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周的時間，方冬升把傑夫發來的幾個劇本全部看完。
犯罪題材的、社會議題的、制度困境的。
說實話，都不差。
華納兄弟的編劇團隊確實有兩把刷子。
故事底子得穩，人設做的也很好。
但方冬升看完之後，只有一個感覺：
還不夠。
不夠狠，不夠絕。
不夠那種讓人看完之後忍不住想再看一遍的勁。
他需要的不是「還不錯」「湊合」的片子。
他需要的是一張王炸。
一張既能讓全球觀眾心甘情願掏錢買票。 又能讓奧斯卡評委們坐在席位上拍手叫好的王炸。
看來，還是得自己出馬啊……
方冬升關掉電腦，靠在椅子上閉了會兒眼。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一部一部地翻。
他上一世看過的好片子太多了。
那些在記憶里留下印記的，不是靠特效堆出來的，也不是靠明星流量撐起來的。
有情感的重量，有表達的野心，有讓人看完之後沉默很久的力量……
有了！
2018年，彼得法雷里執導的《綠皮書》橫空出世。
故事改編自真人真事。
1962年，紐約布朗克斯區的一個義大利裔白人保鏢托尼利普。
他粗獷、市井、滿嘴跑火車，靠著拳頭在街區混飯吃。 他被雇來給一位黑人古典鋼琴家唐雪利博士當司機兼保鏢，護送博士南下。
去種族隔離法籠罩的深南腹地巡迴演出。
那個年代的美國南方，種族隔離法還像鐵籠子一樣罩著每一座城鎮。
雪利博士不能在自己表演的餐廳里用餐。
他不能住進白人旅館，不能在天黑後出現在街頭。
所謂的《綠皮書》，全稱《黑人駕駛員綠皮書》。
這是當時唯一能告訴黑人旅行者哪些地方願意接納他們的指南。
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被塞進一輛藍綠色車裡，一路向南。
托尼從開頭滿嘴種族歧視稱呼、往黑人修理工喝過水的杯子裡扔掉。
到後來為博士在雨夜擋拳、在南方警察局門口據理力爭。
而雪利博士，一個擁有三個博士學位的天才鋼琴家。
在白人眼中是「高級的雜耍」，在自己的族人眼中又太過精英、不夠「黑」。 他不屬於任何一邊。
這部電影表面講的是種族對立，但實際的內核則是人與人之間的隔閡。
這部電影預算2300萬美元，最終全球票房3.22億美元。
十四倍的投資回報率。
在第91屆奧斯卡，五項提名，拿下三座大獎。
最佳影片、最佳男配角、最佳原創劇本。
成本極低，風險幾乎為零。
故事溫情，屬於是政治正確的選題。
因為它選擇的是美國社會最敏感的種族議題。
但又選擇用喜劇的外殼去表達。
奧斯卡的那群評委最吃這種打法的電影……
不過……這部電影太小了。 一部投資只有2300萬的小品級公路片。
雖然口碑爆棚、回報驚人，但它的體量和質感撐不起來。
嗯，用來備選也不錯。
同時，方冬升還想到了另外一部電影：
1823年的北美大陸，落基山脈的原始密林，冰天雪地。
皮草獵人休格拉斯，在狩獵途中被一頭灰熊撲倒、撕咬、碾碎。
同伴們找到他時，他的脖子被咬開，後背被抓爛，腿骨外露。
隊長認為他必死無疑，留下兩個人陪他等死。
其中一個人叫菲茨傑拉德。
他等不及了，半埋了格拉斯，拿走了他的步槍和工具。
當面刺死了格拉斯的混血兒子，然後轉身離去。
但是格拉斯沒有死。 他拖著碎裂的身體，爬出了淺墳。
腿不能用，就用手肘，匍匐前進。
他穿越冰河、翻過山脊、鑽進馬腹取暖、生嚼野牛肝、被激流捲走，從懸崖跌落……
在零下三十度的荒野里，他爬了兩百英里。
為了活下去！
《荒野獵人》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復仇爽片。
它拍的是人與自然之間最原始的搏鬥。
是人類在文明秩序被剝離之後殘存的獸性與神性。
方冬升還記得他最早看到這部電影裡灰熊攻擊的戲。
整場戲長達數分鐘，一鏡到底，小李子被熊摔打、啃咬、在泥漿里翻滾。
