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
天悟城一條隱蔽小巷中。
白面青年遞過一個袋子,雙手捧著赤晶盾面露喜色:「恭喜師兄採得天悟樹葉歸來,我們是否即刻啟程回宗復命?」
呂玄神識一掃,袋子裡七百多塊靈石整齊碼放。
抬頭望去,卻見袁箭空臉上露出期待神色。
他不禁笑道:「也好,我們先去善功堂交接任務。路上少不了還要向師弟討教一番,秘境歷練這三年,也不知前線局勢如何了。」
二人當即御劍而起,化作兩道流光劃破長空。
途中袁箭空詳細地講述了天羅、元突兩國戰況。
呂玄進入秘境之後不久,元突各宗修士在撤離途中,又與銜尾而至的天羅追兵爆發了一場激戰。
一場惡鬥之後,奉命斷後的修士有大半成功脫身,陸續返回了元突各宗臨時在白陽山搭建的營地中。
然而就在這些修士歸來的當夜,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些生還者分屬不同宗門,所修道途亦是五花八門。 入夜之後,他們仿佛約定好了一般,在營地各處尋釁滋事,彼此之間言語相激,進而演變成激烈衝突。
爭鬥之人出手極有分寸,只傷不殺,將矛頭巧妙引向各大宗門、家族之間的陳年宿怨,或是新近結下的梁子。
連番大戰之後,各方都蒙受了不小損失。尤其盤龍谷一戰當中,意外隕落的十大真人,分屬道門三宗、魔門四宗與三大世家,都是門中長老層次的存在。
元突十大勢力折損無算,一些小宗門卻因故未能參加大戰,得以保存了實力。
人常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見別家根基無傷,自家卻折損了一名結丹後期真人,有些弟子心底便悄然滋生了一絲不平之氣,偶有私下裡的摩擦口角發生,但都被高階修士及時彈壓下去。
然而怨懟之意猶如洪水,宜疏而不宜堵。
這一夜,在有心人刻意引導之下,積蓄已久的猜忌不滿轟然爆發。
低階弟子不明所以,或為同門師兄弟助拳,或為心頭積壓的不忿,竟在混亂中互相廝殺起來,法術符籙滿天亂飛,眨眼間便造成了死傷。
幾位輪值長老立即被驚動,紛紛現身呵斥,想要鎮壓這場混亂,並在其中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可還是遲了半步。
就在他們懸浮起身,四處搜尋敵人蹤跡時,地底傳來幾聲沉悶至極,卻令方圓百里都為之一顫的爆炸聲。
原來白陽山營地下方有一條靈脈,臨時搭建起聚靈法陣,供給修行療傷使用。有人趁著混亂潛入地下,在距離靈脈節點十里範圍內,引發了六枚地震符。 此符威力足以摧城裂山,雖未在法陣之上直接引動,但其帶來的震動之力從各個方向匯聚到靈脈附近,法陣崩解失控,聚集起來的精純靈氣瞬間暴走。
坐鎮在靈脈節點上的一位結丹修士當時便被撕成碎片,連屍身都未留下。
所幸百里之外就有兩位元嬰老祖,地動方起,二人不出多時便降臨在混亂的營地中心,將那股足以撕裂山嶽的狂暴氣流收束鎮壓。
若非這兩位老祖出手,恐怕連附近的山頭都要被突如其來的靈脈爆炸抹平,傷亡難以估量。
饒是如此,當晚也有數千名低階修士身隕,大多是些不能御器飛行的鍊氣期弟子。
另外,還有兩名結丹期修士受了重傷。
事後幾位老祖親自出手,以搜魂秘術徹查,方才揭開了這驚天陰謀的冰山一角。
那些負責斷後並「僥倖」生還歸來的修士,在之前的惡戰中,其實早已被天羅國俘獲。
而後,他們被關在禪房之中,承受了一種極為兇險霸道的神通。
「渡化!」
袁箭空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呂玄從未聽說過這種神通,不過卻無端聯想起來一貧真人的手段。 渡化並非奪舍,卻能從根本上扭曲修士的心智。
這些人的神魂看似完好無損,記憶也無缺失,但其最根本的認知與信念,卻已被悄然置換,如同被洗去塵埃、重塑金身一般,內心深處皈依了佛門,成為淨土宗最為忠誠狂熱的護法。
斷後修士被渡化後,故意放歸原有營地,目的就是製造混亂,配合布置地震符。
先前這些修士歸來時,已有結丹真人檢查過,確認他們神魂完滿,並無被奪舍的跡象。
然而渡化神通的陰毒之處就在於,可以讓修士發自內心地認同佛門理念,心甘情願地執行命令。
