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修士築造的樓閣,果然氣象不凡,處處透著莫測玄機。
珍瓏閣內的陣法,盡皆深藏不露,隱於無形。
但其對神識的壓制,幾乎可以媲美天鳴山地宮。
以呂玄超出結丹後期的神識水平,此刻竟都生出一種萬鈞山嶽壓頂的沉滯感,神識延伸得異常艱難。
以至於【紫炫金瞳】的洞察範圍急劇下降,探出五里左右便達到了極限。
此等境況下,反倒是靈蟲這類依憑天生感官,不怎麼依賴神識的生靈,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效用。
方才御使大庚燹甲抵擋奉旨童子的本命法寶,後又遭盪魔錐雷網波及,靈蟲總共損失了約莫不到兩千之數。
與斬殺二童子的收益相比,這點折損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蟲群數量到了一定程度,想要補充有生力量並不困難。
花籃法寶之中,尚存有不少處於半封印狀態的未孵化蟲卵。
待日後得閒,再度催生孵化,滴血認主即可。
呂玄揮手之間,五隻烏黑甲蟲自花籃中振翅飛出。 略作吩咐,五頭先鋒便化作不起眼的黑線,朝前方幽深的通道疾掠而去。
呂玄自己則收斂氣息,將遁速放得極緩,不緊不慢地跟在五里之後。
大庚燹甲的靈智雖然遠不及靈獸,但是五感仍能與主人共通。
靈蟲眼中所視,感應到的氣機波動,皆可如實反饋至呂玄心中。
此法與驅使傀儡探路有幾分相似,卻勝在隱蔽。
略作沉吟,呂玄又放出一隻甲蟲,沒入墨綠色霧氣之內。
很快,一具甲殼泛著綠光,已然僵硬的蟲屍,從頭頂掉落下來。
還不等蟲屍近身,呂玄便彈出一道火光,將其燒成了灰燼。
既已確認霧氣有毒,那麼眼下就只有徑直向前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盞茶時間過後。
隨著愈發深入珍瓏閣,禁制壓迫之力再度增強了幾分。
不過饒是如此,呂玄仍是通過靈蟲,察覺到前方異常波動傳來,不似禁制變化,而是由神通法術碰撞激發。 「有高手正在鬥法,起碼是結丹後期大真人的修為。」
呂玄眉頭皺起。
腳下玉石長路不算寬敞,若有此等人物橫亘其上,後來者定然無法通過。
難不成是有人故意攔路在此,打殺欲要深入閣中兌換寶物的修士?
左右都避不過去,呂玄索性拈起一道劍訣,決定直接迎難而上。
到了近前,就見一個輕紗遮面,眉目含煞的黑衣女子,正在以一敵多,和對面四名模樣陰狠的男修斗得旗鼓相當。
場中五人,均是結丹後期修為。
那人多勢眾的一方,四名修士功法路數分成兩派,似乎不是來自於同一宗門。
其中兩人各自祭了一顆寶珠懸在胸前,雙手結印變化,珠子裡接連不停地射出道道血光,逼迫黑衣女子不得不集中精神,只守不攻。
另外兩人,卻是合力搖動一面鬼氣森森的大旗,內里傳出「嗚嗚」鬼哭之聲。
奇怪的是,旗子只見發出聲響,卻始終不見有鬼物露出頭來。
但看黑衣女子的動作,顯然對此旗異常忌憚。 無形音波蕩漾而至,她便要騰起一蓬黑煙,瞬間挪移到一旁,不敢讓其沾染上身。
呂玄遠遠觀戰,望見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一抹古怪之色。
「道友,可是月游老祖座下?」
搖旗修士之一窺見後面有人出現,先是一凜,轉而看清楚來人樣貌,不由精神一振。
他身邊的同伴也是面露喜色,大聲叫道:「我們是黑幽宗長老隆多、谷瞻,那兩位是來自血噬門的洪道友和鞠道友。還請道友,看在我等同為元始魔宗麾下出手相助!待到殺了此女,分予道友兩成報酬!」
「黑幽宗,血噬門。」
呂玄稍一回憶,便想起了些許情報。
這兩家皆是介於正統魔門與左道之間的小型宗派。
