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鯤鵬這人看著粗枝大葉的,可心思卻細得很。
他把時間和地方都定好之後,就帶著自己信得過的人一塊兒來酒店接他,嘴上說是讓他們認人,其實也是他自己在認人。
大概是怕他覺得生分、放不開,他們才故意演了這麼一齣戲,不過說實話,這齣戲的效果還真不賴。
他已經咂摸出這幫弟兄之間的那股情分了,心裡頭也在不知不覺間認下了這一群兄弟。
只不過就是這群弟兄稍微有點話多而已。
打從他踏出包廂那刻起,耳邊就沒清靜過,這條走廊從頭到尾都鬧哄哄的。
眼前這一行人,齊刷刷拿眼睛盯著自己,尤其是緊挨著他左右那兩位,眼珠子瞪得溜圓,那神情分明是在問他:你到底站哪邊?
「要我說吧,你們倆誰都沒什麼大錯。」
這話一出口,孫念彪和對面那人倒是一齊愣住了。他們原以為大老大會偏向其中一方,可真沒料到他居然兩不相幫。
「大老大,您可不能偏心啊,大傢伙都是兄弟,您得一碗水端平。剛才您可是親眼瞧見的,他不僅甩了我一耳光,還捂我的嘴,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老大先動的手。」
那男人不肯罷休,非逼著他挑一個出來。
「嘿,你這渾小子,要不是剛才你們那一聲怪叫,我能動手打你?再說了,當著我的面,跟我老大惡人先告狀,這兩樁事,哪一樁不欠揍?」
那人聽了,知道自己理虧,便不再吭聲,只把目光重新投向蕭雲。
「你們倆各說各的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一時半會兒也斷不出個所以然。不如這樣吧,乾脆兩個人一塊兒受罰,罰你們請咱們大伙兒吃一頓。」
蕭雲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搭上他倆的肩頭,把兩人攬住。
這話一出,那兩位臉色都不太好看,可眼裡卻閃著光。
至於走廊里其餘的人,一聽這話就炸開了鍋,有人歡呼叫好,有人激動得原地直蹦。
「你們在北部待得久,哪兒有好吃的、好喝的,肯定比我門清,這請客的地方就由你們來定。」
蕭雲轉頭問他們。
「我知道我知道,咱們現在待的這家酒店就挺有名的,價錢也貴得讓人直咂舌。好不容易逮著老大請客,這回說什麼也得狠狠宰一頓。」
「沒錯沒錯,雖說這是咱們自家的產業,可老大您也不能白吃白喝啊,親兄弟還明算帳呢,更何況您還是老闆。」
「臭小子們,我哪兒是鐵公雞,這點小錢我還捨不得出?今天隨你們點,撐死你們這群小兔崽子。」
孫念彪笑罵著跟他們鬧成一團。
一群人一拍即合,把請客的地方就定在眼下這家酒店裡,隨後浩浩蕩蕩朝二樓殺去。
等他再次從酒店出來時,天邊已經鍍上了一層昏黃,太陽也只露出半邊臉。
站在酒店門口,蕭雲沒有急著走,環顧了一下四周,迎著徐徐清風,感受那份清爽。
從暗影昏過去那會兒算起,他就離開了礦場,跟著一道回了別墅。他從別墅出來時,天還只是蒙蒙亮。
眼下呢,太陽都快落山了,他在這酒店裡前前後後待了差不多整整一天。
這一天下來,除了孫念彪拿給他看的那堆資料之外,他還收了一幫弟兄,一幫嗓門極大的話癆弟兄。
這一趟,值了,真值了。
清醒了一會兒之後,他才抬腳朝自己停車的地方走去,步子穩當,身形筆直,全然沒有半點喝高了的模樣。
準確地說,整個飯局他滴酒沒沾,從頭到尾都在專心吃菜。
雖說這兒不是華夏,可該守的規矩他照樣守——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
鑽進車裡,扣好安全帶,擰動鑰匙,踩下油門,車子重新朝別墅方向駛去。
就在他離開還不到一分鐘,酒店門口便湧出一群東倒西歪的人影。
滿臉通紅,手裡攥著空酒瓶,身子晃晃悠悠,嘴裡還嘟嘟囔囔說著什麼,一看就是喝大了。
這一群人里最扎眼的要數為首的孫念彪,整個身子全靠別人攙著,半邊人架在旁人肩上,手裡提著半瓶啤酒,時不時還往嘴裡灌。
大概是喝得太多,每次酒瓶湊到嘴邊,裡面剩下的酒液總會灑一身,酒還沒入口,大半已經澆在了衣裳上。
沒多會兒,那半瓶子便見了底。