至於渡化是否能夠解除,元突修士還尚不清楚。
「難怪天羅國修士萬眾一心,突然間就集結起大軍。」呂玄眼中閃過明悟。
「那些反對發起戰事的修士,應該已經都被渡化了。」袁箭空面露恐懼之色,「這與魔修用生人煉製傀儡有何分別?」
呂玄沉吟不語,這等邪祟手段,在原先的天羅國佛修當中並不存在,也只有大洋彼岸的婆娑淨土宗掌握此法。
好在聽袁箭空講說,似乎結丹期佛修並未掌握此門神通,而幾位老祖已經鎖定了對方元嬰修士的氣機,輕易不會讓他們潛至近前。
經此慘烈一夜,元突國修仙界殘存的那幾分退路之想、僥倖之心,終於被徹徹底底地碾得粉碎。
甚至盤踞群山之中的化形大妖,在得知渡化神通的效用後也悚然驚覺,與元突各大宗門世家締結了攻守盟約。 同盟期間,修士不得獵殺妖獸,妖獸也不得侵擾修士,維持至徹底擊退天羅國佛修為止。
數十萬一級、二級妖獸從深山老林中匯聚起來,總算補充上了元突一方低階修士的缺口。
面對天羅國海潮一般的狂熱僧兵衝擊,不可能完全依靠結丹期修士去抵禦。
畢竟天羅高階修士本就多於元突一方,若讓這些寶貴的結丹戰力持續消耗在清剿低階人海的泥潭中,元突的敗亡只是時間問題。
這支妖獸大軍的出現,正可充當鋒線前的厚實屏障,抵消對方龐大低階修士群帶來的壓迫優勢,讓各位真人能夠騰出手來,專注於應付同階修士。
白陽山之變過後,原本抱著或可投誠天羅皈依佛門的人,也都絕了這個念頭。
見識過渡化神通的霸道,門戶之見,人妖之別,在失去本我的威脅面前顯得都沒那麼重要了。
元突國道、魔、妖、書各個道途的修士空前團結,並將消息以飛劍傳書送往其餘三國。
雲唐、玄蒙、神風的高階修士迅速合在一處,商議之後,決定在兩處關鍵地界布防。
第一處地方,選定在玄蒙與元突交界的極寒冰原。
此地乃是天然屏障,高山聳立,又有無時無刻不在肆虐的凜冽罡風,縱使飛舟駛過,亦會被撕扯成碎片。
天羅國大軍若想由此大股進犯,幾無可能,頂多容得下少量修士襲擾刺探。 各國便派出幾位老祖坐鎮,再由精銳內門真傳,天驕弟子組成小隊,與天羅佛修在小範圍內交手。
於是真正的主戰場,便落在了雲唐邊境的黑石荒漠。
這處荒漠呂玄也曾去過一次,遍地黃沙黑石,視野開闊,難以設伏截殺,正合雙方堂堂正正地交鋒。
而且黑石荒漠地勢平坦廣袤,也能容納下大軍駐紮。
大戰尚未開始,緊張氣氛已然在所有修士心中瀰漫開來。
「已經有不少同門被緊急徵調到邊境了,聽聞火龍長老,以及雲霞長老都已趕往黑石荒漠。」袁箭空面露憂色,「現在青冥界內空蕩蕩一片,大部分洞府都無人居住。」
呂玄心頭一跳,便宜師尊也去了,該不會要召集他們幾個弟子吧?
正在忐忑間,又聽袁箭空道:「聽說就連十萬外門弟子,也有一小半乘坐長老飛舟分批調至前線,開拓靈田,種植藥草,煉製丹藥。總之在大戰來臨之前,日子過得還算舒坦。」
呂玄問道:「袁師弟,你沒有收到徵調麼?」
袁箭空苦笑一聲:「執法堂弟子還要在坊市巡邏,抽不開身。不過萬一戰事吃緊,恐怕呂師兄與我都要赴往黑石防線。」
說話間,二人劍光微滯,已然落在善功堂高大的殿門前,徑直步入略顯清冷的偏殿。
人還未至殿中深處,幾道壓低的議論聲便飄入耳內。 「聽說這次天悟秘境兇險無比,趙師兄、胡師兄他們全部隕落。上善碑文的名字接連消失,好多人都看到了。」
「嗯,聽說了。」
「修行之路危險重重,你我更需時時勤勉,打磨法力道基,方有一線長久之機。」
「嗯,師兄說得對。」
殿內坐著兩名身著善功堂執事服飾的內門弟子,築基初期修為,見呂玄與袁箭空進來,連忙起身施禮。
待聽得袁箭空隨口提了句「這位是呂玄師兄」後,兩人的目光在呂玄身上飛快掃過,旋即又低下頭去。
不過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二人悄然互換了一個古怪眼神,神識傳音細如蚊吶。
「他就是呂玄,被玲瓏真人和火龍真人一同懸賞的那位?看上去平平無奇,無甚特異之處。」
如今呂玄神識之強,距離真正的結丹修士也只相差分毫。
兩名執事弟子的傳音秘語雖極快極輕,在他凝神感應之下,字句清晰可聞。
呂玄面色不變,只當未曾察覺,辭別袁箭空後,便朝著天運峰而去。
「許多年不曾回來,不知洞府附近有無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