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告訴你,你弟弟當年或許並未死去,你信是不信?」
此言一出,暗影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臉色刷地白了幾分——自己終究還是沒能攔住他開口。他輕嘆一口氣,便自顧自走回床邊,悶聲坐了下去。
立在門前的白燁始終未曾應聲,搭在門把上的手指卻漸漸顫了起來,「我弟弟早就沒了,那年我親眼看著他死的,連屍首都沒能留下。」
被人遺棄在荒郊野外,被野狗撕扯啃咬,最終連殘骸都沒剩下一星半點。
因著白燁背對著他們,屋內的另外兩人完全瞧不見他的神情,只能從他話語裡聽出一種深重的絕望,連嗓音都沉了下去。
蕭雲立在原處沒有挪步,繼續往下說。
「你憑什麼肯定那具屍身就是你弟弟?你為什麼就那麼篤定?難道你就不盼著你弟弟還活著?還是說你親眼撞見有人把他殺害或是折磨致死?不,這些你都沒有親眼見過。」
蕭雲的語氣極為平靜,平靜得近乎讓人發怵,可他那番話卻又說得異常果決,彷佛他當年就站在當場,親歷了整個經過一般。
「我說了,我弟弟已經死了,我是親眼看見的。」
白燁猛地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已染得通紅,眼裡翻湧著瘋狂與嗜血,比起方才的他,顯得越發危險駭人。
暗影驟然撞見他這副模樣,不免被驚了一跳——眼前的人不像個人,倒更像一頭野獸,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獵物的兇猛惡獸。
「你親眼看見你弟弟死了嗎?不,你沒有。你看見的不過是一具屍首,一具血淋淋的屍首罷了。單憑一具屍體你就把它認作是你弟弟,是不是太過草率了。」
蕭雲依舊平靜地立在原地。只是這回,他的語調放得柔和了一些。
與渾身散發著凶戾氣息的白燁一比,蕭雲更像一位溫文爾雅的獵手。
用他那和緩的方式,去引誘面前這頭狂暴的野獸,讓它一點一點卸下防備,主動踏進他精心布下的圈套之中。
「其實你也很希望你弟弟活著,希望你當年看到的那具屍體並不是他。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始終沒有放棄找尋他對不對?只不過時間太久,你沒有搜到半點線索,所以你才一點一點失了信心,最終變得絕望,甚至一提起與你弟弟相關的事,你就沒法克制自己的情緒。」
「其實這些年來,你一直活在自責與悔恨裡面,甚至一度想要用自盡來終結這一切。可你並沒有那樣做,因為你始終堅信,你弟弟或許還活在這世上,而你一直抱著這個念想,四處尋覓,是不是?」
蕭雲說得很緩,也很輕,語氣溫和卻又透著篤定,更像是從遠處飄來,慢慢滲進他的耳中。
一遍一遍地沖刷著他的心魂,一遍一遍地撫平他那躁動不安的心緒。
其實,白燁的病症很好治,他之所以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根源都在他弟弟身上。
暗影曾跟他說過,從前的白燁並非如此。那時的他與所有孩子並無兩樣,也算得上半個開朗的少年。
雖說話不多,卻並非喜怒無常,更不像現在這般,連自己的情緒都無從掌控。
然而這一切的轉變,都發生在他弟弟離世之後。大抵是由於自責,又或是由於仇恨,所以他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治癒他的關鍵,同樣落在他弟弟身上。
倘若那孩子還活著,那便皆大歡喜;倘若那孩子已不在人世,那麼白燁的病,簡嘉良也能治好,只不過要多花些時日罷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沒能護住我弟弟,我不是個稱職的哥哥。他那么小,我竟然讓他獨自跟著陳老離開。要是當時我再堅決一些,沒有鬆開他的手,那一切就都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說完這番話,白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垂頭哽咽著。