零下四十度的加拿大荒原上，演員鑽進一匹真馬的馬腹里取暖……
整部電影全程只用自然光拍攝，從加拿大拍到阿根廷。 然後這部電影拿了什麼？
在第88屆奧斯卡，十二項提名，三座大獎。
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值得一提的是，這也是小李子二十二年職業生涯的第一座小金人。
以及最佳攝影。
全球票房5.33億美元。
當然，它的投資已經高達1.35億美元。
所以，這是一部荒野求生復仇史詩。
而這種類型的電影能在全球拿五億美元，本身就是奇蹟……
看看華納那邊更喜歡哪個故事。
他撥通了傑夫的電話。
「方？我想你肯定是有好消息給我？」
此時美國正處於凌晨，但是電話剛響兩聲，那邊秒接。 聽著傑夫飽含期待的語氣，方冬升搖了搖頭：
「傑夫，你發過來的劇本我都看完了。
說實話，還差點意思，沒有我想要的。」
傑夫那邊沉默了一秒，隨即苦笑：
「那些劇本，我們內部團隊打磨了快一年……」
「我有一些構思，你要不先聽聽。」
「洗耳恭聽。」
傑夫精神一振，連忙說道。
方冬升把《綠皮書》的劇情大概說了一下……
故事講完，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上帝啊……」
良久，傑夫的聲音里全是驚嘆： 「方，你是怎麼把種族議題揉得這麼恰當的？
沒有說教，沒有苦大仇深。
兩個人一輛車，一路走一路聊，反而比那些喊口號的電影有力量。」
作為一名資深製片人，同時也是華納兄弟的總裁。
傑夫在好萊塢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非常了解奧斯卡評委的口味。
尖銳的社會議題裹上溫情喜劇的外殼。
雙男主的對手戲給了演員非常充足的表演空間。
既有政治正確的安全牌，又有跨越階級與種族的普世情感。
不偏激、不沉重，但卻後勁十足。
公路片場景簡單，沒有特效沒有大場面，風險幾乎為零。
一旦拿獎，全球票房加流媒體、電視版權，收益能翻十幾倍。
「你對評委口味的把握，簡直可怕。」 傑夫由衷感嘆：
「他們就愛這種看起來講了沉重的話題，看完卻是輕鬆的。
既顯得自己有審美，又不用背負道德壓力。
這個片子，我喜歡，非常喜歡。」
「別急著下定論，傑夫。」
方冬升的語氣帶著點玩味：
「我這裡還有一個構思。」
「還有？！」
傑夫脫口而出，非常驚訝。
自己團隊準備了將近一年才拿出4個劇本。
結果方冬升呢？
從他跟方冬升溝通，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居然已經有了兩個構思。 從第一個構思來看，第二個雖然還沒聽，但傑夫已經開始期待了。
「這個構思，我想你應該聽過，它叫《the revenant》（荒野獵人）。」
「《the revenant》？」
傑夫皺著眉重複了一遍，腦海里沒有半點印象：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沒有聽過？！
方冬升想了想，旋即恍然大悟。
《荒野獵人》是有原著小說的。
它的初版於2002年，最初銷量平平。
後來隨著同名電影的開拍，小說銷量激增。
不僅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榜首，總銷量超過50萬本。
「傑夫，我建議你看一下這部小說，故事很簡單……」 《荒野獵人》的作者叫麥可龐克。
小說的靈感來自美國拓荒時期獵人休格拉斯熊口脫險的真實事跡。
龐克本職是政府公職人員和律師。
為了寫這本書，每天凌晨五點起床寫三個小時。
他整整寫了四年，累到得了復發性肺炎。
2002年就出版了，一直賣得不好，算是本被埋沒的小眾小說。」
隨著方冬升的講述，傑夫仿佛看到了在寒冷的雪原里，一個獵人在頑強鬥爭的畫面。
他沒想到方冬升連這種犄角旮旯里的冷門小說都能挖出來。
