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第一次直面結丹期修士,神識、法力均被壓制,識海中有氤氳紫氣護持倒還好,肉身卻覺燥熱無比,已有些支撐不住。
掙扎片刻,正在他準備放出玄冥水幕時,周身壓力忽然大減。
呂玄連忙掐訣念咒,一股清涼之意溢出泥丸宮,這才舒了口氣。
他抬起頭來,望見老年書生正在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連忙拱手施禮。
「晚輩見過一貧真人。」
立在雲端,雙眼如炬般明亮的老年書生,正是天悟城地下坊市的主人。
呂玄之所以沒有立時結果了老嫗,就是因為察覺到有位厲害人物已然到來。
稍一推算便知,能在天悟城地界出現,又準確無誤地找上了自己,除去這位號稱「雲唐國第一書修」的一貧真人,不做第二人想。
「看來在法器小鋪的動作,還是沒能瞞過坊市主人。」
壓下心中不安之意,呂玄並未表現出慌張,恭敬行禮之後便像學生一般垂首站立。
以他對書道修士,或者說對一貧真人多年來行事風格的了解,今日之事應該不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書之道途最重視修心養性,需以長年累月積攢的文氣溫養胸中一點浩然之氣,故而從孩童開始修道,進境最為緩慢。 但若早有積累,書修又是在低階修士中進境最快的一個。
傳聞中偶有皓首窮經的老書生,一朝頓悟便直入青雲,比肩假丹期修士。
至於真正凝結金丹,成就真人,卻又不是只靠積累能夠觸及的境界。
書修使用的攻伐之術,也不如劍修那般凌厲,不過這並不代表書修懦弱無為。
實際上,在雲唐之外的元突、玄蒙等國,書修又被稱為「正道修士」,與魔修行事理念相衝,時常爆發大規模鬥法。
天大地大,道理最大,這便是書修秉承的理念。
今日呂玄被老嫗暗中算計在先,又遭林店主等人劫殺,若非他自身修為高出對方,恐怕真要埋骨荒野。
無論如何,他都占著道理。
況且地下坊市能開在天悟秘境周邊,若說一貧真人和青山宗各位長老不算熟識,呂玄是不信的。
正因如此,他才根據記憶,刻意讓青靈分化出八道劍光,模仿當年姜慕雲施展太乙分光劍時的威勢。
太白劍丸乃是今世罕見的奇門法器,而太乙分光劍卻是青山宗鎮派寶典中的一門神通,二者路數本不相同。
但從外觀來看,皆是由一道劍光分化出來,若非真正修習過《太乙天華宗旨》之人,難以分辨其中差異。 呂玄此舉,就是要借青山宗真傳弟子的身份自保。
雖說他確實是在坊市內動了手,但畢竟未傷人命,此事可大可小,全看一貧真人如何定奪。
「嗯,無需多禮。」
老年書生一步邁出,從雲端直接降落在地,對著呂玄端詳起來。
「小友應當知道我這坊市的規矩,在內動手廝殺,可有將老夫放在眼裡?」一貧真人淡淡道。
呂玄聽他質問,反而渾身微松,放下心來。
不然以結丹真人的身份,若要追責,又豈會與他一個築基修士多費口舌。
「好教前輩知曉,這婦人與其子嗣設局坑害坊市客人,晚輩自保反擊,端了他們的賊窩。」呂玄神情不卑不亢,「況且晚輩深知坊市規矩,特將此獠帶出城外處置。」
說話間,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儲物袋,雙手捧著遞了過去:「這是從其店鋪搜出的贓物,還請前輩過目。」
不見老年書生如何動作,儲物袋登時飛入其手中。
呂玄神色愈發恭敬,眼觀鼻,鼻觀心,靜立原地不再多言。
「好了,老夫與你們青山宗多位長老關係莫逆,在老夫面前,不必如此拘謹。今日之事,坊市監管不力,也難辭其咎,不能完全怪在你的頭上。」 一貧真人將手中書卷輕輕合上,躺在地上的老嫗突然雙目圓睜,隨即氣息全無。
這位坊市之主竟在談笑間了結了她的性命。
「多謝師叔為弟子主持公道。」
呂玄見狀立即改了稱呼,順勢拉近關係。
老年書生道:「堂堂青山宗真傳,來我這小小坊市還要隱藏身份修為,不然借給這蟲豸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動歪心思。」
呂玄老實回答道:「全因弟子想在坊市出手一些意外得來的法器,這才隱藏了本來身份。」
「你們這些道門大宗弟子,也不知和誰學的,一個比一個滑頭,好似在俗世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老年書生搖頭笑罵,忽地望了一眼天上,揮了揮手,「你且去罷。」
呂玄略有些驚訝,沒想到一貧真人竟連他的身份姓名都未細問。
那些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全然無用,反倒省去不少麻煩。
他當即再施一禮,催動劍光破空而去。
就在劍光消失的剎那,雲端忽地又顯出一道枯槁老者的身影,打趣道:「方才聽道友言語,似乎在指桑罵槐,連帶著把老道也編排進去了?」
一貧真人收起呂玄奉上的靈石,淡淡道:「老夫豈敢對大長老不敬。」 他話鋒一轉,又道:「連山道友來得晚了沒有看到,這小子根本沒有受到老夫的教化神通影響,卻偏要裝出一副痛苦模樣,倒也頗有意思。」
枯槁老者捋須笑道:「小輩們有些機緣造化實屬正常。你我當年,不也是靠著幾分氣運才走到今日的嗎?」
「不過大戰在即,一貧道友當真不再考慮一二?」連山真人神色肅然,「各大宗門尚可留人鎮守山門。若道友願入我青山宗為客卿長老,老夫可保道友不必親赴前線,依舊能坐鎮姑蘇州。可若以散修身份參戰,日後恐怕無法分心照看天悟坊市了。」
「連山道友好意,一貧心領了。只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老夫有預感,日後姑蘇州大約也要捲入戰火。若雲唐修仙界覆滅,我這坊市留著也無用。」
老年書生搖了搖頭:「我這把老骨頭壽數無多,早就沒了更進一步的希望。那些天羅國禿驢既然敢來,正好讓他們見識一下我雲唐書修的風骨。」
連山真人輕嘆一聲,鄭重地拱手齊眉:「道友高義,連山替雲唐萬千修士在此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