偏偏他這般無聲落淚的模樣,教人瞧著格外心疼。
「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搜尋他的線索,可半點訊息都沒有。我一直以為是我的勢力不夠強,所以才找不到他,於是我來到這塊地界,來到這個所謂的罪犯的樂土,我拼命往上攀、往上爬,直到坐上了這個位置,可我依然沒有他的音訊。」
「我是不是很沒用。」
「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自責。當年的事,誰都不願它發生。既然它已經發生了,那我們便去彌補它帶來的後果。如今已經有一條模糊的線索浮出來了,那我們不如就順著這條線繼續查下去,爭取把你弟弟找出來。」
蕭雲走了過去,將跪在地上的人扶起身,攙著他朝沙發走去,看著他滿臉淚痕,又從茶几上取了抽紙盒,塞進他手裡。
白燁抱著抽紙盒沒有動彈,彷佛在回味方才那番話。隨即像猛然回過神一般,身子「蹭」地站起來,雙手牢牢攥住蕭雲的胳膊。
「你方才說什麼?你說有我弟弟的訊息了?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訊息是有一點,但具體是不是你弟弟,眼下還說不準,只是跟當年的事情有些關聯。」
見白燁一臉激奮的模樣,蕭雲這才覺出幾分不對勁來。
暗影查到的那些資料,白燁似乎一點都不知情。他目光瞥向坐在床沿的人,只見對方沖他搖了搖頭。
蕭雲頓時明瞭——暗影是私下裡把一切資料都藏了起來,也可以說將所有資訊都壟斷在自己手裡。
怪不得這麼多年,白燁竟連一絲線索都摸不到,原來背後還有暗影在插手。
「這裡是一份資料,你可以仔細看看。」
蕭雲沒有直接答他的話,而是將擱在茶几上的檔案袋遞到了他手中,自己則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些空檔,讓他靜心翻閱,慢慢梳理這一切。
那檔案袋正是之前暗影交給他的那幾頁A4紙,裡面裝著的,便是關於當年那樁舊事的資料,以及眼下那點關於富商養子的零星線索。
當年的事情,暗影這邊並沒有查出太多有用的東西,只是將他大致推斷出來的內容寫在了一張紙上,夾進了那堆材料里,旁邊還附著一張黑白照片。
至於那位富商養子的線索,其實也算不上多,不過寥寥數語罷了。
其實,他們現在掌握的那些東西,說到底都只是大膽的推測罷了,真正能拿得出手、當作實據來用的,壓根就沒有。
所以,那個養子的真實身份誰也說不準,他究竟是不是白燁的親生弟弟,沒人敢打包票。
「你是把所有線索都清理乾淨了?」
蕭雲走到暗影身旁,挨著他一起坐在了床沿上。
「自從我在吁緬北部找到一點眉目之後,我就暗地裡把那些痕跡徹底抹掉了,一方面是不想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也是怕橫生枝節。」
畢竟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保不準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他既然下了決心要找,那就得給對方找出一個毫髮無傷的弟弟,絕不能再讓他卷進什麼風波里。在這段尋覓的過程當中,他把所有可能冒出來的危險,都在源頭上一把掐滅了。
「所以說,從你查到線索開始就一直瞞著,連一個都沒告訴過?」
看著身邊那個人點了點頭,蕭雲由衷覺得這人警惕性實在太高了,戒備心比誰都要強。這麼一樁大事,別說當事人白燁了,就連暗夜和暗鷹也被他蒙在鼓裡。
「我現在就要去找他,我已經百分之百確定,那就是我弟弟。」
因為太過激動,原本攥在手裡的資料直接被他甩到了一旁,整個人霍地起身,朝門口衝去。他的動作極快,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經到了房門前。要不是蕭雲一直盯著他的動靜,恐怕真就讓他擰開門把手跑出去了。
「讓開,我要去找我弟弟。」
