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捫心自問,自打豪門組織立起來那天起,待人接物向來是能和平就和平,能商量就商量。實在商量不攏的,他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儘可能把傷害壓到最低。
他建豪門組織,不是為了搶地盤,也不是為了在吁緬北部揚名立萬。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護住豪門這幫人的周全,護住自己人的平安,純粹是為了保護罷了。
所以從一開始,豪門組織就沒怎麼擴張過勢力、拓展過地盤,始終守著原先那點家底,也從不去招惹別的組織,更不會幹出「主動挑事」這種蠢事。
他對得起所有人,也對得起所有組織,可偏偏這些人就是不肯放過他,也不肯放過豪門組織。
「司先生您可別這麼講,咱們今兒個登門,純粹是想跟您好好談合作。是您手下太沒眼力見,把咱們拒之門外不說,還口出狂言。他們這副做派,咱們哪能忍得下去,您說是不是。」
高個男陡然換了副嘴臉,嬉皮笑臉起來。
只是那笑裡頭沒半點熱乎氣,明擺著是皮笑肉不笑。
「哼。」
司志遠懶得跟他掰扯,乾脆沖他冷冷哼了一聲。
好話歹話全讓他一個人說盡了,自己還能說什麼?況且不管他說什麼,這人好像總有辦法把屎盆子扣到他們頭上。
在這些人的眼裡,錯的永遠是別人,跟他們自己八竿子打不著,而他們永遠站在對的那邊。
「既然司先生沒話說了,那咱們就請您走一趟。不過今兒個咱們是走著來的,要是再走著回去,怕是司先生的身子骨吃不消,畢竟上了歲數的人嘛,手腳都不那麼利索了,不像咱們年輕人,渾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勁。」
高個男說完,把腳從司機身上挪開,擱在地上,又彎腰拍了拍衣上的灰,這才直起身來,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既然司先生年紀大了,走不了路,那咱們這些做東道的,自然得替您好好想個轍。」
他說著說著,臉上擠出一副苦惱的模樣,在原地來回踱著步,末了像是不經意一瞥,目光落在停在旁邊的邁巴赫上。
「您瞧我這記性,倒忘了司先生您是開車來的。那敢情好,咱們乾脆借您的車用用,開車送您回去,您看成不成?」
嘴上是在問意見,可他的眼睛已經朝左右兩邊的人遞了個眼色。
不等司志遠答話,站在兩側的兩個人便齊刷刷伸出胳膊,指向邁巴赫停著的位置。
「司先生,請。」
其中一人開了口。
「抱歉,我這車子是私人物品。既然是私人物品,怎麼用、給誰用,都得由我這個主人說了算才合規矩。」
司志遠站在原地紋絲未動,對伸到跟前的那兩隻手視若無睹。
「堂堂豪門組織的老大,不至於這么小氣吧?不就是一輛車麼,再說也就是借用一下,又不是不還您。」
高個男說著朝他走近了幾步,站到他身旁。
他個子本來就高,杵在司志遠身邊,活像一棵參天大樹,無形中壓得人透不過氣。
司志遠依舊沒挪地方,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就那麼站著,胳膊底下夾著公文包,只是時不時低頭瞄一眼腕上的表,像是在掐時間。
每看一次,眉頭就皺緊一分,彷佛心裡惦著什麼事,有些急躁。
「這不是小氣不小氣的事。東西是我的,怎麼使、給誰使,得由我這個主人拿主意,輪不著外人來替我做主,張口閉口就是一輛車罷了。」
說完這番話,司志遠這才仰起頭,看向站在身邊的人,把他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番。
「我要沒認錯的話,你怕是連這車叫什麼名兒都不曉得吧。那我今兒就告訴你,它叫邁巴赫。這一輛車的價碼,大概抵得上你一輩子——不對,你一輩子掙的錢興許都買不起它。光算保養這一項,估摸著就得花掉你五六年的工錢。」
司志遠這話可是一點沒留情面,學著高個男先前的腔調,拿話刺了回去,臉上也堆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對著他。
「把他帶走!」
一聲令下,左右兩邊的人再度動起來,一人架一條胳膊,把中間那位直接抬了起來,拎著就往車子那邊走。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的方向傳來一道聲音。
聽到這動靜,那兩人手上一頓,所有人紛紛循聲望去。
見他們動作緩了下來,司志遠順勢掙了一把,猛地一用力,硬是從兩人手裡掙脫出來,雙腳重新落回地面。
就在身旁那兩人又要動手的時候,只見一旁的人行道上跑過來兩個身影。等他們跑近了,才看清來的到底是誰。
兩人都是一身運動打扮,一個穿黑白配色的運動服,一個穿紅白配色的,腳上蹬著黑色運動鞋。
