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混在穿著沾滿泥點工裝的人群里,跟著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作業中心。
雨水順著安全帽的邊沿淌下來糊住了視線,空氣里滿是機油、濕土的味道。
巨大的鑽塔矗立在營地中央像一柄刺向烏雲的鐵矛,液壓泵發出沉悶有力的嘶吼,一節節駁接起來的鑽杆正被從地底深處強行抽出來,表面沾滿了黏稠的黃色泥漿。
鑽杆末端連接的鑽頭部位還在不斷噴射出渾濁的泥水,潑灑在早已泥濘不堪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個翻滾著氣泡的泥潭。
「接近水源了。」旁邊一個老工人抹了把臉對同伴吼叫,聲音在噪音里斷斷續續,「聽這動靜!」
路明非和阿巴斯趁機靠近。
鑽洞深處傳來的不是單純的機械摩擦聲,夾雜著沉悶、仿佛來自地底的嗚咽。
黃色的泥漿噴涌得越來越急,顏色也愈發渾濁,顯然鑽頭已經觸及了富含水分的岩層,甚至可能已經戳破了地下河道的頂部。
「退後!都退後!」幾個穿著黑色制服、袖口繡著龍膽紋的幹部揮舞著手臂厲聲驅趕圍得太近的工人,「小心沸水!」
話音未落,一股騰起蒸汽的水流從鑽洞中噴濺出來混在泥漿里,落在附近的金屬設備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一個躲閃不及的工人被濺到手臂,立刻慘叫一聲捂著手臂跳開。
「地下河的水流經過富士山下面的岩漿區被加熱了。」阿巴斯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噴涌點。
水流繼續向前會遭遇另一股來自地下的寒水,在冷熱交替之處,你把頭側過來貼著地面可以聽見雷鳴般的巨響。
路明非和阿巴斯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沸水和受傷工人吸引,迅速從工裝內側掏出幾個不同顏色的密封採樣袋。
他先用一個袋子接了些噴濺出來的、顏色最深的泥漿,又用刮片從剛剛抽上來、還未完全清洗的鑽杆接駁部位的縫隙里刮下一些黑褐色夾雜細微顆粒的土質裝入另一個袋子。
「就憑這學院的專家能看出什麼來。」路明非的目光掃向營地入口處。
雨幕中正亮起更多的車燈,幾輛黑色廂式貨車和重型運輸車正駛入營地,輪胎碾過泥地發出沉重的噗嗤聲。
廂式貨車的車廂緊閉看不到裡面裝載著什麼,但車廂壁板看起來異常厚實。
而運輸車的敞開車斗里赫然固定著更多圓柱形的水銀儲存罐,銀灰色的罐體在探照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阿巴斯將採樣袋妥善藏好順著路明非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車隊,低聲解釋:「他們可以通過地下水文分析泥漿中的物質含量。人類之前的群龍喜愛使用青銅建造城市,如果泥漿中的成分富含銅和錫,再結合蛇岐八家這些動作,我們就可以基本確定他們找到了一座龍族時代的遺蹟。」
他頓了頓,翡翠色的眼眸在安全帽的陰影下閃爍著奇異的光彩,「這真是不可思議……學術界一直認為日本混血種的發源地其實是中國,這裡極少有純血龍類活動的跡象。如果他們真找到了龍族的遺產……」
阿巴斯輕輕吸了口氣,「那龍族譜系學和龍類歷史都該改寫了。」
路明非在昏暗的光線和嘈雜的噪音中沉默地觀察著阿巴斯側臉的神情……他的欣喜看起來很真實,這是正常的,這樣的新發現對混血種世界來說不亞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阿巴斯的名字將鐫刻在教科書上。
雨水順著阿巴斯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那張兼具中東人深邃與猛虎般英武的臉上看不出多少偽飾。
可他真的沒問題麼。
一個楚子航的替代品,一個在原本歷史軌跡中根本不該出現的人……路明非的心沉下去,所有的懷疑都成立,如壓在頭頂的厚重鉛雲……但這傢伙看上去太正常了。
在其他人看來這就是個長在昂熱政治傾向下的新時代年輕混血種,但至少他越是正常、優秀、無可指摘,對路明非而言這種違和感就越是強烈。
怎麼說……就像是一個被精心編寫好的程序完美地運行在楚子航曾經存在過的位置上,填補了所有的邏輯空洞,以至於整個世界都欣然接受了他的存在。
可以說楚子航和阿巴斯的生態位是衝突的……但現在路明非還找不到多少破綻。
「也許學院高層早就知道些什麼。」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昂熱早就知道蛇岐八家是白王的後代……雖然這麼多年他和蛇岐八家把秘密守得很好,並且除了皇和鬼之外其他人看起來也和其他龍王的血裔沒有多少區別。
阿巴斯看了路明非一眼,卻並未追問。
他們繼續扮演工人的角色在營地里緩慢移動,搜集可能有用的情報。
路明非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巡邏的黑衣人身上。龍膽家徽出現的頻率高得有些不正常,幾乎在每個關鍵崗位、每輛重要車輛的顯眼處都能看到。
可哪怕在源氏重工那種源稚女辦公的地方,他也沒見著幾次這東西……時代和過去不同了,本家不用以這種方式來宣誓自己的存在,丸山建造所原本就是本家的產業,大家都知道自己在為誰工作。
就像有人在刻意強調這座營地和這項工程歸屬於源氏……可路明非沒有看到源稚女或者記憶中屬於那位源家少主親信的面孔,反而看見了橘政宗。
他低著頭。
也許源稚女對此根本就一無所知?這項工程雖然耗資巨大而且看上去動作驚人,但在源家家主的眼中也許因為信息差只不過是一樁小生意……路明非是記得自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蛇岐八家就一直在資助各大地質機構進行勘探活動,只需要在報告上修改那麼幾個數字,這裡的行動就能在源稚女眼中被簡化成一場普通的地質考察。
用源家的家徽是為了給某些人錯覺,讓他們誤以為這裡其實是由源稚女開發?
