的乖學生。
至於路明非學會暴血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
否則就算諾諾有側寫,也沒可能回來沒幾天就從蘇茜已經翻越過好幾遍的那一堆資料里找到夾在檔案里的暴血資料吧?
「如你所見,至少到現在為止我沒有感覺到血統惡化。」路明非笑笑。
其實並非完全如此。
四度暴血開啟的時候他破天荒地出現了那種其他人使用類似技術時會出現的狂妄和自大,有種揮拳就能砸穿島嶼的感覺,站在那裡就覺得自己比天還高,上天下地唯我獨尊就是如此。
那很危險。這是龍類血統瀕臨失控的預兆,當然也意味著至少四度暴血並非路明非的極限。
只是事到如今他已經很強大,大多數和他為敵的東西都被摧枯拉朽地毀滅,但初代種和龍王對比次代種是斷層式的強大,就算四度暴血在那種級別的生物面前也不夠看。
這樣的狂妄有一天會讓他身陷險境。
昂熱憋了許久終於泄了口氣,把文件紙收攏在一起放在桌面上頓了頓以收齊,然後他說:「接下來就沒你多少事情了,可以稍微休整,然後做好下半學年去日本進行交換學習的準備。」
「話說其實我一直挺好奇的,既然聖宮醫學會這麼多年來都能隱藏在人類社會的暗面攪動歷史的風雲,那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滅絕掉我們這些對龍族而言只不過是螻蟻的生物。」路明非問,
「不管是歐洲混血種還是中國混血種總有一個起步的時間段,在這之前龍族的長老們就能用各自神明般的偉力摧毀人類傾盡全力建造起來的城市。」
「因為價值。」昂熱想了想說。
路明非皺眉:「據我所知這是一場綿延不知道多少年的戰爭,烈度最高的時候龍類甚至被我們逼到了絕境……這種等級的戰爭里所有的媾和都蒼白無力,並且會被視作對族群的背叛。就算是初代種也沒辦法忽視族群內部的聲音吧?」
「人類在馴化牛羊時會先宰殺那些具有侵略性、體型瘦小或好奇心過強的個體,通過一代代的篩選最終就能得到溫順、肥胖且易於管理的家畜;肉雞和肉牛通常活不到自然壽命,因為它們一旦達到最佳屠宰年齡就沒有必要再繼續餵養了;為了讓奶牛持續產奶我們會讓它在五年內不斷懷孕,之後要麼宰殺幼崽要麼阻止它們喝母乳轉而由人工擠奶,奶牛在產犢後的兩到四個月內就需要再次受精……」昂熱說,
「明非你已經站在了這個時代的前列,可是相比我們這些經歷過黑暗時代的老人來說,你所見到的那些叫人作嘔的真相還是太少,對龍族而言人類是牛羊是雞鴨也是產奶的奶牛,最初他們只是豢養我們,後來也只是一個小小的疏忽就導致這個族群發展壯大直到能夠與他們相提並論,但他們依舊將我們視作各自的資產。一直到今天,一次又一次的工業革命導致龍族在技術上的領先優勢逐漸被拉平。甚至哪怕一個普通人只要手中握著足夠強大的熱武器也能夠殺死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神明,此時再想滅絕我們已經太遲了。」
因為相比於龍族的滅世級言靈,大國手中同樣掌握著能夠將整個世界都拉入末日的武器。
如果最終一切都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全球核戰爆發,就算最終龍類贏得了戰爭的勝利,他們所將要接管的也只不過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地獄。
「我懂了。」路明非點頭,起身與校長告辭離開,「最後一個問題,下半學年我到日本的旅學任務是獨自參與麼。」
「不是。」昂熱說,「那所學校原本不對外人開放,只是為日本分部培養優秀的精銳,你和另外幾個學生是卡塞爾學院派往日本進行交換學習的第一批學生,也可能是最後一批。」