更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一段作者和主角近乎同頻的堅韌經歷。
坦白來說，傑夫更喜歡第一個故事。
《綠皮書》太穩
題材討巧，獎項路徑清晰，簡直是為奧斯卡量身定做的標準答案。 可聽完《荒野獵人》的梗概，他又動搖了。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荒野獵人》的故事是粗糲、磅礴的。
它的格局很大，不是局限在一輛車裡的兩個人、一段旅程。
是整個蠻荒大陸的底色，文明與野性的對撞。
是人性在絕境裡剝離所有偽裝後的極致拉扯。
這種故事，天生就屬於大銀幕。
傑夫甚至能想像出成片厚重的質感。
而且種族議題終究有文化壁壘，北美市場反響會爆。
但是荒野求生、絕境復仇是全人類都能看懂的故事。
冰雪奇觀、硬核生存、宿命感的復仇。 這些元素放之四海而皆準，全球票房的上限比《綠皮書》高得多。
此刻的傑夫眉頭緊皺，左右為難。
突然，他靈機一動，驚喜道：
「這兩個構思都非常好，但是親愛的方，為什麼要二選其一呢？
你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華夏老話，叫，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都是全都要！」
方冬升一愣：
「他娘的傑夫，你簡直是個天才！」
「哦，這句話我知道，出自《阿甘正傳》這是我們美國的老話。」
傑夫開玩笑道。
方冬升笑了一聲，沒接他那句插科打諢，語氣平靜道：
「傑夫，全都要當然可以，但你確定以你的權限，可以支付的了報酬？」
方冬升的話說的非常直白。 像他這種級別的導演，手裡攥著能拿獎、能爆票房的金字招牌。
好萊塢六大都遞過橄欖枝，開出的長約條件一個比一個優厚。
但方冬升最傾向的永遠都是項目制合作。
一個項目算一個項目的帳，投資、分成、創作權限，一樁樁一件件談清楚。
拍完就兩清，下一次再談下一次的價。
當然也有例外。
比如他和迪士尼簽訂的關於「漫威系列」電影的執導權。
當然，漫威有自己的故事線和ip，不需要方冬升過多干涉。
可就如此，迪士尼還是拿出了漫威的股份作為報酬。
而這也是方冬升說傑夫權限不夠的原因……
傑夫在電話那頭頓了頓，隨即笑了起來：
「方，如果能把你長期綁在華納的戰車上，我想誰都會動心。」 他也不繞彎子，直接順著話頭往下說：
「最近我就會去華夏一趟，帶著最大的誠意跟你談合作。
前提是，這兩個故事請務必給我留住，我可不想看到它出現在迪士尼的投資里。」
「那我就靜候你的到來。」
……
進入三月，春風吹來，寒意漸退。
經過兩個月的加班加點，《千歲燈》終於要跟觀眾見面了。
首映禮就定在冬方映象大劇院。
當天晚上，紅毯兩側擠滿了媒體和粉絲，長槍短炮架得密不透風。
來的嘉賓基本上都是圈內叫得上名的導演、製片。
此次一輪放映的五大衛視的內容總監、頭部視頻平台的負責人悉數到場。
為了避免惡性競爭，五家衛視簽訂購片合約，規定均不搶播，黃金檔日播兩集。 事實上，從去年起，就曾多次發生各衛視首輪搶播熱門新劇的事情。
這樣的惡性競爭，造成各家衛視都出現不同程度的經濟損失。
五家簽訂的購片合約里主要規定有三條：
每天黃金檔只需播兩集；
非黃金檔可以重播一次，但是不允許超過黃金檔的進度；
不允許電視台以剪輯的方式播出……
除了各大衛視來人，廣電和影協的相關領導也都派了代表。
大家心裡都明白，《夏洛特煩惱》剛捅破國產片十億天花板，如今的冬方映像勢頭正盛。
他們的電視劇板塊上新劇，而且還是開年大戲，自然沒人敢小覷。
接下來，主創團隊登場。
姜雪柔穿了身利落的黑色西裝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楊蜜、嚴寬、劉師師、陳昆等一眾主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