再往臉上看,一個面色蒼白里透著點紅潤,另一個神情倒還平靜,只是喘得有些厲害。
仔細瞧就能發覺,兩人額頭上都浮著一層薄汗,汗珠子慢慢往下滑,最終沒入衣領里不見了。
看他倆這身行頭,再瞅瞅他們眼下的模樣,倒挺像是晨跑路過此地的。
這倆人,正是從飯店裡趕出來的白燁和蕭雲。
方才從那家飯館出來時,他們並未走正門,而是繞到後門離開,接著一路小跑抵達了這裡,為的就是製造一種錯覺。
讓人誤以為他們是這條街上早起晨練的跑者,連身上這套行頭都是今晨特意備好的。
演戲就要演全套,唯有如此,他們才能把一切遮掩得天衣無縫,也才能更順暢地接近司志遠。
「閒雜人等煩請迴避一下,這是我們自家的事,用不著外人圍觀或者插手。」
高個子男率先開了腔,只不過在眾人未曾留神的間隙里,他跟白燁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實那四個人瞧見白燁現身的那一刻,身形便不由得微微一顫,原本昂著的腦袋也在這時悄然低垂下去,既有畏懼,也有恭敬。
好在他們流露得並不算顯眼,除了正對著他們的蕭雲之外,旁人都沒察覺到異樣。
白燁掃了他們一眼,往後退了半步,與蕭雲並肩而立。
「瞧你們這副架勢,可不像什么正派人物啊。再看地上躺的那兩位,要是我沒猜錯的話,是被你們給打死了吧。」
蕭雲抬手抹了一把額頭,將沁出的汗珠拭去,隨即緩緩調勻呼吸,把自己的狀態穩了下來。
「這跟你們不相干吧,我勸二位還是識趣些趕緊離開,不然接下來會出什麼事兒,誰也保不准。再說這四周你們也瞧見了,壓根沒有監控探頭,所以我奉勸你們少管閒事。」
高個男嘴裡說著話,目光卻一直落在白燁身上,彷佛在用眼神問他:我演得有沒有破綻。
白燁對他的目光視若無睹,一雙眼睛牢牢鎖住司先生,全身的注意力也都聚在對方身上。
「這話你說了不算,得看那位先生的意思。畢竟現場亂成這樣,光聽你一面之詞,怕是不夠周全吧。」
雖說這兒是吁緬北部,可熱心腸的人哪兒都不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種事兒,在這片土地上也是時常上演的。
所以,他們的表現挑不出半點毛病。
從白燁現身的那一刻起,司志遠的目光便黏在了他身上,盯著他那張臉久久不曾挪開,像是在端詳他的容貌,又像是透過這張臉望見了另一個人。
「司先生,咱們不過是朋友間鬧著玩兒罷了,您說是不是。」
見他遲遲不出聲,高個子男便出聲提醒,同時用眼神向他施壓,讓他掂量著開口。
話頭落到了自己身上,在幾人目光的注視下,司志遠這才回過神來。
「呵,你家鬧著玩兒把人踩在地上?你家鬧著玩兒還能鬧出人命來?」
司志遠絲毫不給他留臉面,開口便是頂了回去,隨即目光一轉,落到了旁邊那兩人身上。
「二位好心人,若是方便的話,煩請二位搭把手救救我;若是不便,還請即刻離去,這畢竟是我自個兒的事,若因我而拖累了你們,我司某心裡過意不去。」
司志遠這番話一出,在場的人都不禁愣了愣。
那邊的高個子男本以為他會直接開口讓對面那兩人奮不顧身地來救他,卻萬萬沒想到,他所謂的「救」,是建立在別人能自保的前提之下。
這一點,倒是跟他以往見過的所有人都大不相同。
這番話同樣讓白燁微微一怔,眼珠一轉,看向身側的人,像是在徵詢他的意見。
這一幕落在高個子男幾人眼裡,更是驚得他們目瞪口呆——他們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老大,居然在問旁人的主意。
若不是眼下情形不對,他們非得使勁揉揉眼睛,重新瞧上一遍不可。
「方才聽他們的稱呼,您應該是姓司,那我就斗膽叫您一聲司先生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一個熱血青年該有的品質。先前您一直沒發話,所以我們才站在這兒沒敢輕舉妄動,可眼下您既然開口求援了,我們又怎會袖手旁觀呢。」
蕭雲的話裡帶上了一個「您」字,整段話說得極為客氣,卻也把他們的立場擺得明明白白。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是非跟我們動手不可了。行,那咱們上,讓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見識見識,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什麼叫好心沒好報。」
高個子男吼出這一句後,四個人一齊朝他們倆沖了過去。
蕭雲和白燁也在這時分別往兩個方向散開。
朝著彼此相反的方向奔去,目的就是把對方四個人拆分開來,逐個擊破。
高個子男帶著另一人撲向蕭雲,剩下的兩人則奔著白燁而去。
「還想往哪兒跑。」
高個子三步並作兩步,一手按住蕭雲的肩膀,將他鉗住,不讓他掙脫,也不讓他再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