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薩斯熄著車燈在狹窄的隧道內以極速行駛。阿巴斯的瞳孔深處金色的雷光悄然閃爍,光芒照亮周圍寸許空間幫助他看清前方的道路。
他的言靈是因陀羅,傳聞中意為雷帝的憤怒,全力釋放時宛若天神下凡。因缺乏相關資料,連路明非也無法進行模擬。
「傳說有些人在夜間開車經過奧多摩隧道會被一名無頭女子糾纏,」阿巴斯說,「她沒有頭顱、只會在隧道中現身,殺死被追上的人然後消失。」隧道不長但很狹窄,黑燈瞎火,只有出口處有隱約的微光。
以往這裡會有暴走族飆車,但一路行來連那些敢對抗執法機構的暴徒也不見蹤影。這只能說明有更兇惡的傢伙警告他們不允許靠近此處。
車子駛出隧道,遠處j線的鐵軌像一條鏽跡斑斑的巨蛇蜿蜒在山間,筆直的高樹在兩側聳立,烏雲低垂翻滾,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
他們沿著鐵軌附近的山路前行,終於抵達奧多摩町的邊緣,阿巴斯沒有將車開進去,而是停在附近路邊。
幾人下車,路明非從後備箱取出雨衣分給大家,又看到了武器箱子,索性也打開,將裡面的裝備分給夏彌和零。
不過是些使用弗里嘉子彈的小口徑手槍,外加軍刺和匕首。
以她倆的手段,就算遇到純血龍類也能安然脫身,路明非並不擔心。
他們站在高處向聚居地方向遠望,沒有一絲燈光。
那些建築在深沉的黑暗中像匍匐下來的巨人,路明非和阿巴斯對視一眼。
有人在這裡清了場……看道路的維護情況,以及新年早已過完卻仍懸掛在屋簷下的褪色鯉魚旗,這裡的居民似乎已被驅離至少兩個多月了。
蛇岐八家做事乾脆,為了掩蓋地下的動作疏散整個町區並不奇怪。
「這裡信號很差了,」阿巴斯把手機在雷克薩斯的保險槓上磕了磕,皺眉,「感覺是日本人拔掉了附近的基站。看諾瑪給的情報,蛇岐八家的施工區域還在更人跡罕至的地方。」
「先去看看。」路明非說。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包在斑斕糖紙里的水果糖各自塞到夏彌和零手中,「你們就在這附近戒備,如果有人盤問,就說是來附近自駕游的遊客……蛇岐八家還算講規矩,不會拿你們怎麼樣。」
夏彌美滋滋地把水果糖攥在手心,「話說兩個美少女這大半夜的在外面自駕游,還來這種鬼地方,聽起來就很不靠譜吧?感覺像是什麼要奪人命的女鬼。」
「奧多摩湖附近熊災頻發,」路明非說,「你說自己是女鬼可能沒多少人信,但說是人熊外婆真能嚇死人。」
「師兄你管我們這樣的豆蔻少女叫外婆很不禮貌誒。」夏彌瞪大了眼睛。
「你倆加起來差不多仨豆蔻還有剩,別裝嫩。」路明非說,「女人過了十二歲就老了你不知道麼。」
「靠,死蘿莉控。」夏彌哼哼,「雜魚雜魚雜魚。」
「哪學的調調。」路明非嘆了口氣,給自己換上更適合野外活動的衣服。
「為什麼給我們水果糖?」零問。
路明非說:「因為我只有水果糖。要是我有巧克力或者別的什麼也會跟你們分享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零說,但路明非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手指在她發間摩挲了一下。
「出發吧。」阿巴斯說。
路明非點點頭,他又看了一眼零,然後轉向夏彌:「記住我說的,遇事不決走為上計。我跟阿巴斯超猛,差不多是一加一等於兩萬的關係。」
「一加一不等於二麼?」阿巴斯說。
路明非拍拍他的肩膀:「我的一後面還藏了四個九。」
兩人各自將諾瑪提供的地圖下載到手機里,選了一條隱蔽的小路,向著情報標註的區域潛行。山間聽不見鳥鳴,樹梢上掛滿水珠,偶爾有風吹過,劈里啪啦的水滴就墜下來砸在他們的雨衣表面。
