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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宮牆的風

2026-05-27 13:22:14 作者: 皇家大芒果

  道袍老者離開了。

  帶著濃濃的不甘與無可奈何,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離開了這個權力的核心。

  他這種人,面對其餘族人的時候,雖然也算是位高權重,但從本質上說,也只是家族的一顆棋子,不可能違背家主的意志。

  占據了道袍老者這間書房,中年男人沒有什麼取而代之的暢快,在他看來,取代一個廢物,並不能體現自己的利害。

  打敗一個傳奇,才是自己人生的勳章。

  這個傳奇,便是齊政。

  他從不否認齊政的強大,但他同樣不否認的是自己會更強大。

  他緩緩走到窗前,看著眼前那棵枝幹虬結、樹根巨大的樹,眼露感慨,這麼好的地方,居然被一個庸人浪費了這麼久,實在是一件值得遺憾的事情。

  好在他來了,那麼一切便尚有挽回的餘地。

  他轉過頭,看著依舊站在房中的那名手下。

  按原本的設想,他是想讓這人跟著二叔一起滾蛋的。

  但對方剛才那一番話,讓他看到了此人的價值,再加上重新安排人手,也會費些力氣,乾脆便留了下來。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對方,淡淡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漢子神色恭敬,欠身道:「回六少爺的話,屬下名叫江墨。」

  他的確是先前那位老者的心腹不假,但同時,他也是家族的死士。

  他真正忠於的,是整個家族。

  這其實也是中年男人最終選擇將對方留下的原因。

  否則在立場不同、利益對立的情況下,再好用的人,也必須被驅趕,甚至直接消滅。

  鬥爭之中,沒有惜才一說。

  中年男人緩緩點頭,「你方才那番話說得很不錯,說明你比我那二叔的見識還要深刻幾分。我且問你,對接下來的行動你有什麼好的計劃和建議?」

  漢子聞言,再度欠身,神色十分恭敬道:「此等大事,當一切聽從六少爺的安排,屬下萬不敢置喙。」

  被婉拒,中年男人不僅沒有生氣,臉上的笑意與欣賞反倒愈發濃了。

  換了一個心性差點的,估計早就在自己的連番誇獎和將其留下這個實際行動獎勵之下找不著北,尾巴翹上天了。

  對方竟然還是能夠保持鎮定,謹守本分,足見是可以託付重任的人。

  他點了點頭,「那你就去辦一件事情吧,趁著如今對方大勝的時候,給他們先添點小堵。」

  接著,他便低聲說了一個計劃。

  漢子聽完,雙眼不由一亮,看向對方的眼神也多了一絲極淺的佩服,「是,屬下這就去辦!」

  在皇帝出巡的這段時間,雖然宮中大勢安穩,但宮人們大多都愈發地謹慎了起來。

  因為,在這種缺少主心骨的環境下,野心往往會不受控制地滋長,而秩序也會難以避免地遭到衝擊。

  

  絕大多數的宮人,在這個宮城之中,不過是毫不起眼的工具,往往便會莫名其妙地淪為棋子或者炮灰。

  唯有極少數根腳極硬之人,才有底氣,在這樣的情況下,心境平和。

  王小娥便是那些極少數之一。

  如今的她,是皇后身邊的一名宮女。

  自皇后入宮起便一直跟著皇后的她,聰明機靈,又知進退,如今已是皇后娘娘用得順手的心腹之一。

  有著這層背景和關係,只要朝局不發生天翻地覆的變故,極少有人敢去找她的麻煩。

  她也只需要盡心盡力地伺候好皇后一人便足矣。

  這天晚上,她如往常一般,十分完美地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當晚不用在寢殿中值守的她,便邁著輕盈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剛進屋不久,她便聽見了一陣低低的敲門聲。

  她皺眉起身,拉開房門,只見房門外,站著一個面容陌生的宮女。

  她皺了皺眉,問話還未出口,對方便極富深意地笑著將一個匣子雙手遞到她的手中,嘴上說了一通客套話,手指更是輕輕在匣身上叩了叩,轉身離開。

  若是她問心無愧,她自然可以直接將此匣子推回去,管它三七二十一。


  但偏偏,她卻問心有愧。

  感受著那道飽含深意的眼神,她收下了這個匣子,關好門回到了房中。

  果然,在匣子的夾層里,她看到了一張紙條。

  【子時三刻,萃華宮偏殿。】

  她的眉頭緩緩皺起,原本臉上的淡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遲疑與煩躁。

  子時三刻的夜色中,她終究還是悄悄來到了約定的地方。

  她四處張望,卻並沒有看見人。

  但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卻從拐角的另一邊低低響起,「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王小娥沒有試圖轉過拐角去看清對方的樣貌。

