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中的壓制之力消散,岳儀立即恢復了幾分神智。
她強壓慾念,手指微動掐了個清心術,頓覺一陣涼意自頭頂流下,熄滅了幾分胸中火焰。
然而目睹呂玄遭到年輕僧人侵入識海,一股絕望之意又湧上心頭。
「呂師弟再無一戰之力,我如今氣血兩虧,還要壓制體內歡喜禪功作祟。即便華心緣已然斷臂,我也不是他的對手。」
岳儀俏臉煞白,軟弱念頭只存在了一瞬,便又被她拋諸腦後,內心重新堅定起來:「罷了,拼上身死道消,也不能讓這頭畜生得逞。」
岳儀正要起身,華心緣所化龍形已掠至近前,大袖一揮便將她重新縛住,暢快笑道:「師妹莫急,等我摘下呂師弟頭顱,抽魂煉魄,再與你好生親熱一番。」
呂玄當下呆立原地,雙目神采盡失,宛如泥塑偶像。
方才劍勢驚人的十八道銀白匹練、漫天黑氣,此刻失去主人控制,登時消散於無形。
修士鬥法,神識乃是根本。
任你法器神通玄妙無窮,一旦神識遭人鎮壓,便如無根之木,再難施展分毫。
見此情形,岳儀美眸赤紅之色一閃而過,欲要再度催動精血,卻被一股龐然大力裹住,不由得痛呼一聲。
華心緣獨臂晃動黃銅小鈴,搖了搖頭:「岳師妹,勸你莫要做困獸之鬥,否則受這『萬龍鈴』影響太久,神智渙散,你我道侶之間的情趣卻也少了許多。」 「無恥之尤。」
聽到岳儀如此評價,華心緣朗聲大笑,目光卻落在了呂玄身上,心念電轉。
他前世既是奇光祖師曾經的師尊,對這位徒兒所持手段了解頗深。
元嬰分神降臨識海當中,遠非築基中期修士能夠抵擋。
即使這位呂師弟鬥法之時能夠操控數件法器,神識應該不算太弱,卻也超不出築基期的桎梏。
奇光的這道分神,便是他無懼真寶「挾山珠」的底氣,也是能夠在兩位同門聯手之下取勝的關鍵所在。
華心緣把手一招,金龍大槍飛回掌中,槍尖寒芒吞吐,直刺呂玄泥丸宮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心神沒來由地一震,恍惚間,眼前仿佛有無邊黑潮自地平線升起,滾滾而來,讓人生不起半分抵抗之念。
華心緣面色微沉,定睛看去,只見呂玄不知何時已擺脫神魂鎮壓,雙指並立如劍,指尖一點幽黑光芒閃爍,散發無窮劍意。
「這是什麼神通!」
華心緣面色狂變,不假思索地將金龍大槍擲出,身形暴退。 怎料那杆堪稱奇珍的絕品法器,竟在觸及呂玄指尖的瞬間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碎屑紛紛揚揚灑落。
呂玄展開手臂對準前方,指尖由上至下輕輕一划。
霎時間,華心緣恍若置身蜃境,抬頭看去,那道黑色浪潮排空而至。
這次他終於看清楚了,那不是什麼海潮,而是由億萬細密小劍組成的黑色洪流。
這正是呂玄自解封「羽化劍卷」以來,從未在鬥法中使用過的殺招。
一道溫養了二十五年的滄海劍氣。
神通初成之時,這道劍氣便能輕易斬金斷玉,破開護體靈光。
若非中途曾分出部分餵給藍羽小雀,這道劍氣的威勢還要再強上幾分。
「我有護身龍符在手,無懼同階修士,你這神通再厲害又能奈我何?」
華心緣緊握手中玉符,心念電轉間,那黑潮般的劍氣已排山倒海般壓來。
他沉聲一喝,體內法力奔涌,玉符頓時綻放出淡金色光暈,在周身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如此這般,便是華心緣屢次化險為夷的保命倚仗。 呂玄靜立不語,望著遠處獨臂男子臉色陰晴不定地變了數次,心中忽地浮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洶湧劍氣將華心緣身影徹底吞沒,黑潮中接連爆起二十餘道淡淡金光,隨即傳出一聲驚恐慘叫。
「呂玄!我與你不死不休!」
與此同時,一道猩紅血鑽逆流破開層層劍氣,剎那間已至呂玄身前。
危急當頭,他只來得及撐起護體靈光,勉強側身閃避。
「這是《萬母胎藏赤露咒》中的精髓鑽!」
呂玄曾在擊殺心慧和尚的時候,觀摩過這門血禪一脈的功法,對內里各項神通了如指掌。
其中有一門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神通,便是將全數精血、骨髓、真元凝在一處,形如紡錘,不斷旋轉,幾乎可以稱得上無堅不摧。