「我、我跟你們講啊,我家老大那是真好,人長得俊又聰明,當初要不是我家老大,我早不知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你們這幫人都是我掏心、不對,都是我掏心掏肺的好兄弟,都得對我老大忠心耿耿,都聽見沒!」
說到這兒,孫念彪沒忍住,狠狠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霎時間他周身全是酒氣,還混雜著一股飯菜味兒。
兩股味道攪在一塊兒,聞著直叫人犯噁心。
而他打酒嗝那會兒,偏偏不偏不倚正對著身旁那人。
於是,那位兄弟結結實實中了個正著。
那股沖鼻的怪味兒撲面而來,嗆得他趕緊捂住鼻子,另一隻手不停在跟前扇乎,可偏偏他又是扶著孫念彪的那個人。
他這一鬆手,孫念彪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跟地面來了個結結實實的親密接觸。
「砰」的一聲悶響,登時把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過來,連酒店門口的保安都忍不住朝這邊張望。
看著自家老大癱坐在地上,旁邊幾個人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我告訴你們,你們這幫小兔崽子,誰要敢對我家老大不忠,我就一個個把你們閹了,拿那玩意兒當下酒菜吃,不對,當下酒菜給你們吃!」
孫念彪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嚇得那群醉醺醺的人差點跟著一屁股坐地上。
那些人雖然喝得不少,但腦子還沒完全斷片,勉強還能琢磨事兒,一聽這話,立刻齊刷刷捂住自己褲襠。
「老大放心,我們一定對大老大忠心耿耿!要是我們敢背叛大老大,我們自個兒就閹了自己,給大老大當下酒菜吃!」
一道洪亮卻不怎麼齊整的誓言從他們嘴裡吼了出來。
站在門口的保安這會兒已經舉起手機,把眼前這一幕從頭到尾錄了下來,還順手轉發到了孫念彪的手機上。
他們已經能想像到,明天自家老大清醒過來,瞅見這段影片時會是什麼表情了。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坐在地上的孫念彪迷迷糊糊,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繼續搖搖晃晃朝外走,身後照舊跟著那一群歪歪扭扭的人。
「世界只有老大好,有老大的孩子像塊寶,沒老大的孩子像根草,投入老大的懷抱里,幸福少不了。」
扯著嗓子吼著自己改編的調子,孫念彪走得昂首挺胸,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電線桿,身子一歪,恰好擦了過去,接著又繼續哼著歌往前晃。
跟在他後面的人也跟著一起吼了起來。
這麼一支稀奇古怪的隊伍,頓時招來了不少路人側目,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來,還有好些人掏出手機想拍下這一幕。
可他們剛舉起手機,就被人攔了下來,這才打消了念頭。
這邊回了家的蕭雲,壓根不知道酒店門前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他那幫好兄弟在孫念彪的帶領下發了那麼一通誓,還唱著改過的歌一路招搖過市。
回到別墅,蕭雲徑直進了自己房間,對準床鋪,身子一倒,整個人重重摔進了床里。
可剛躺下不到一分鐘,手機就「嗡嗡」地震了起來。
點亮螢幕一看,上面顯示著兩段影片,發件人正是他剛剛結交的那位好兄弟。
點開第一個影片,孫念彪那洪亮的嗓門就從手機里蹦了出來,緊接著是其他人的聲音,正是那幫人在酒店門口醉醺醺宣誓的那段。
蕭雲一開始看得挺來勁,可聽到「下酒菜」三個字的時候,表情微微變了變。
他是真不需要那玩意兒來當下酒菜。要是那東西真上了桌,他寧願先把酒給戒了。