看著擋在跟前的人,白燁沒有半點客氣,目光冷冰冰地瞪著他。
「就憑那麼一點點線索,你怎麼就能斷定那是你弟弟?而且你就這麼冒冒失失找上門去,你覺得人家會把他的資料交給你嗎?還是說會讓他出來跟你見一面?根本不可能,他們只會把你當成不懷好意的人轟出去。」
早在把這一切攤開之前,蕭雲就已經預料到他會是什麼反應,只是沒想到會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
「讓開,同樣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蕭雲沒動,依然穩穩地杵在門前,堵住了他的去路。見他毫不退讓,白燁也沒有客氣,直接動了手。好在蕭雲從擋住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提防著,眼見他出手,也立刻做出應對,迅速還擊。兩個人就這樣在屋子裡你來我往地打了起來,至於坐在床邊的暗影,此刻拉了把椅子,挑了個離他們最遠的牆角坐了下來。他畢竟還是個傷員,看熱鬧歸看熱鬧,總得先照顧好自己。要不是為了親眼瞧瞧這齣「武打戲」,他早搬著椅子躲進洗手間去了,哪還會窩在這個角落裡。
「蕭雲打右邊啊,一記左勾拳就中了啊,哎喲真笨,居然還讓他躲過去了;小白,這麼多年沒見,你身手退步了啊,以前你還能跟他過幾招,現在倒好,只會躲來躲去,退步得厲害啊。」
暗影一邊看著,一邊嘴裡點評著,眼睛還不時掃向屋子四周,手上空空的,就差端一盤瓜子了。
「哎,你們倆打歸打,可別把我的房間給弄亂了,我這兒有些東西可金貴著呢。小白,你手上那個花瓶放下來,那可是清代的,值不少錢,起碼能換四五把步槍呢。」
門前的兩個人聽到這句,很是默契地停了手。蕭雲依舊堵在門口,目光卻朝角落裡那人瞥了過去,雙手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他現在真有點懷疑,暗影這一傷是不是把腦子也給傷著了,要不然怎麼變得這麼絮叨,看他那副看戲的樣子,簡直不能再明顯了。要不是確定這人確實是如假包換的暗影,他真會以為坐在那邊的是哪個冒牌貨。
另一邊,右手舉著花瓶的白燁倒沒急著放下手裡的古董,反而把它端到眼前,仔細打量了一番。那花瓶的釉面非常光滑,雖然是單手握著,卻異常順手,通體也十分圓潤,單看這釉色就曉得絕對是個好東西。至於它到底是不是清代的,他就說不太準了。
這時,蕭雲也朝著他手中的花瓶看了過來,單看瓶身上的彩料,倒沒什麼特別之處,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站的角度和位置的關係。從他這邊望過去,那彩料竟然泛起一層光暈,五顏六色的,瞧著很是好看。光是看這層光暈,蕭雲就覺得這花瓶應該不是凡品,起碼不像是現代仿出來的東西。
「你說這是清代的,真的假的?我怎麼瞅著跟兩元店裡賣的差不多呢,你可別仗著我不懂古董就糊弄我。」
白燁掂了掂手裡的東西,覺得這個姿勢不太順手,又換了個拿法。他把花瓶上下拋了拋,準確說是扔到半空,再用單手接住,來回折騰了好幾遍。這一幕看得暗影心驚肉跳,生怕他手一滑或者沒接穩,直接把花瓶摔個粉碎。
「這花瓶確實是清代的,而且還是簡嘉良送的,我勸你最好趕緊放下。」
不然一旦讓簡嘉良知道他送的清代花瓶被人砸了,那絕對跟原子彈炸了似的,一發不可收拾。一聽見「簡嘉良」三個字,白燁立馬穩穩接住了花瓶。別人不清楚,他可記得明明白白。當初為了接近蕭雲,他故意把自己弄傷,當時就是被送進簡嘉良的醫務室,到現在他還記得那個黑心醫生是怎麼給他抹掉零頭的。要不是當時他咬死了說自己沒錢,估計現在連褲衩都買不起了。
「這個花瓶我還給你,不過接不接得住,那就是你的事了。」
白燁瞟了蕭雲一眼,見他全身心都放在那隻花瓶上,便撂下這麼一句話。緊接著,手裡的花瓶猛地被他拋了出去,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直直飛向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