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楊蜜的客氣，方冬升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在思考著。
沉默了大概有十幾秒。
方冬升才開口：
「你知道你和她最大的差距在哪嗎？」
楊蜜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不是臉蛋兒，不是身材，也不是現在的人氣。
是你們走的路，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他頓了頓，伸手拿起桌上的煙，沒點，只是叼在嘴裡：
「你和她，出道時間差不多，甚至你還早一點。
零幾年那會兒，你們倆都是靠古裝劇起來的。
你演《神鵰俠侶》里的郭襄，她演《天龍八部》里的王語嫣。 後來她演《仙劍奇俠傳》的趙靈兒，你演了《仙劍3》的唐雪見。
都是古裝，都是仙俠，都是那幾部戲撐起來的。」
楊蜜點了點頭。
「但走著走著，就不一樣了。
她從《仙劍》之後，就開始往電影圈轉了。
《五月之戀》《戀愛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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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那些片子票房都一般，有幾部還被罵得不輕。
但她沒停。
她一直在大銀幕上泡著，一直在跟不同的導演合作，一直在被打磨。」
「你呢？」
方冬升看著她：
「你好像一直都在電視劇領域吧？ 一部接一部，全是電視劇。
收視率是高，曝光是穩。
但你有多久沒正經拍過一部電影了？」
楊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方冬升繼續說：
「這不是說電視劇不好。
你在這個賽道里，已經算冒頭了。
但問題在於……」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的表演方式，是被電視劇訓練出來的。
快節奏，強情緒，大開大合。
哭就要哭得撕心裂肺，笑就要笑得沒心沒肺。 鏡頭懟臉上，五官恨不得把情緒全擠出來。
這種演法，在四十集的電視劇里沒問題。
凸顯人物性格，觀眾看得爽。
但電影不一樣。」
方冬升搖了搖頭：
「電影是減法。
它要的不是你把情緒全放出來，而是你能忍住不放。
一個眼神，一個停頓，一次呼吸的節奏。
這些東西，你在電視劇里練不出來。
因為電視劇給你的時間太多了。
它允許你用台詞、用表情、用衝突去填滿每一分鐘。
但電影不給你這個機會。 九十分鐘，甚至更短。
每一秒都是成本，每一個鏡頭都要有信息量。
你得學會在沉默里演戲。」
楊蜜咬了咬嘴唇。
她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駁的點。
因為方冬升說的，確實是她一直以來的短板。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
「劉藝菲為什麼能成呢？」
方冬升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她在那些被罵爛片的年月里，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每一部不好的電影，都是一堂課。 她挨過罵，受過嘲，被說是票房毒藥、面癱花瓶。
但她還一直在電影圈裡，一部一部地拍，一部一部地學。
直到碰到我。」
他轉過身：
「我給她的角色，她拿住了。」
方冬升的話點到為止，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楊蜜低下頭。
她不是個容易服輸的人。
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方冬升說的是對的。
她和劉天仙的差距，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
是賽道選擇的問題。