其修煉法門極為特殊,需以虐殺人族生靈為媒介,手段殘忍酷烈,在以海中妖獸資源為主流的星羅修仙界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說是異類。
正因其行事過於邪異,有違天道人倫,百餘年前,太一門遣大批修士,分別攻破了黑幽、血噬兩宗的山門大陣。
那一役,兩宗修士被殺得嚇破了膽,僅有寥寥數名結丹期長老,還有在外未回的弟子僥倖逃脫,惶惶如喪家之犬。
後來幾個結丹修士輾轉投奔了五龍島,得益於元始魔宗庇護,才苟延殘喘,並在近些年漸漸收攏舊部,恢復了幾成元氣。 黑幽宗的鎮宗之寶,名為「千魄旗」,與呂玄當年從鶴無塵手中奪來的那杆「百鬼旗」同出一源,皆是靠煉化修士生魂,禁錮其怨戾之氣來提升威能的邪門法寶。
只是千魄旗所需生魂更多,祭煉起來困難非常,一旦煉成,便可發出能擾亂對手法力運轉的鬼哭,防不勝防。
血噬門則另闢蹊徑,將活人修士的血肉反覆淬鍊,直至化去實體,僅剩一道污穢血光,再將其封入宗門至寶「血神珠」內。
對敵之時,血光發動奇快。
尋常修士若被血光稍稍擦中肌膚,不消一時三刻,血肉身軀便會盡數消融,化作一灘腥臭膿水。
此光還能污損法寶靈性,端的是陰毒無比。
兩宗一需神魂,一需血肉,可謂是臭味相投,如今聯手行動,倒也不足為奇。
「元始魔宗為了對抗太一門,竟連此等左道邪修都收編了起來。」
呂玄轉瞬間便有了計較,笑道:「幾位道友法力高強,聯手還對付不了區區一名同階麼?真要在下幫忙?」
黑幽宗的谷瞻忙不迭地點頭道:「哪裡敢誆騙道友!此女頗為詭異,就是被洪道友的血光射中,也不見有什麼不妥,而且還能運使黑絲,將在下法寶內的陰魂重創。我們四人一身本領,倒有大半都被其克制,所以才拿不下此女。」
「看在老師的面子上,我會出手。」
呂玄昂然踏步上前,衝著谷姓修士點頭一笑:「我有一門神通,須得先行醞釀幾息,還請幾位道友全力攻擊,壓制此女動作。」 「好!有道友相助,必能擊殺此女。稍後道友若不嫌棄,我等願意為先鋒,在前探路,直指仙閣中心!」谷瞻大笑幾聲,手中法力加重了幾成。
他旁邊的隆多咧嘴一笑,帶著一絲諂媚:「此人法寶囊內的所有寶物,都可以讓道友先行挑選,還請之後在祖師面前為我等美言幾句。」
「好說,好說。」呂玄神情不變,點了點頭。
另外三個魔門修士也沒有想到,這位跟隨在月游祖師身邊的親傳弟子,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須知今次元始魔宗結丹期修士來了不少,可個個都傲氣沖天,根本不將左道小宗修士放在眼裡。
黑幽宗和血噬門在外流落許久,和尋常散修也沒有多少區別,就連幾大長老也是窮得叮噹響。
幸而四人資材尚可,又在早年大行劫殺之事,積累了不少資材,一路勉強修至結丹後期。
不過與真正的大宗天驕相比,他們和所謂的「白板真人」也差不多少,全身上下就只有本命法寶能拿得出手。
時至今日,四名左道結丹的壽元已然不算富裕,這才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覓得四枚進入太元仙府的信物玉簡,祈求能尋到延長大限的靈果丹藥。
「還不乖乖受死?」
得到呂玄的許諾,谷姓修士獰笑一聲,伸手在小腹用力一拍,從口中吐了一顆烏金色寶珠。
此人為了速戰速決,竟是將辛苦修成的元珠祭了出來。 元珠便是魔門對金丹的稱呼,乃是結丹修士一身精華聚集之所在,平日裡不會輕易暴露。
元珠一出,谷姓修士周身波動立時提升了大半,法力不要命似的灌注到千魄旗中。
另外三名修士對視一眼,把心一橫,均是有樣學樣地祭出了元珠。
不過他們為了穩妥,還是抽出心神在身前共同撐起了一道厚實屏障,赤、黑二色刺目,短時間內不會被元嬰以下的手段擊破。
若黑衣女子使出厲害神通,也來得及收起元珠。
千魄旗和血神珠大放光華,黑衣女子頓時有些捉襟見肘,眸光閃爍,透出一絲退意。
「此女要逃,道友須得快快出手!」
