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書》的拍攝比預想中順利得多。
這部電影,本質上不是一部靠視覺奇觀撐場面的片子。
它的核心就是兩個人,一輛車,一條路,場景調度相對簡單。
所以,方冬升把大量精力花在了表演細節和台詞節奏上。
而喬什和馬赫沙拉,隨著拍攝天數增加,默契肉眼可見地在長。
半個月左右的時候,兩人基本上已經不需要怎麼對詞。
很多時候方冬升只給一個情境提示,兩人就能自己把戲順下來。
甚至有時候即興發揮出來的東西,比劇本里寫的還好。
比如有一場路邊停車吃飯的戲:
托尼蹲在車旁邊啃炸雞,謝利坐在車裡不肯下來。
劇本里寫的是謝利嫌棄路邊餐廳太低端。
但馬赫沙拉拍的時候,加了一個細節: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聞了聞外面的空氣,然後又關上了。
沒說一句台詞……
但那個動作把謝利骨子裡的矜持和疏離感全演出來了。
喬什那邊也越來越放得開。
有一場托尼教謝利吃炸雞的戲。
喬什直接把炸雞遞到馬赫沙拉嘴邊,嘴裡還說著:
「你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痞里痞氣的熱心腸,被他演得活靈活現。
馬赫沙拉接過炸雞,咬了一口。
表情從嫌棄到意外到真香,一氣呵成。
「咔!完美!」
方冬升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副導演傑克湊過來:
「方導,按這個進度,下周就能轉場去南部了。」
「嗯,你們提前把路易斯安那和阿拉巴馬的景再確認一遍,不要出現問題。」
「明白。」
方冬升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
他跟副導演交代了幾句,拿上車鑰匙,直接往機場去了。
……
洛杉磯國際機場,國際到達廳。
方冬升到得早,在出口旁邊的咖啡廳坐著等。
他戴了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
六點十分,到達廳的自動門打開。
先出來的是李玉,方冬升認識她。 李玉不高,大概一米六出頭,身材偏瘦,留著一頭利索的短髮。
顴骨略高,眼窩深,嘴唇薄,整張臉線條很硬。
五官算不上精緻,但勝在有辨識度。
她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
背一個很大的帆布包,走路帶風。
李玉大學畢業後應母親的願望正式成為魯省一家電視台的主持人。
幾年的工作下來,她覺得應該尋找一種表達自我的方式。
於是辭職去了京城,在京城做了一段時間的場外主持人後。
她加入東方時空的《生活空間》,做了一名紀錄片導演
1996年,執導首部紀錄片作品《姐姐》。
該片是東方時空的《生活空間》里的一期節目,該片獲1996年華夏紀錄片協會獎。
自此她踏上導演之路。 後來她又連續導演兩部紀錄片《守望》《光榮與夢想》全都獲獎。
因為擅長紀錄片,於是在2000年。
她開始拍攝自己的第一部紀實風格的故事長片《今年夏天》。
為了拍這部電影,這姐們打了雞血,把自己多年的積蓄以及住的房子都給賣了籌錢。
這是一部女同性戀電影。
這部電影讓她收穫了威尼斯電影節、柏林電影節上的一些小卡拉米獎項。
但畢竟是千禧年出頭,文藝女導演尚未崛起。
這些海外獎項,足以讓她在圈內聲名鵲起。
之後,她又拍了《紅顏》《蘋果》以及《觀音山》……
方冬升站起來,朝她揮了揮手。
李玉看見他,快步走過來,伸手:
「方導,久仰。」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方冬升跟她握了一下:
「李導,辛苦了,飛這麼遠。」
「為了片子,不辛苦。」
李玉說話很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范兵兵說李玉這姐們是個「瘋子」但方冬升瞅著挺正常的啊……
她身後,范兵兵推著另一個行李箱走出來。
方冬升自然的走上去接過她的行李箱,笑著問道:
「路上還順利吧?」
范兵兵今天穿得很低調,黑色衛衣,墨鏡,頭髮紮成低馬尾。
但即便如此,她那張臉還是太有攻擊性了。