路明非回頭看了眼那頂橘政宗所在的帳篷……這種事情確實很像赫爾佐格的風格。
忽然尖銳悽厲的警報聲響起,音量蓋過鑽機的轟鳴。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警報聲從營地四周不同的哨塔同時拉響。
「警戒!」
「封鎖所有出口!」
「不要亂!各隊按預案行動!」
各種高聲呼喝通過擴音喇叭在營地各處炸開。
警報響起的同一秒營地四周數座高塔頂端的巨型射燈全部點亮,每一道光柱都粗大如實質的輝光利刃,慘白刺眼,撕裂黑暗的雨幕,從不同角度兇狠地交錯切割下來。
光柱掃過帳篷、設備、車輛,最後密集聚焦在營地中央和主要通道上,將原本昏暗的作業區照得如同白晝,纖毫畢現。
雨水在光柱中變成億萬根閃亮的銀針,紛亂墜落。
營地氣氛繃緊到極致。
原本有序流動的工人像被驚擾的蟻群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和騷動,但很快就被粗暴地鎮壓。
那些身穿黑衣的蛇岐八家成員展現出驚人的紀律性和效率,他們不再掩飾,從營地各個角落和帳篷陰影中蜂擁而出,黑色的作戰靴踐踏在泥濘里,濺起大片污水泥點,發出沉重的啪嗒聲。
這些人迅速分成小隊,雙腿分立如釘子般牢牢扎在雨地里,封鎖了每一條可能通行的路徑、每一個帳篷的間隙。
他們沉默著手按在腰間的刀柄或槍套上,雨珠順著冷硬的臉頰和黑衣不斷滾落,在強光照射下宛如一尊尊剛剛從石灰岩中雕刻出來還帶著水汽的冰冷雕像,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肅殺氣息。
這座營地在幾秒鐘內就從繁忙的工地變成了鐵桶般的軍事禁區。
擴音喇叭里的日語喊話變得更加急促和嚴厲,內容變成了清點人數、核對身份,命令所有人員原地待命接受檢查。
路明非和阿巴斯在警報響起的第一時間就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果然暴露了。
不出意外應該是那兩名被打暈替換的工人被提前發現。
「走。」阿巴斯說。
最混亂的初期也是警戒網尚未完全收攏、注意力被警報和強光吸引的時刻,正是脫身的最佳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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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沒有多少懊惱的情緒,沒有下重手處理那兩個工人而只是擊暈藏匿確實冒了風險,但動輒殺人爽是爽了,是否又有些過於冷血。
兩人借著工人群體最初的驚惶騷動和光柱掃過的視覺盲區如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後退,迅速隱入最近的一頂大型材料帳篷的陰影深處。
帳篷外男人們的腳步聲、嗬斥聲、雨聲和警報聲亂成一團。
路明非借著帳篷帆布的縫隙向上方天空望去,厚重烏雲的深處出現了幾個快速移動的白色光點正朝著營地的方向疾馳而來。
光點越來越近,逐漸顯露出直升機的輪廓。
那不是蛇岐八家常見的黑色直升機,而是塗裝更為正式、帶有某種官方標識的樣式。
宮內廳的直升機。
路明非眼神一凜。
蛇岐八家竟然調動了官方層面的空中力量進行協查和封鎖,看來他們對這裡的重視程度以及反應速度都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堅決。
不能再等了。
路明非和阿巴斯再次交換眼神。
兩人都是卡塞爾學院訓練出的頂尖精英,他們像是兩隻適應了黑暗的夜行動物開始行動。
使用言靈會引發元素波動,在眼下敏感的環境裡無異於自我暴露。
於是便只是純粹依靠肉體力量、速度和對環境的利用。
弓身,蓄力,踏出。
腳下的泥濘仿佛成了助力,每一次蹬踏都確保發出的聲響被雨聲完美掩蓋。
兩個人沿著帳篷陰影與光照死角構成的安全通道快速移動,時而貼地滑行,時而借堆積的材料短暫遮蔽身形。
遇到巡邏小隊逼近便提前靜止融入背景,仿佛本身就是陰影的一部分。