「我說這附近有熊災不是開玩笑,得小心點。」路明非壓低聲音。
阿巴斯看他一眼:「你還會怕熊?」
「我不怕熊,但我擔心動手的話暴露行蹤。」路明非說。
雖說可能已經暴露了……一台雷克薩斯這麼肆無忌憚開進山里,難保沒有蛇岐八家的暗哨在附近盯著。不過有夏彌和零留在車裡作餌,再加上他和阿巴斯的反偵查能力,要潛伏到施工點核心區域機會依然很大。
既然有既定的目標找起來就相對輕鬆,以這兩人的身手世界上鮮有哪片森林能真正攔住他們,除非林中遊蕩的不是日本黑熊,而是侏羅紀的暴龍。
他們在濕滑崎嶇的林間快速穿行,動作輕捷,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你對日本的神話似乎很熟?」阿巴斯在行進間隙低聲問。
「以前看過些資料。」路明非含糊帶過。
另一個世界的記憶來回橫掃,關於多摩川、紅井,但他沒有多說。
「諾瑪的情報里提到蛇岐八家採購了大量水銀,」阿巴斯說,「水銀常用於壓制龍類活性或進行某些鍊金儀式,加上重型設備……不像是一般的土木工程。」
「更像是在挖什麼東西出來,或者把什麼東西封進去。」路明非接道。
「你這麼說真嚇人。」阿巴斯說。
「日本人認為有一口通天徹地的井從寒水之海通往烈焰之海,上半截是寒水而下半截是烈焰,伊邪那岐曾用一塊沉重的玄武岩封印了它,這是神話里伊邪那岐封鎖黃泉比良阪的故事。」路明非說,「說不定當代的日本人又一次找到了黃泉呢。」
「那種東西最好還是不要存在吧……黃泉最終流向的地方是死人之國,我們都知道啦,死人之國其實是神的領土。」阿巴斯說。
兩人不再交談專注趕路。
沿著那條看似荒廢已久的林間小路跋涉了約莫半小時路明非忽然停住,抬手示意。
他將耳朵貼近一株筆直高聳的樹幹,阿巴斯會意,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樹幹能將地下細微的震動傳導上來。
片刻後兩人同時抬頭對視,他們都聽到了,不遠處的地底深處傳來液壓鑽機沉悶持續的轟鳴,規律有力。
這裡海拔已接近一千米,是接近山頂的位置,奧多摩湖就在附近,它橫跨東京都和山梨縣。
湖的主體在東京都西多摩郡奧多摩町,而東南側則延伸至山梨縣北都留郡的丹波山村和小菅村交界處。
路明非他們此刻的位置已非常接近山梨縣地界。
一萬年前山梨縣是火山活動頻繁之地,岩漿從通道中湧出一層層堆積凝固最終形成三千多米高的富士山,古人認為通往地獄的道路就在此處。
神話學家說那是因為古人目睹明亮熔岩從火山口流出誤以為那滾燙的岩漿便是黃泉之水,故而認為山梨縣下方即是地獄。
直至一百年前附近仍有為鎮壓地獄之門而建的神社,定期舉行祭祀閻魔的儀式,以阻止黃泉之水帶著亡魂湧入人間。後來奧多摩湖建成蓄水,那些鎮壓地獄之門的神社大多被淹沒,政府便在湖岸的山角重建了小湖內神社,用以祭奠那些沉入水底的神明。
路明非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相關的知識……看起來這地方根本就很詭異,和神相關,也和地獄相關,甚至藏骸之井都在附近。
「施工的具體位置應該在山梨縣境內。」路明非壓低聲音說。多摩川的源頭就在那裡。
「那裡有地獄之門的傳說,」阿巴斯目光銳利,「神話故事通常脫胎於龍族歷史。學院的懷疑有一定根據。」
「去看看。」路明非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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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
若是以前的他聽聞要深入這種可能與龍類乃至神話地獄相關的地方,恐怕早已嚇得屁滾尿流只恨爹媽少生了條腿,可如今竟覺得理所應當。
