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調查團並未急於找羅科談話。
他們兵分幾路,一部分人在凱倫的帶領下,仔細勘察著先鋒谷的每一處角落。
詢問守衛,觀察奴隸,評估領地的防禦力量。
另一部分人,則前往了卡特男爵遇襲的山谷進行調查,雖然那裡早已被裡奧和班恩的人清理乾淨。
先鋒谷的居民和士兵們,都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
那些來自王都的騎士,無形中散發著巨大的壓力。
調查團內部,成員們也在私下交流著。
「隊長,這先鋒谷看起來沒什麼異常啊!」
一名大騎士低聲對凱倫說道。
「防衛是森嚴了些,但畢竟是開拓領地,可以理解。」
另一人接口道。
「卡特男爵遇襲的地點,我們也仔細查過了。」
「除了大量血跡和戰鬥痕跡,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發現。」
「手法乾淨利落,像是經驗豐富的馬賊所為。」
「只是,這時間太巧合了......」
凱倫目光深邃,看著遠處正在指揮奴隸修建城牆的羅科。
「剛和卡特男爵結下死仇,卡特男爵就死在了來這裡的路上。」
「而且,能全殲卡特男爵及其盟友近兩千人的馬賊,這股力量可不簡單。」
「整個新風行省,有這種實力的馬賊團屈指可數,而且最近都沒有他們大規模活動的報告。」
一名騎士皺眉道。
「隊長的意思是,襲擊者可能不是真的馬賊?」
凱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哼了一聲。
「疑點重重。」
「但是,我們沒有證據。」
......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調查一無所獲。
凱倫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決定,親自和這位利維斯侯爵的兒子談一談。
這天傍晚,羅科被請到了調查團的臨時駐地。
一間相對寬敞的木屋內,凱倫坐在主位,身旁站著兩名氣息彪悍的騎士。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羅科坦然地在凱倫對面坐下,芙拉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小手微微握緊。
「羅科少爺,這幾天打擾了。」
凱倫率先開口,語氣依舊冰冷。
羅科微笑道。
「凱倫大人言重了,配合調查是應該的。」
凱倫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羅科。
「那我就直入正題了。」
「關於卡特男爵的死,羅科少爺有什麼看法?」
羅科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轉為惋惜。
「卡特男爵遇害的消息,我也十分震驚。」
「雖然我和他之前確實因為一些領地開拓的摩擦,產生過不愉快,甚至發生了小規模的衝突。」
他坦然承認了與卡特的矛盾。
「但無論如何,他也是王國的冊封男爵,竟然慘死在馬賊手中,實在令人惋惜。」
「新風行省的治安,確實堪憂啊!」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還順帶抱怨了一下行省治安。
凱倫面無表情。
「卡特男爵遇害的那天晚上,羅科少爺身在何處?」
羅科坦然道。
「那天晚上,我正在領地內監督城堡的修建,很多人都可以作證。」
「畢竟領地初建,事務繁忙,實在無暇他顧。」
凱倫繼續追問。
「聽聞羅科少爺不久前,曾俘虜過卡特男爵的兒子莫里斯,並勒索了一大筆贖金?」
羅科點頭承認。
「確有此事。」
「當時是卡特男爵先派人襲擊我的金礦營地,我被迫反擊,才抓住了莫里斯。」
「至於贖金,也是為了彌補我方損失,並且雙方簽訂了王國契約,此事奧斯頓公爵大人應該也有所耳聞。」
他將事情的起因歸咎於卡特,並搬出了奧斯頓公爵和王國契約。
凱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羅科的話。
羅科的回答,承認了衝突,承認了矛盾,甚至承認了勒索。
這些都是可以查證的「真話」。
但關於卡特之死的關鍵問題,他卻矢口否認,並將一切推給了「馬賊」。
而且,他的態度太過鎮定,找不到絲毫破綻。
凱倫又問了幾個問題,涉及軍隊調動,與兩位叔叔的關係等等。
羅科都一一從容作答,真假參半,虛實結合。
完全的謊言容易被戳穿,而夾雜著真相的謊言,才最難分辨。
詢問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最終,凱倫揮了揮手。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多謝羅科少爺的配合。」
羅科起身,微微行禮。
「份內之事。」
「如果各位大人沒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帶著芙拉,從容地離開了木屋。