巴掌大的臉,眉骨高,眼尾上挑,嘴唇飽滿。 素顏都像打了光,美的仿佛上了一層濾鏡。
聽到方冬升語氣里的客氣,她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抽了一下。
隨後看到身邊的李玉,她很快恢復正常,笑著點了點頭:
「方導,好久不見,麻煩您來接我們。」
李玉站在旁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方冬升接過兩人的行李,領著往停車場走。
他開的是一輛黑色的suv,是劇組專門給他配的車,用來日常出行。
范兵兵陪著李玉坐在後面。
方冬升開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洛杉磯的傍晚,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高速公路上車流不算多。
方冬升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范兵兵。 范兵兵正低頭看手機,裝作在回消息。
李玉靠在座椅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突然開口:
「你們倆這樣,不彆扭麼?」
車裡的空氣瞬間凝固,方冬升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兵兵抬起頭,摘下墨鏡:
「什麼意思?」
李玉的淡淡道:
「你們倆根本就不是老闆和藝人的關係。」
范兵兵的工作室還掛在方冬升的公司下面,簽的有合作協議。
對外她也是一直宣傳方冬升是她老闆。
「不是老闆和藝人的關係,那是什麼關係?」
范兵兵強故作淡定的問道。 「男女關係。」
李玉淡定道。
方冬升沒說話,但他從後視鏡里看了范兵兵一眼。
那個眼神很明確,你說的?
范兵兵也愣了一秒,微微搖頭,表情無辜,意思是:
我什麼都沒跟她講。
「別猜了,不是誰說的。」
她把目光轉向車窗外:
「是一些細節,你們倆見面的時候,眼神都拉絲了。」
「還有你……」
李玉轉頭看向身邊的閨蜜范兵兵:
「你是個習慣性主動掌控局面的人,平時在劇組,永遠從容強勢、遊刃有餘。 但是剛剛見他,你整個人的狀態都收起來了。
表面客氣疏離,身體卻是放鬆的、依賴的。
甚至帶著一點只有在親近之人面前才會有的情緒……」
聽到李玉的話,范兵兵眨了眨眼睛。
自己剛才表現的有那麼明顯麼?
「漏洞最大的就是你們倆的對話。」
李玉語氣直白,一針見血:
「太客氣了,客氣得過分,就是刻意避嫌。
正常的老闆接簽約藝人,不會專門放下拍戲工作親自等候。
不會主動拎行李、輕聲問候,更不會在獨處時,刻意繃著情緒、保持距離。」
「你們倆現在的狀態,就是典型的男女戀人。」
「私下親近,玩的開放,一旦出現在公開視野里,就裝成合作關係。」 車裡又安靜了。
方冬升沒否認。
范兵兵……嘟囔一句:
「什麼私下親近,玩的開放……說的這麼難聽。」
李玉看著兩人,面無表情:
「不過,我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你們愛怎樣怎樣,跟我沒關係。」
她把帆布包往腿上一放,認真道:
「方導,待會到了酒店,還是麻煩您儘快看看我的電影,我很想聽聽您的評價。」
「這個瘋女人是你的粉絲,早就想見你了。」
被戳中心思的范兵兵很是不爽,瞥了李玉一眼氣呼呼的說道。
「好,片子回去就看。」
沒有理會范兵兵的小脾氣,方冬升笑著說道。 「那就好。」
李玉靠回座椅,閉上了眼睛。
范兵兵坐在中間,偷偷的把駕駛位伸過去,摸了摸他。
方冬升笑了笑,繼續開車去酒店……
《觀音山》的故事並不複雜。
川蜀小城,三個年輕人。
南風、丁波、肥皂。
高考落榜後,三人深陷青春迷茫。
三人原生家庭各有缺憾,內心孤獨叛逆,終日遊蕩漂泊。
為了尋找落腳之處,他們合租了中年女人常月琴的房子。
常月琴因痛失愛子、遭遇家庭變故,常年活在抑鬱孤寂之中,性格孤僻敏感。
起初,兩代人生活觀念、作息習慣迥異。 摩擦衝突不斷,相處氛圍冰冷疏離。
但漫長的同居相處中,孤獨的眾人慢慢彼此包容、相互慰藉。
他們結伴同行、治癒彼此的創傷,在市井煙火與山野晚風裡。