營地邊緣的鐵絲網和巡邏崗哨是最後的障礙。但這對這兩個人而言並非難題。
他們選擇一處燈光照射相對薄弱且有兩頂帳篷夾角形成視覺死角的區域,阿巴斯率先無聲攀上支撐帳篷的鋼架,一個巧妙的借力身體如猿猴般輕盈翻過鐵絲網,落在外面鬆軟的林地上,順勢前滾消去衝力。
路明非緊隨其後。
脫離營地範圍,兩人沒有絲毫停留,埋頭朝著來時的方向扎進漆黑茂密的山林。
周圍茂盛的高樹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濕滑的崎嶇地面、橫生的枝椏和盤結的藤蔓對普通人而言是難以逾越的障礙,對他們卻如履平地。
兩人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在樹木間縱躍穿行,身影與晃動的樹影幾乎融為一體。
雨水打濕的樹葉和泥土吸收了大部分腳步聲,只有偶爾踩斷枯枝的細微哢嚓聲,但也迅速被呼嘯的山風和暴雨吞沒。
沿記憶中規劃的撤退路線疾馳,心臟在胸腔里有力而平穩地搏動,腎上腺素讓感官變得更加敏銳。
來時花了半小時謹慎探索的路徑返回時只用了不到一刻鐘,當看到前方林間隱約透出黑色雷克薩斯的微弱反光時他們同時放緩了腳步,路明非隨後調整呼吸讓劇烈運動後的體溫和心跳儘快平復。
車門在靠近時便無聲打開了。
留守者顯然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戒。
路明非和阿巴斯閃身鑽了進去。
「走。」路明非說。
零坐在駕駛位上,她甚至不去看路明非是否坐穩,在兩人關上車門的瞬間這姑娘的右手已經乾脆利落地掛擋,左手同時猛打方向盤。
雷克薩斯發出一聲低吼,輪胎碾過鬆軟的地面濺起一片泥水,車身靈活地調轉方向駛上了來時那條荒僻的林間公路。
車燈沒有打開。
窗外是潑墨般的漆黑,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線在狂風中扭曲抽打,能見度低得可怕。
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樹木都只剩下模糊扭曲的暗影……這種地方就算是熟也不敢開得太快,但零駕駛的車輛速度卻在不斷提升。
她單手掌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快速操作著中控台,關閉了所有可能向外泄露光線的儀錶盤背光,動作里有種與她嬌小外貌不符的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些冷硬的男孩氣。
車速表上的指針穩步爬升,很快越過了八十公里、一百公里……最終穩定在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在這個天氣、這種路況、完全沒有照明的情況下,這個速度簡直是在發瘋。
車身開始傳來明顯的顛簸和搖晃,輪胎碾過坑窪和水窪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和嘩啦的水響,偶爾有樹枝刮擦過車體的刺耳噪音。
可零的表情沒有變化,那雙冰藍色的瞳孔專注地凝視著前方幾乎不可辨的道路,仿佛能穿透黑暗和雨幕。
她居然真的捕捉到每一處彎道和每一塊凸起,雷克薩斯像一條黑色的游魚在狂風暴雨和崎嶇山道構成的險惡水域中急速穿行。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的目光透過布滿水痕的車窗回望那片已被山林和雨夜徹底吞沒的黑暗區域。
奧多摩湖,山梨縣,地下河,黃泉比良阪的傳說,橘政宗的現身……好像命運就是個莫比烏斯環,你向左向右最終都回到原地。
「我們有暴露的風險麼。」路明非問。
夏彌透過後視鏡去看他:「他們會懷疑,但沒有證據。」
「這台車就是證據。」路明非皺眉。
「他們說咱來了山梨縣,那我還說師兄我倆去千葉打野戰了呢。」小師妹嗤笑。
「這真是我能聽的麼。」阿巴斯揉著太陽穴,路明非伸手去揪副駕駛上小師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