兩人不再猶豫,循著地下轟鳴聲最密集的方向繼續潛行。
雨開始下了,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很快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在厚厚的落葉和他們的雨衣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雨聲反而成了他們行動的掩護。
又前行了約二十分鐘,穿過一片異常茂密人工修剪痕跡明顯的灌木叢後眼前的景象豁然不同,密林的邊緣被粗暴地清理出一大片空地,燈火通明。
即便在雨夜中也能看到數十盞大型探照燈將核心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營地外圍是簡單的鐵絲網和警示牌,上面用日文寫著「地質災害防治工程,閒人免進」。但內部卻是一片繁忙的工地景象。
數頂巨大的軍用帳篷矗立著,更遠處可以看到臨時搭建的板房。
營地中央區域則是一台巨型旋挖鑽機,鋼鐵支架高聳,鑽杆深深沒入地下,旁邊整齊碼放著數十個巨大的密封罐體,罐體上印著危險化學品的標誌,無疑是水銀。
廢棄的鑽頭和斷截的鑽杆隨意丟棄在一邊的空地上,沾滿泥漿。
身穿丸山建造所工裝的人員和更多身著黑色作戰服、眼神銳利的男人在營地內穿梭、巡邏。後者顯然就是蛇岐八家的成員,他們紀律嚴明,步伐沉穩,手始終放在便於拔出武器的位置。
路明非在巡邏的人胸口看到了源家的龍膽家徽,但很奇怪,他依稀有印象……本家的人做事其實非常畏手畏腳,不會把家族的徽章佩戴在身上,只有家主會將銘刻了圖騰的古銀戒指隨身攜帶。他們並不像猛鬼眾那樣張揚。
路明非和阿巴斯伏在營地邊緣的樹叢陰影中仔細觀察。
巡邏有固定路線和間隙,但密度不小。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便同時行動起來。
他們鬼魅般借燈光死角移動,目標是兩個落單的、正在帳篷邊吸菸聊天的丸山建造所工人。
阿巴斯從側翼無聲接近,一個乾淨利落的手刀,一人軟倒。
路明非同時制伏了另一人。
他們將昏迷的工人拖入暗處,迅速換上沾著泥點的工裝和安全帽,將臉壓低。
混入流動的工人隊伍中兩個人向著營地深處走去。
雨點打在帳篷頂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泥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甜膩的腥味和大量水銀揮髮帶來的刺鼻氣息。
路過那些水銀罐時路明非注意到罐體上的閥門和管道連接著通往地下的粗大軟管。
鑽機持續轟鳴,整個地面都傳來輕微的震顫。
在鑽機後方一個巨大的、用防水布半遮蓋的基坑暴露出來,基坑邊緣是鋼筋混凝土加固的井壁,深不見底,只有狂暴的氣流和更濃郁混合著岩石與金屬味道的氣息從下面的排泄口湧上來。
阿巴斯藉故查看設備,路明非就一起靠近營地邊緣一處地勢較高的位置。從這裡透過雨幕和樹林的間隙可以遠眺奧多摩湖的深處。
夜晚的湖面是一片沉鬱的墨黑,但在遠處營地燈光的微弱反射下勉強能看到其輪廓。
湖水沿著山谷的走勢彎曲綿延,因為是由水壩攔截而成的人工湖,它的形狀完全依循著周圍山脈的形態,曲折迂迴,就像利亞斯型海岸一樣深邃而靜謐,仿佛蟄伏的巨獸。
阿巴斯碰了碰路明非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下方基坑附近一個被重點守衛的帳篷。
那裡進出的人員明顯級別更高且有人手持平板電腦,不斷記錄和傳達指令。
帳篷門口一個穿著黑色羽織、身形挺拔如劍的男人正與幾名工程師模樣的人交談,雖然聽不清內容,但看姿態那傢伙顯然是負責人之一。