更是表演體系的問題。 劉天仙走的是一條先苦後甜的路。
前些年被罵得多慘，現在就有多香。
而她自己，走的是一條先穩後險的路。
現在穩是穩了，但想往上走，就難了。
「所以……」
楊蜜抬起頭，有些沮喪：
「你的意思是，我不適合拍電影？「
「我沒說你不適合，我是說，你現在不適合。
不代表永遠不適合。
是你現在的狀態、你的表演習慣、你的市場定位。
都還沒到能在大銀幕上立足的時候。
硬上，只會浪費機會，還會把你這些年攢的口碑搭進去。」 「那我該怎麼辦嘛？」
楊蜜有些委屈道。
她今年二十四。
在這個行業里，女演員的黃金期就那麼幾年。
她看著劉天仙靠一部電影翻了身，說不急是假的。
方冬升笑了笑：
「急什麼，誰說只有電影才能往上走？」
聞言，楊蜜一愣。
「電視劇怎麼了？」
有些觀點認為電影咖比電視劇咖高人一等。
可如果真要論國民穿透力、論商業變現力。
一部現象級的頭部劇，比十部不溫不火的院線電影有用得多。 目前國內現在的劇集市場，古裝是套路化的仙俠劇。
現代劇要麼懸浮職場，要麼家長里短，都挺沒意思的。」
「那個……古裝仙俠劇好像是我們帶起來的。」
楊蜜小聲的說道。
方冬升親自操刀，她主演的《古劍奇譚》大火之後。
市面上立刻湧現出了一大批仙俠劇。
關鍵是，大部分都是特效五毛，粗製濫造，讓人看著就很倒胃口。
以至於這個類型都快被搞的發爛發臭了。
「呃……那不重要。」
方冬升乾咳了一聲，繼續道：
「你知道目前最火的是什麼劇麼？」
楊蜜想了想： 「仙俠？情景喜劇？」
「都不是。」
方冬升搖了搖頭：
「是韓劇。」
他靠在桌沿上，緩緩道：
「韓劇從九七年用一部《愛情是什麼》打開了華夏的大門。
到零二年《冬季戀歌》，零四年《浪漫滿屋》，零六年《我的女孩》。
一部比一部猛。」
楊蜜點了點頭，這些她都知道。
她自己私下也追過幾部。
「韓劇為什麼能火？」
方冬升自問自答： 「因為它太懂女人了，它知道女人想看什麼。
不是大道理，不是宏大敘事。
是心動，是曖昧，是欲說還休。
節奏快，情感深，畫面美，男主帥，女主甜。
這些東西，國產劇拍不出來。」
聞言，楊蜜愣了愣：
方導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難道要讓我去韓國出道？
見她一臉懵，方冬升笑了笑，道：
「我跟你說個故事，你聽聽。」
他清了清嗓子：
「有一個男人，活了幾百年。 他不是人，是神。
但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神，他是被詛咒的。
胸口插著一把劍，不死不滅。
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去。
幾百多年來，他忘了自己叫什麼，忘了自己從哪來。
他只記得一件事，他想死，但他死不了……」
聽到這裡，楊蜜的眼神變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然後呢？」
「然後他遇到了一個女孩。」
方冬升的語速慢了下來：
「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從小能看見鬼。
命硬，克父克母，被親戚嫌棄，被同學孤立。 但她沒垮。
她就那麼孤零零地活著，笑著，像一棵野草。
這個女孩，是唯一能拔出他胸口那把劍的人。「
楊蜜的呼吸頓了一下：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他想死，得靠她。
她想活，得靠他。
兩個人綁在一起，逃不掉，分不開。
幾百年孤獨的神，跟一個十九歲的女孩的故事。」
方冬升看著她：
「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楊蜜沒說話。 但她的眼睛已經告訴他答案了。
方冬升繼續說：
「這個劇，不是古裝，不是仙俠。
是現代都市奇幻，節奏很快，前幾集就能把觀眾留下……」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楊蜜：
「女主角，十九歲，命苦但不喪，孤獨但不卑。
表面大大咧咧，心裡卻很敏感。
這種角色，你很適合。」
原時空里，金高銀出演這部電視劇的時候已經二十五歲。
只是她看起來比較顯小，而此時的楊蜜才二十四歲。