瞥見呂玄手中法訣捏了又捏,谷姓老者焦急地說道。
呂玄裝模作樣地掐了幾個《先天道經》殘篇裡面的法術,口中念念有詞,心神卻在溝通藏在太白劍丸里的藍羽小雀。
「青靈,你與我一同出手。」
修為水漲船高之後,呂玄御使劍丸的次數越來越少,藍羽小雀在劍丸內憋悶得緊,聽聞即將有一場廝殺,立刻應承下來。
呂玄現學現賣,從月游祖師教給他的口訣當中,挑了一門法術草草打出。 慘白色精光直奔黑衣女子,卻失了準頭,只將她腳下玉石擊穿出一個孔洞。
谷姓修士等人微微一怔,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個念頭:
「難道月游祖師這位親傳弟子,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未等四人反應過來,身後忽有萬千劍絲綻放,銀藍匹練橫空,又有滾滾黑氣勃發。
嗤。
幾乎在同一時間,谷、隆、洪、鞠四大真人的脖頸上傳出一聲悶響,四顆大好頭顱自行滾落下來。
呂玄運起玄陰一氣大擒拿,閃電般撈起四人元珠,手指連點,就在上面設下了層層禁制。
黑衣女子對於呂玄驟然反水,出手偷襲,竟絲毫不感意外。
她將素手一招,四團色澤不一的光球便自泥丸宮飄出,正是四名結丹真人的神魂。
黑衣女子五指微攏,將四人神魂禁錮於掌心之中。
稍一用力,便能將其徹底碾碎,抹去他們在世間的一切痕跡,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將不復存在。
「饒命啊,仙子饒命!在下願意作為千魄旗上主魂,為仙子效力千年,只盼日後仙子得道,將在下重新放歸輪迴。」谷姓修士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急聲求饒。 另外三人的神魂先是愣了一下,似是沒有想到谷姓修士姿態低到了這等地步,緊接著也苦苦哀求了起來。
黑衣女子冷笑一聲,纖指一彈,四道黑線沒入光球。
不旋踵,四人神魂散發出神識波動,將知曉的一切全數吐露乾淨。
「同時對四人施展奪靈大法,師姐不愧是玄陰真解的初代傳人,我不能及。」
呂玄望著四大真人的神魂,搖了搖頭。
既然修有《玄陰攝神御靈真解》,那位無盡歲月前的盤鳩山妙一上人,自然也是他的老師。
黑衣女子審問完畢,毫不猶豫地攥緊手指,將谷姓修士等人神魂搓滅,而後才扯下覆面的輕紗。
「師弟,許久不見。」
陰冥教祖,或是說如今的萬象門主,慣常冰封的面容上,勉強擠出了一絲僵硬笑意。
昔日鴻雪拜師之時,呂玄便曾坦露過自己的真實容貌,是以他甫一現身,便立刻被認了出來。
陰冥教祖畢竟是萬年前叱吒風雲的大修士,雖因墮入鬼道導致境界跌落,但歷經歲月磨洗的心性與見識,卻未曾有半分減損。 認出呂玄的瞬間,她便心中瞭然,配合著演了一齣戲碼。
呂玄能識破她的身份,則是在其施展挪移法術,氣息泄露之際,精準捕捉到了玄陰真氣的靈機波動。
谷姓修士四人至死都想不明白,他們眼中那位背靠元嬰,前途無量的先天魔門真君傳人,竟是個索命無常。
這也只能怪他們自己。
眼見呂玄緊隨月游祖師身側,又曾在抵擋三首扶雲蛟時祭出過白骨法寶,便先入為主,篤定他必是月游祖師的親傳弟子,一心只想攀附結緣,為日後謀個前程。
結果就是在毫無防備之下,被呂玄從背後斬下頭顱,封禁元珠。
「師姐重登元嬰當是水到渠成,為何還要親身涉險,踏入太元仙府?」
呂玄心中不解,遂開口問道。
「轉修鬼道之人,神魂有缺,無法再入輪迴。」陰冥教祖淡淡道,「此事,師弟可知?」
呂玄對於鬼道修士了解甚少,搖頭道:「這卻不知。」
陰冥教祖負手道:「生也是這一世,死也是這一世。元嬰又如何,還不是只有千年壽元。我之志向,乃是突破化神,而後飛升上界,於世間稱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