  她記得這個聲音,這是她打過很多次交道的聲音。

  所以,她平靜地站著,同樣低聲道:「你要我做什麼?直接說吧。」

  這樣的回答,既是因為雙方的關係,也是因為在這深宮夜色里,沒有閒聊的空間。

  對方也沒有墨跡,直接道:「上面來話了,讓你在皇后娘娘面前,替鎮海王好生美言幾句。」

  王小娥聽見這話,俏臉登時一白。

  因為她清晰地聽到了對方言語之中那個刻意加重了語氣的【美言】二字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美言,是要好好地給鎮海王上一上眼藥。

  若是尋常人,她不覺得這個問題有多麼困難。

  但,那是鎮海王啊!

  那是功勳赫赫,權傾朝野,深得陛下信任的鎮海王!

  那是才拉著太后一起配合演戲,將諸多朝中大員拉下馬來的鎮海王!

  熟知宮中風險的她,更知道自己若一旦真的做了這個事,不論成功還是失敗,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對面的人似乎也從她的沉默之中猜到了她的遲疑與恐懼,緩緩道:「上面會給你的兄長安排一個好差事,給你的弟弟說一門好親事,另外再給你的父母起一棟大宅,賜百畝良田。今後你的家族將會是你們縣裡有數的大族。」

  王小娥毫不懷疑對方真的能夠兌現這個承諾,因為這個承諾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過微不足道。

  她也同樣明白,自己若是答應,條件是如此的豐厚,自己若是拒絕,下場便會十分慘烈。

  仁慈和殘忍,在這些人眼裡向來分明,轉換起來也毫無阻礙。

  拐角處的聲音低低響起,如同魔鬼的囈語。

  「我們早已是一條船上的人,別想著下船。就算你去找皇后坦白了這個事情,過往那些事也會被順藤摸瓜地扯出來。只有我們贏了,你才會真正勝利,到時你出宮回去當一個安穩的大家夫人,不好嗎?」

  王小娥低著眉,是啊,自己已經在賊船之上,就算向皇后坦白,又能如何?

  先前那些事情難道就會被直接揭過,信任如故嗎?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宮中,若失去了皇后的信任,甚至直接被皇后猜忌,自己的下場,那還用說嗎?

  她終於輕輕卻堅定地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拐角那邊,在片刻之後,也響起了極其細微的離開的腳步。

  翌日,景福宮中,逗弄了一會兒太子之後,皇后安靜地坐在冰鑒旁,織著一塊蘇繡。

  外間暑熱漸起,殿中卻是一派歲月靜好。

  王小娥坐在皇后的旁邊,幫忙打著下手。

  看著皇后手中上下翻飛的針線,和漸漸成形的繡圖,她一臉真誠地誇獎道:「娘娘這繡工真是越來越好了。」

  皇后微微一笑,「陛下出巡辛苦勞累,本宮別的忙幫不上,為他織一幅畫屏,慶賀他回朝總是要做的。」

  王小娥佩服道:「如今江南又出這麼大的事,想來陛下得知消息也是很憤怒。好在有娘娘在,讓陛下知曉,江南不只有那些壞人,也有如娘娘這樣溫婉嫻熟、母儀天下的好人。」

  皇后的動作微微一頓,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的江南出身,以及江南地方和陛下之間的那些瓜葛,輕輕一嘆。

  王小娥見狀,連忙安慰道:「奴婢失言,娘娘可切莫為了他們而傷懷,這些人都是自找的,不值當!」

  「如今這日子多好呀,他們非得生事,還敢去找鎮海王。鎮海王權傾朝野,是他們能惹得起的嗎?如今落得這下場也是罪有應得,娘娘切莫為這些人多想。」


  皇后點了點頭,「你說的是,這都是他們自找的,確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王小娥連連點頭道:「是啊,而且如今這些人都被鎮海王拿下了,鎮海王這麼年輕,有他輔佐,天下至少還能安穩幾十年呢!娘娘且放寬心,安心享福便好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皇后雖未起過擅權的念頭,但想到陛下如今的身體,想到才剛會走路,還流口水的太子,心上不由籠上了一絲愁雲。

  她不懂什麼深刻的道理,她只知道,若是真的陛下駕崩,萬一對方真的想跨出那一步,屆時的孤兒寡母,又拿什麼阻止呢?