看著羅科離去的背影,木屋內的一名銀甲騎士忍不住說道。
「隊長,這小子太鎮定了,簡直不像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而且他的回答,幾乎找不到任何漏洞。」
凱倫眼神陰沉。
「越是這樣,嫌疑才越大。」
「但他說的很多事情,我們查證過,都是事實。」
「至於他是否參與了襲擊,我們沒有任何直接證據。」
另一名騎士嘆了口氣。
「沒有證據,我們又能怎麼辦?」
「總不能憑空指控一位侯爵的兒子吧?」
凱倫沉默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雷蒙德家族。
這個盤踞在王國南方以及邊境地帶,勢力龐大的侯爵家族,即便是王都的某些大人物,也不願輕易得罪。
而這位羅科少爺,雖然只是非繼承人,但畢竟是利維斯侯爵的親生兒子。
更何況,他還有兩位在新風行省開拓領地的男爵叔叔作為後盾。
沒有如山的鐵證,誰敢動他?
......
調查團在先鋒谷又逗留了兩天。
這兩天裡,他們依舊旁敲側擊,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但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瑪蒂娜早已將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跡都處理得乾乾淨淨。
領地內的士兵和自由民,也都得到了統一的指示,口風極緊。
最終,凱倫不得不下令,結束調查,離開先鋒谷。
看著調查團的車隊緩緩駛離,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先鋒谷內壓抑的氣氛才終於消散。
瑪蒂娜輕輕舒了口氣,雪白的狐耳放鬆地晃了晃。
哈特緊繃的臉龐也緩和了下來。
只有羅科,依舊神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離開先鋒谷數十里後,調查團的隊伍中。
之前那名詢問的騎士,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
「隊長,我們就這麼走了?」
「那個羅科,嫌疑明明那麼大!」
「卡特男爵剛跟他結仇就死了,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凱倫勒住馬韁,回頭看了一眼先鋒谷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無奈與忌憚。
「嫌疑大,又如何?」
「你有證據嗎?」
那名騎士語塞。
「沒有證據,就憑猜測,去指控一位實權侯爵的兒子?」
凱倫冷聲道。
「你知道雷蒙德家族在王國意味著什麼嗎?」
「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不僅在軍方有巨大影響力,在王都貴族議會中也占據著重要席位。」
「利維斯侯爵本人,更是黃金級騎士巔峰的強者,深受國王信任。」
「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在新風行省這種邊境之地才有些影響力的卡特男爵,去得罪雷蒙德家族?」
「你覺得,王都的那些大人們,會願意嗎?」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果。」
「沒有鐵證,誰也不會深究。」
凱倫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我們這次來,不過是走個過場,給王都一個交代罷了。」
「至於真相......」
他搖了搖頭。
「有時候,不知道真相,或者假裝不知道,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繼續調查下去,不僅查不出什麼,反而可能把我們自己陷進去。」
「得罪了雷蒙德家族,你以為我們會有好下場?」
那名騎士聽完,臉色有些發白,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終於明白了隊長的顧慮。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兇殺案調查了。
這背後牽扯到的,是王國頂層貴族之間的權力博弈。
他們這些負責執行的棋子,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那......我們就這樣回去復命?」
騎士小心翼翼地問道。
凱倫重新策馬前行,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
「就說卡特男爵確實死於馬賊襲擊,現場證據符合,但馬賊狡猾,早已逃竄無蹤,我等盡力追查,仍無線索。」
「至於羅科......」
「他只是恰好與卡特男爵有些摩擦罷了。」
「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