此術一經施展,施術者十成精血盡失,斷無活下去的可能,所以精髓鑽多在自知必死無疑的時候使出。
這門神通陰毒無比,擊中對手時,就算未能一擊致命,也可通過氣機相連,牽扯出對方身上精血,使其重傷。 但聽「哧」一聲輕響,呂玄右胸破開一個雞卵般大小的血洞,面色瞬間慘白。
只這一下,他便損失了三成精血。
所幸精髓鑽與滄海劍氣對撞之後略微偏轉,失去了準頭,不然現在被洞穿的就是他的頭顱了。
他正在心中慶幸不已,身後傳來女子嬌聲痛呼,卻是精髓鑽穿過之後去勢不停,徑直沒入了岳儀的丹田。
「岳師姐……」
呂玄隨手打出兩道精光,給自己和岳儀止血,隨即又將目光放在遠處。
須臾之後,黑潮散盡。
地上跪伏著一具千瘡百孔的殘軀,正是片刻之前還意氣風發的九龍峰主。
華心緣渾身血肉模糊,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卻仍面孔猙獰,瞪大眼睛,口中喃喃自語。
「不可能,不可能……世間怎會有如此神通,又怎會有築基期修士能無視奇光分神鎮壓……這不可能……」
隨著他法力盡失,高空中那隻巨大金眸隨之崩潰,籠罩四野的至陽金光也漸漸消散。
先前呂玄在旁觀看華心緣與岳儀鬥法,便已察覺此人難以用尋常手段擊殺。 即便能突破其諸多法器神通,對方身上還有不知多少塊護身龍符,每用掉一塊,便能替自身躲過一次致命傷害。
而且華心緣畢竟是假丹期修士,法力渾厚異常。
久戰之下,戰局必然會陷入對方的掌握。
鬥法當中,呂玄忽地福至心靈,想到體內還有一道二十多年不曾動用過的滄海劍氣,不由心生一計。
滄海劍氣威能隨溫養年月與日俱增,只是催動時需蓄勢約莫五息時間。
若就這麼直愣愣站在原地開始醞釀劍氣,華心緣必然會有所警覺,無論是出手打斷,還是直接捏碎玉珏遁走,呂玄都沒有把握攔下他。
呂玄回想起過往對付奇光祖師的經驗,知道這位大能的分神彼此之間並無互通記憶,而是完全獨立的個體。
他當即將計就計,靠近了岳儀身側。
果不其然,年輕僧人虛影就像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魚一般,直撲入呂玄泥丸宮中,卻被早已準備好的玄陰斬神劍絞滅。
這道分神並非華心緣自己所有,故此他仍以為呂玄動彈不得,這才靠至近前。
等他想要出手了結呂玄性命時,五息已過。
歸根結底,還是華心緣對奇光祖師太過了解,卻對呂玄的底牌一無所知。其中的認知差距,令其沒有想到,世間竟有築基修士能施展出滄海劍氣這般恐怖神通。 黑潮襲來之時,龍符確實能擋下攻勢,但滄海劍氣勢如海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華心緣雖覺不妙,卻也無暇他顧,只得硬著頭皮不斷催動剩餘龍符,期盼劍氣能在護身寶物用完之前消散。
可惜他賭輸了。
滄海劍氣源源不絕,龍符每次激活,便被瞬間擊碎。華心緣身周堆積的玉粉已有數寸之高,旋即又被劍氣衝散。
待得龍符耗盡,他的肉身也被洞穿得千瘡百孔。
能從滄海劍氣中存活下來,還是華心緣及時祭出萬龍鈴護住頭顱,這才保得神魂不滅。
至於脖頸以下的軀體,早已不成人形,宛如一灘爛泥。
「損耗的精血,只能花費時間慢慢調養恢復了。」
呂玄吞下一瓶回春丹治癒外傷,接著手指輕點,一道青蒙蒙劍光洞穿了華心緣的眉心,將其擊斃。
隨即他五指化爪,欲要擒拿住泥丸宮中的神魂,逼問一些淨土宗的秘辛。
呂玄對此人施展搜魂之術,全無滋生心魔的風險,反而會覺得念頭通達。
正在這時,一道金黃光球驀地從華心緣眉心射出,沒入地上的黃銅鈴鐺之中。 呂玄一抓落空,心念微動,太白劍丸與玄陰幡同時祭出,朝著黃銅鈴鐺遙遙斬落,但還是被其輕輕一震,破開虛空鑽了進去。
竟是直接逃出了無量魔窟。
沒想到華心緣重傷至此仍存有保命手段。
「神魂寄托在黃銅鈴鐺中,逃到外界,七日之內若不施展奪舍之術,依舊會魂飛魄散。可惜我未曾修習過追蹤氣息的秘法,不然以肉身為引,還能尋上門去斬草除根。」
呂玄皺眉思索片刻,劍光一轉,從地上破爛口袋般的屍首上割下一塊血肉,封存至一隻玉盒當中,又在上面貼上兩張符籙。
眼下雖奈何不了華心緣,但等日後習得法術,定要再尋這廝的下落。
正思量間,呂玄忽覺後背貼上來一具柔軟身軀,耳邊香風吹拂,濕潤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