「了解。」路明非已經耷拉著眉毛走到門口了,他將單肩包斜斜地背在身上,打了個哈欠,門被推開的時候迎面而來是十一月份溫吞吞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密西根湖面,銀色的小魚躍出又落下,和風一起在水面上蕩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圍繞這棟歐式建築的是龐大到能用來跑馬的草坪,繞過那些用來作為圍牆枝繁葉茂的高樹、行走在碎石拚成的小路上,再途經那座看形體與昂熱有七八分相似的人形噴泉,路明非看到了停在外邊路邊那台車身被收拾得光明如鏡、車窗玻璃則漆黑像是黑曜石的勞斯萊斯。
嘿,真稀奇。
路明非心想,去年十一月份這座伊利諾州的首府除了陰天就是雨天,要麼就是在下雪,可今年居然非常溫暖……陽光落在側臉上暖烘烘的,連著身上那件領子頗有些硬挺的大衣穿起來也沒那麼糟糕了。
這時候那輛勞斯萊斯的駕駛座車窗被按下來,媧女正用漱口水漱口,咕嚕咕嚕嘩嘩譁然後遠遠的吐出來,像是只漂亮的青蛙在吐水。
出門來校長這座莊園拜訪之前小祖宗專程洗過頭,這時候那一把柔順如絲綢的黑髮用緞帶綁了,斜斜地靠在肩上,陽光直射的時候像是金絲編織的工藝品。
「你們兩個人在背著我搞基麼,談什麼事情談了這麼久。」媧女伸著懶腰,路明非這才注意到她看上去居然很有些睡眼惺忪,大概在他跟昂熱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小祖宗就把駕駛座的座椅放平了,聽著一首中國南邊的民謠打盹兒。
雖然眼神還有些迷離,不過因為真的睡醒了,看上去倒也算是面色紅潤。
路明非把車門拉開,媧女就像是只貓一樣從駕駛座爬去副駕駛……車裡是很溫暖的,所以她並沒有穿外套,身上只是一件纖薄的絲綢襯衫,垂下的時候恰恰把盈盈一握的腰肢和水蜜桃似的臀兒彰顯出來,路明非吹了聲口哨。
他給自己繫上安全帶然後把座椅調整到合適的位置:「我倆聊公事呢,再說我要真想搞基找愷撒和楚子航這種正值壯年的肌肉猛男不好,非得找他這麼個棺材土都埋了半截身子的老傢伙。」
「有什麼好聊的。」
「匯報一下工作進度嘛。」路明非說,「對了,你覺得我們在落日地看到的那些用棺材裝起來的屍體還有復活的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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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路明非覺得如鯁在喉。看起來能被奧丁列為收藏品的都是些生前便叱吒風雲的大人物,比如亞瑟王這種甚至能把兵鋒推到英吉利海峽對岸,搞不好是那種超強力的、能逆伐長老會的次代種。這幫子老玩意兒要全復活跟著奧丁打江山,少說能給一個擁核國家干碎了也沒問題。
可惜落日地並不是什麼無主的野生遺蹟,那大概確實是奧丁的領域。
偷襲成功之後路明非甚至沒來得及擴大戰果就被死人之國排斥了出去。
要是早知道如此就把那些山壁洞窟里的死人全給他挫骨揚灰了。
管他是亞瑟王還是什麼底比斯帝國的元首都給我飛灰湮滅……
車子啟動,慢悠悠地行駛在寬闊但安靜的柏油路上,頭頂是交錯縱橫的銀杏樹樹枝,風吹過去金色的葉子就像是下雪一樣紛紛揚揚的落下來,路明非不得不打開雨刮器把落在前擋風玻璃上的樹葉全給刮開。
「我知道芬里厄和耶夢加得都跟你待在一塊,你不問他們來問我?」
「術業有專攻嘛,他倆看上去就在這種事情上相當不靠譜啊。」路明非嘆了口氣。
芬里厄當個百科全書還挺好使,如果你把他看成一個全職金牌保鏢也沒問題。可這種可能涉及規則的問題他可能還真沒辦法解答。
夏彌就更不用說了,她甚至都還沒完全恢復到耶夢加得的冠位,想來作為死神候補也不會對怎麼幫人或龍死而復生感興趣。
「如果是死亡時間很短或者只是瀕臨死亡的話還有救,可如果已經死掉了幾百上千年那就算是神也做不到死而復生這種事情。」媧女說。
路明非說:「那你這麼說我覺得神是顆雞蛋。」
媧女說:「啥?」
「你聽我講,雞蛋有蛋白質對不對?」
「昂。」
「雞蛋有卵磷脂對吧?」
「對。」
「所以雞蛋有飽腹的功能,能讓一個餓了幾天的人活過來,有沒有問題?」