看上去同樣是膠原蛋白滿滿，演高中生綽綽有餘。
楊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演過很多機靈俏皮的古裝角色。
可現代裝的、有完整內心弧光的女主，還真沒碰過。
尤其是「奇幻宿命」「雙向救贖」這些設定，一聽就有爆款的潛質。
比她手裡正在考慮的那些換湯不換藥的古偶劇本強出太多。
「製作上我再給你配上電影班底。」
方冬升繼續加碼：
「攝影、美術、造型全按院線電影的規格來。
ost找頂級音樂人量身做，用做電影的心思做劇，要做就做年度劇王。
等劇播了，你既是國民度爆表的女主，又有拿得出手的經典角色。」
方冬升非常清楚這部劇能量。
上一世《鬼怪》火遍全亞洲，女主的人設圈粉無數。
ost、名場面傳播度極高，是能反覆重播的經典。 放在如今的國內市場，這種都市奇幻題材幾乎是市場空白。
只要本土化改編到位，效果絕對不差。
「我接！」
楊蜜立刻點頭：
「方導你放心，進組前我好好磨劇本。
這段時間的軋戲、商演、綜藝我全推了。
踏踏實實的看劇本，你說怎麼改我就怎麼改，絕對不拖後腿。」
她是個拎得清的人，這筆帳算得明白。
硬擠電影圈，演個不痛不癢的配角，折騰一年也濺不起水花。
可握住這部劇，只要播成年度爆款。
她直接就能從「古偶小花」躍升到一線劇集青衣的位置。
到時候咖位和商業價值都會上一個大台階。 方冬升看著她幹勁十足的樣子，微微頷首：
「我會讓編劇組半個月內拿出完整版本的劇本，爭取11中旬開機。」
方冬升突然想起了上一世關於《鬼怪》的梗：
冬天了，又到了刷《鬼怪》的季節。
「保證完成任務！」
楊蜜眉眼彎彎，拍著胸脯保證道。
……
10月底，《駕駛我的車》下映。
最終累計票房定格在2.78億。
這個數字一出，直接把此前穩居年度國產文藝片票房榜首的《山楂樹之戀》擠到了第二位。
後者最終票房停在1.45億，幾乎只有前者票房的一半。
消息傳開的當天，影視論壇立刻蓋起了對比樓。 一部兩個半小時、慢節奏、無特效的文藝片。
最終能把張毅謀的「純愛史詩」+萬人海選營銷的片子死死的壓住。
《山楂樹之戀》是典型的高開低走。
首日靠著鋪天蓋地的營銷和「張毅謀最後一部文藝片」的噱頭。
單日票房直逼兩千萬，可後續口碑乏力，票房一路跳水，全靠前期熱度撐著體量。
網上的評論吵得沸沸揚揚，結論卻出奇一致：
「老謀子這次是真的栽了，營銷砸了大半年。
最後票房被人家甩了一倍，臉都疼。」
「這有什麼好比的？一個是老導演名頭、賣純愛人設，片子本身寡淡如水。
一個是賣內容、賣表演，看完半個月還能想起台詞。
觀眾又不傻，一次能被營銷騙，次次還能上當？」
「以前都說文藝片賣不動，現在看不是文藝片賣不動，是爛文藝片賣不動。 方冬升這片子兩個半小時、沒吻戲沒狗血、連台詞都沒幾句，照樣賣三個億，說白了就是內容硬。」
口碑上的差距比票房更懸殊。
豆瓣上《駕駛我的車》評分最終穩定在8.6分。
入選年度華語電影最高分榜單。
長評區全是拆解鏡頭語言、分析人物弧光的深度內容。
連打三星的觀眾都承認：
「導演技法成熟，演員表演在線，只是節奏不對我胃口」。
而《山楂樹之戀》的評分一路滑到6.6分。
高贊短評滿是「營銷大於內容」「除了濾鏡一無所有」
「所謂的純愛就是男女主從頭到尾沒話聊」的吐槽。
連張毅謀的老粉都忍不住搖頭：
「這片子拍得太敷衍，全靠噱頭撐場面」。 事實上，如果回過頭來看。
這部《山楂樹之戀》將是老謀子今後好幾年最優秀的一部電影……
輿論發酵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起初還只是兩部文藝片的票房口碑對比，沒幾天風向就變了。
有人故意帶節奏，把「票房差一倍」放大成「方冬升全面碾壓張毅謀」。
通篇都是「第五代江郎才盡」「新銳導演接棒」的挑動言論。
更有甚者翻出《山楂樹之戀》的選角舊事。
捕風捉影說「萬人海選是幌子，周冬雨早就是內定人選」。
連帶著把選角黑幕、資本運作的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
當然，也有人反過來罵方冬升，說他買通稿拉踩前輩。
靠營銷文藝片人設圈錢。
兩邊粉絲和路人吵得不可開交，相關話題掛在熱搜上飄了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