「看看?」阿巴斯說。
路明非點頭。
他們需要更靠近,最好能聽到點有用的情報,或者看到帳篷內的圖紙數據。只是那裡的守衛太嚴密了。
也不太敢用冥照這個言靈,營地附近全是泥漿,走到哪裡都會留下腳印。
當然掀了桌子把這裡的人全乾掉路明非也做不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來……況且尚不知蛇岐八家在做些什麼,這樣張狂行事未免會打草驚蛇。
要知道如今蛇岐八家的大家長仍是橘政宗,雖然有尚未完全退居幕後的上杉越在,但據說這位影子皇帝並不是什麼有腦子的角色……鬼知道赫爾佐格是不是重新制定過更周密的計劃。
他們尋找機會時營地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幾聲急促的日語呼喝。
某個臨時堆料場發生了小範圍的滑坡,幾名工人被驚動,巡邏的黑衣人也向那邊趕去一部分。
機會稍縱即逝。路明非和阿巴斯立刻借著這陣混亂裝作匆忙趕去幫忙的樣子,實則巧妙地接近了那個重點帳篷的後側。
兩個人都用很精密的技巧把自己完全融入雨聲里,只要不是刻意探查根本不會暴露。
帳篷的帆布並不隔音,裡面傳來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夾雜著鑽孔數據的報告和地質分析的術語……看來這裡真是施工營地的臨時指揮中心。
「……鑽探深度已大幅超過初始預估,岩層結構比預期複雜,阻力很大。」
「水銀灌注不能停,保持壓力,必須趕在下次潮汐前達到目標層。」
「探測器的反饋依然很弱,但那東西的脈動頻率在增加,我們的專家組正在重新建立生物模型……」
「不夠,讓岩流研究所將各項數值往上調整十五個百分點。」
「大家長有令,不惜一切代價,必須確認鳥居的位置……」
鳥居?路明非心中一凜。
鳥居也是門的一種,而門這個詞在龍族語境中往往指向非同尋常的存在……莫非是尼伯龍根之門?還是通往藏骸之井的通道?
帳篷內的對話停頓了一下。
路明非從縫隙里向內張望,他看到那個穿黑色羽織男人的側影……只是瞬間路明非全身的肌肉都猛然間繃緊了,殺機幾乎要瀉出來。
是橘政宗。
雖然早預料過,但真的撞見果然還是難以遏制那種憤怒和仇恨。
路明非緩緩地平復自己的呼吸。
看起來橘政宗是現在才走入帳篷的,他有些風塵僕僕,羽織也打濕了。
他用沉穩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音說:「家族已經到了最危急緊要的時候,祖先留下的寶藏能幫助我們度過難關,諸君,絕不要懈怠啊。」
祖先……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縮。
蛇岐八家的祖先,是當初血統最純粹的那些白王后裔吧?果然與神有關麼。
另一個世界的噩夢場景瞬間掠過腦海,路明非額頭的青筋微微跳動。
阿巴斯顯然也聽到了這個詞彙,他雖然日語不如路明非嫻熟,但這種時候他絕不會聽錯。
這頭中東來的猛虎看向路明非,翡翠色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凝重的光芒。
他們沒有多少機會繼續探聽帳篷內的隱秘,因為剛才那處劃出引發的騷動已經過去了,原本負責巡邏這一塊的幹部正在迅速回趕。
阿巴斯埋下頭,從幾個黑衣男人身邊匆匆走過:「把位置記下來,然後我們可以去施工現場帶一些泥土樣本讓學院進行化驗……那些人說在挖什麼寶藏,這說明他們開掘的地點下方應該有某些人造建築,按理來說泥土結構里會留下痕跡,學院可以逆推出他們最終要找到的是什麼時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