「雖然有點搞不清楚你的腦迴路,不過就這個問題而言,確實是。」
「那雞蛋是不是救世主?你想,一個人快死了你給他一顆雞蛋,他吃了活過來,這不是神跡是什麼?」路明非問。
「這他大壩的是營養學,你應該感謝雞蛋他媽。」媧女捂臉,答曰。
「營養學和神跡有屁的區別。」
「區別還是很大的吧。」媧女托著腮沉思。
「我覺得營養學本身就可能是神學的產物,你想像兩千年前一個饑荒的年代,一顆雞蛋說自己要解救世人,於是它被放在一個快餓死的人面前。他吃了這顆蛋逢人就說這蛋救了我的命它是神。」路明非說。
媧女說:「除去你幻想出來的雞蛋本身的想法,吃雞蛋從而攝取營養不被餓死,這就是基於營養學的客觀事實……不過我有個很好的實踐的辦法可以確定幾百年或者幾千年後你自己會不會被人傳頌成神這種東西。」
路明非專心開車目不斜視:「請問你說就說,往我這邊爬的意義是什麼……等等,不要跪在駕駛座的前面,我要踩不著剎車了。」
「大不了上高速嘛,我還不信這車軲轆能攆到誰臉上去。」
「然後我會傳頌你的故事,說我在很弱小的時候有個叫路明非的傢伙從天而降跟我說『相信我我是神,給你吃個好東西幫你一起成神我倆沒羞沒臊釀釀醬醬在神界過一輩子』。」媧女守口如瓶
可惡,要死掉了。
說起來還好這次昂熱找上了門,為了避嫌楚子航沒跟著坐飛機返回芝加哥而是等待下一趟航班直接飛國內,不然接下來路明非就該面對「楚子航の怒.爆燃する君炎村雨」……
畢竟知道歸知道,可領著蘇小妍在師兄面前卿卿我我那根本就是在鋼絲上跳舞、在野獸園下車當著餓了三天的老虎的面拉屎啊。
「挺有力啊,早上吃早飯了?」路明非問。
「昂,煎蛋。」媧女含混不清地說。
「那顆蛋現在在哪?」
「在我的身體裡變成了我行動的力氣和思考的能量,總之它很好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媧女抬著眼睛去看路明非。
路老闆已經完全脫離這種低級的無厘頭對話,沉浸在雲海之間,他覺得自己該一腳油門踩進勞斯萊斯的車底板里飆到天上去,可理智告訴他這麼做他倆大概率不會有事但肯定得吃罰單了。
「這樣一顆蛋它不偉大?」他問。
「偉大,但不是神。」媧女說,「所以此時此刻你有在神化自己麼,和未來將成為神的雌性肆意妄為在芝加哥的柏油路上狂奔,你是否會有自己有朝一日會像那顆雞蛋一樣被後人稱為神的覺悟?」
「不。」路明非說,「我是傻逼。」
他騰出一隻手按住小祖宗的腦袋。
「別說話。」他說。
——當夏彌疑惑地看向走路飄飄然捂著腰靠在保險槓上歇息的路明非時,媧女正神清氣爽精神飽滿地從另一邊副駕駛上推門走下來。
「要回學院了,今天怎麼也該在城裡轉轉吧?」小師妹倒真是沒放心上,蹦蹦跳跳去抓路明非的袖子。
她老哥已經乘最近的航班回中國了,說是和康斯坦丁有約,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一幫不靠譜的大叔去房山裸騎。
伊娃則是作為助理教授被教務處一紙郵件調回了學院本部,這會兒大概正寫報告寫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於是得以留在芝加哥的居然就只剩下夏彌與諾諾了,還有就是早早得到消息把自己洗得白白淨淨提前備好枸杞生蚝十全大補酒躺在酒店套間裡等著的小祖宗。
相比之下還是漂亮阿姨更會疼人啊,知道路老闆舟車勞頓疲憊不堪,所以用上了全自動服務那一套,享受程度直逼封建時代從不早朝的昏君皇帝。
「這都無所謂,不過你哥好像有動靜了,我感覺他快孵化成功了。」路明非說。
「我哪個哥?」夏彌狐疑。
「諾頓。」路明非說,「這些天我那死人之國里火元素非常狂暴,如果在外界的話應該已經掀起一場足夠籠罩城市的元素亂流、以此作為他的孵化場吧?」
這位在另一個世界化名羅納德.唐的火王據說是至尊最喜愛的兒子,路明非發現異常還是在擺脫落日地附近磁場影響之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