短暫掙脫了生活的困頓與精神的荒蕪。
最終,常月琴與過往和解、坦然離世。
三個年輕人也在離別與成長中,讀懂了生命的無常。
……
方冬升看完後,酒店房間裡安靜了大概十秒。
李玉一直盯著他的臉,像在等宣判。
方冬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李導。」
「嗯。」 「這片子比我預想的好。」
李玉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冬升繼續說:
「你拍青春片,沒有刻意美化,也沒有刻意悲傷。
把那種小鎮年輕人的混沌感拍得很真實。
不是文藝腔的那種迷茫。
是真的迷茫,真的窮,真的不知道明天在哪兒。」
就像方冬升說的那樣,這部電影沒有激烈的戲劇衝突。
它聚焦的就是小人物的日常瑣碎與內心糾葛。
一邊是無處安放的躁動青春。
一邊是無法釋懷的中年傷痛。
兩組破碎的人生相互碰撞、彼此治癒。 精準詮釋了生命的孤獨、無常與和解的意義。
很經典的一部電影。
而像這樣的電影往後都是拍一部少一部。
它跟方冬升印象里一部電影很像。
金雅勤演的《我們倆》。
方冬升看著她:
「兵兵跟我說你很有信心,我現在信了。
這部片子,有資格進坎城。」
李玉聽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肩膀松下來了,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靠。
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方冬升看著她的反應,笑了笑: 「我會通過我的關係,向坎城電影節推薦你的電影。
至少能進一種關注,放心吧。」
李玉擺了擺手,語氣很平淡:
「那沒事兒,我就是想讓你看看,聽聽你對電影的評價。
至於其他的……不重要。」
范兵兵在旁邊坐不住了,從抱枕後面探出頭:
「怎麼不重要?」
她翻了個白眼:
「李玉,你清醒一點,只有在坎城拿獎了,你的電影才能賣個更好的價格。
海外發行、版權、流媒體,全都看獎項。
你以前拍《今年夏天》的時候把房子都賣了,窮得叮噹響。
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你跟我說不重要?」 李玉想了想,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
方冬升看著這一幕,有點意外。
他原以為李玉會翻臉。
畢竟圈裡確實有不少導演,把自己的電影當藝術品,死活不肯跟錢掛鉤。
覺得談錢就是玷污藝術,談市場就是向資本低頭。
很多文藝片導演都有這個毛病,傲得很。
但李玉不是。
她當年拍《今年夏天》,把積蓄掏空,房子賣掉,一度落到沒地方住的地步。
她是真真切切窮過的人。
所以她對金錢的認知,不是清高,是深刻。
她知道錢意味著什麼,也知道沒有錢意味著什麼。 所謂不重要,不是不在乎。
是她今天來的目的本來就只是想聽「偶像」方冬升的評價。
至於坎城、獎項、發行……那是後面的事。
先把電影本身站住了,再說別的。
方冬升在心裡給這個女人又加了幾分。
「行了,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方冬升起身伸了個懶腰。
李玉站起來,朝他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拎著帆布包走了。
范兵兵連忙跟上。
「你跟著我幹嘛?」
李玉突然回頭看她?
范兵兵眨了眨大眼睛,道: 「回去睡覺啊,這都夜裡九點鐘了,困死了。」
李玉上下打量著她:
「我說了,你們不用顧及我的感受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留下一臉尷尬的范兵兵站在原地。
方冬升卻是一臉笑意的從後面抱著范兵兵。
她的腰肢很細,身上的味道也非常香。
「兵兵,你聽說過一句話沒?」
「什麼話?」
「梆應和膠黏……」
「嗯~」
就這一句話,再加上耳邊傳來的熱息。
范兵兵只覺得身子都軟了。 其實,她早就一塌糊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