  宮牆之中,風從未停止。

  它總是將各種看似隱秘的消息,透過窗棱、透過門縫,吹到誰也想不到的去處。

  長寧宮中,太后安靜地坐著,風韻猶存的臉上,眉頭皺起,更添幾分威嚴。

  「皇后有說什麼嗎?」

  「沒有了,王小娥也沒再說什麼。」

  太后緩緩點頭,「好了,你且領賞回去吧,此事哀家記著了。」

  待對方離開,太后陷入了沉思。

  翌日清晨,當皇后照例前來長寧宮請安,太后站起身來,緩緩道:「趁著暑氣未起,皇后陪哀家去御花園走走吧。」

  皇后連忙點頭,上前攙著太后的手,一起走向了御花園。

  清晨的御花園中,花香、草香瀰漫,空氣清新怡人。

  兩位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緩緩邁步,宮女們皆遠遠地跟在後面。

  「唉!」

  走了幾步,太后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引得皇后連忙關切道:「母后可是有些乏累?」

  太后緩緩道:「是啊,監國之事,確非哀家所長,如今才理解前朝的皇帝和大臣們有多麼辛苦。」

  皇后點頭附和,「母后為陛下守著江山,著實是辛苦了。」

  太后看著她,「若換做是你,你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皇后連忙撒開手臂,惶恐道:「母后明鑑,臣妾絕無僭越之心!」

  太后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手背,「咱們母女絮叨一點閒話,不用這麼嚴肅。」

  她面露感慨,「哀家這幾日算是看明白了,真到了這種時候,咱們就好好按照陛下的安排行事,聽政事堂相公們的決策。當好一個泥塑的神像就好了。前朝的事情只有懂行的人能操持,我們這些深宮婦人就不要給他們添亂了。」

  皇后連連點頭,「母后教訓得極是。」

  太后扭頭看著她,微笑道:「你會不會覺得哀家是在自輕自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皇后連忙搖頭,「臣妾絕無此意。母后之言,實乃經驗之談,亦是金玉良言。政務並非女子所長,對朝堂也知之甚少,不胡亂插手是對的。」

  太后嗯了一聲,「你說得對啊,而且咱們窩在這深宮之中,極少離開,所知道的信息稀少不說,更不知道是被傳變了多少味道。」

  太后的臉上,露出幾分回憶,「就像以前陛下與齊王、皇甫燁等人鬥法那一陣,後宮之中,也是風浪不止。你根本不知道傳到你耳朵里的消息,距離真相有多遠。更拿不準,那個看似忠心為你考慮的人,到底是老天派來的幫手,還是地獄來的領路人。」

  「往往一個不注意,就成了別人手中的槍,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說到這兒,她忽然笑了笑,「你瞧瞧哀家這話,本來好好散個步,跟你扯這麼多閒篇做甚,真的是老了啊!」

  皇后連忙恭維道:「母后可一點不顯老,臣妾當初第一眼見母后的時候,都不相信您有了陛下那麼大個兒子呢。」

  「你啊,淨知道說些好聽的。」

  太后笑了笑,和皇后一起慢慢朝前走著。

  待遊園結束,眾人一道回了長寧宮,皇后這才拜別離開。

  看著皇后的背影,太后的眼中閃過幾分複雜。

  希望她足夠聰明,能夠體悟哀家的心思;

  更希望她還能更聰明些,不要因此而記恨哀家。

  當皇后回到景福宮,神色登時凝重了起來。

  即使她未曾有過家學淵源,也沒有受過系統的政治薰陶和後宮生存訓練,但身為一個智力在平均水準之上,又在這個位置待了不短時間的人,她知道,太后今日這一番話,絕不是什麼一時興起的扯閒篇。


  聯想到昨日王小娥在自己面前那一番話,她的後背忽地冒出一陣冷汗。

  那是恐懼。

  既來自於那可能藏在暗處,想要算計她的可能;

  也來自於太后對這個宮中,對她,讓人難安的掌控。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沉默良久之後,緩緩開口。

  「去將小娥叫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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