第二個影片,是孫念彪扯著嗓子唱那首改過的歌,身後那幫人五音不全地跟著和,光聽聲音,著實有些魔音穿耳。
不過這歌是在誇他,他也就勉為其難收下吧。
把兩段影片從頭看到尾,蕭雲順手給存到了手機里。
他沒想到孫念彪能這麼虎,帶著一幫人當街醉酒唱歌,更沒想到他對自個兒會這麼死心塌地。
當初收他的時候,他只是想培植自己的班底,那時身邊缺人手,孫念彪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誰曾想,這個最合適的人選,竟給他帶來了這麼大的驚喜——不僅把越峰組織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還對他忠心不二,甚至不惜拿那話來嚇唬手底下那幫人,逼著他們拿那種事起誓表忠心。
「有這麼一個人當兄弟,倒還真不賴,給日子添了不少樂子。」
蕭雲把手機重新揣回兜里,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樁事來,從床上起身,往外走去。
推開房門,正瞧見白燁從客房裡出來,兩人對視一眼,白燁沖他點了點頭,便朝暗影的房間走去。
看到這兒,蕭雲也抬腳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那間屋子。
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的人,正聽著房內隱隱傳來的響動,這才慢吞吞地掀開眼帘,偏頭望向動靜傳來的方向。
就見白燁同蕭雲兩個人,一前一後踏了進來。
「小白,蕭雲,你們倆怎麼來了?」
「進來看看你。」
「我有話要跟你講。」
兩道嗓音幾乎同時響起。
暗影把目光轉向蕭雲,心裡隱隱覺得,對方要說的絕不是什麼輕鬆話題,更大的可能,是跟白燁那個弟弟脫不了干係。
「我其實沒多大事,安心歇著就是了。小白你看完就出去吧,蕭雲應當是有正事要與我談。」
白燁還沒顧上多瞧他一眼,便聽見這番「送客」的話,不由得抬眼望過去,只見方才還躺在床榻上的人,此刻已挪到了沙發邊坐下,而蕭雲也落座於對面,兩人恰好隔著一張茶几相對。
「你們先說正事,我等會兒再進來。」
白燁並不多問,轉身便朝門外邁去,可步子還沒踩出幾步,前路就被人截住了。
他望著擋在跟前的人,眼底浮起一絲疑惑,目光裡帶著不解。
「這事與你也有牽連,我覺得你還是留下來聽一聽為好。」
這話一落,還端坐在沙發上的人頓時變了神情,「蕭雲,咱們先前可說好了,這事絕不能泄露給任何人,只能限於你我二人知曉。」
告訴暗鷹與暗夜倒也無妨,可要是讓白燁知道了,這事兒就真的棘手了。
在沒有確鑿證據能夠確認那孩子身份之前,他絕不願讓白燁沾上半點風聲,更不願先予他一絲希望,最後再還他一捧絕望。
暗影看向蕭雲,試圖用眼神攔住他,可站在那裡的男人壓根沒有留意他,連視線都不曾朝他那側偏過半寸。
見此情景,暗影直接從沙發上立起身,走到兩人身旁,一手攥住蕭雲的臂膀,待對方轉頭望來時,他沖著蕭雲輕輕搖了搖頭。
誰料蕭雲眼裡滿是決然,另一隻手將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撥了下來。
「這事與他息息相關,他是其中的當事之人,身為當事人自然有權知曉,更何況他倆還是骨肉至親。你這般一直瞞著他,對他而言沒有半分益處。」
聞得此言,暗影心知自己是攔不住他的決定了,索性把目光轉向白燁,「小白,我不願你摻和進這件事裡,你能不能先離開這兒?」
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這讓白燁不覺一愣,心底也越發好奇他們究竟在議些什麼。
什麼他是當事人,什麼他們又是親人,白燁聽得滿頭霧水。雖說心裡確實想知道他們談論的到底是什麼,可瞧見暗影這副模樣,他也沒了留下來的念頭。
最終點了點頭,抬腳往門外走去。
就在這時,蕭雲望著那即將遠去的身影,眼看他手指漸漸搭上了門把手,趁所有人都沒留意,搶先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