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流光當中,都是某位結丹真人數百年的修道生涯。
呂玄運神存思,默誦一道法訣,千百流光如蒙牽引,倏爾退出識海,盡數沒入靜懸於身前的玉書之中。
嗡。
玉書輕顫,原本記載著白骨真人記憶的頁面之後,新的書頁自動生成。
一頁接著一頁,光影變幻間,開始顯現出截然不同的人物動作,勾勒出一個個鮮活生動,卻又倒在元嬰門檻前的修士身影。
元神玉書的氣息,也在此刻變得厚重了數十倍,「嘩啦啦」翻動不止,幾乎要在雅室內掀起一陣罡風。
呂玄抖手一抹,闔上書冊,屋內風波頓時平息。
他將元神玉書妥善放置起來,旋即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這般施為,相當於同時對所有修士殘識施展搜魂術,以他如今的神識法力,依然覺得吃力無比。
好在努力不曾白費。
呂玄將識海中修士殘識取出,煉入元神玉書,此後無論何時何地,都可運使「生死眠」神通遍歷旁人生平。
現下當務之急,便是尋找一處靈氣充沛的地界,將法力推至周流九重境界。 想到這裡,呂玄收起室內一應物什,抬手搖動了一下鈴鐺。
他所在的這方靈地,乃是由金火島上頗有名望的白氏仙族經營。
白家是傳承多年的金丹世家,族中曾出過不少拜入太一門的真傳弟子。
雖然後來未曾回歸家族,但多少有些香火情分,明里暗裡予以照拂,使得白氏一族在金火島根基日穩,產業眾多,與北辰島的天都宮生意往來頻繁,堪稱太一門最親密的合作勢力。
金火島能夠產出「虹煙石」的礦脈,六成以上都被白家把持在手中,剩下不足四成,才輪到其他勢力分配。
這虹煙石神妙非常,不直接充作主材,而是在煉丹、煉器的時候投入爐內,催發火焰靈性。再輔以一門修仙界人盡皆知的控火法術,就可大大提升成功希望。
是以,白家丹器兩道大師聖手層出不窮。
只可惜族內從未培養出來過元嬰真君,是為一大憾事。
這也是為何,白家老祖總想將資質上佳的子弟送入太一門。
統轄星羅南域數萬年的龐然大物,門內底蘊不是外界小宗小族能夠比擬。
白氏子弟若能成就真君,少不得要反哺本家。
「不知前輩有何吩咐?」先前那名舉止得體的青年名叫「白子勝」,聽到鈴鐺響動不久便叩門進來,恭敬地躬身作揖。 呂玄先是隨口問了幾個關於金火島風土人情,周邊妖獸動向的問題,白子勝皆對答如流,顯得對本島事務十分熟稔。
見其應對妥當,呂玄話鋒一轉,切入正題:「此島之上,可還有比此處靈氣更為濃郁的洞府可供租用?」
白子勝從容應道:「有的。前輩若是覺得此處規格不足,本靈地尚有更上一等的雅室,法陣乃是專門聘請高階陣法師布置,靈氣濃度是此處的兩倍有餘,費用也要高出不少。」
呂玄擺手道:「前方帶路吧。」
「是,前輩請隨我來。」白子勝毫不拖沓,揮手放出一艘形制精巧的藍色飛舟,舟身烙印著白家徽記。
呂玄略一頷首,飄身踏上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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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舟速度平穩,在白子勝驅動下升空,穿行於護島大陣的光罩之內。
只見半空中,許多形制一模一樣的飛舟往來穿梭,頗為熱鬧。
舟上乘客衣著各異,氣息強弱不等,正憑欄俯瞰島上景致,交頭接耳,一副不是本地人士的模樣。
「好教前輩知曉,再過大半年,便是太一門當今道子玉宸真人百歲壽辰之期。此次慶典之後,玉宸真人便要閉生死關,一舉修煉至結丹巔峰,而後衝擊元嬰之境。故而,四方修士都打算趁此機會提前趕來拜會。待到道子大人功成真君之後,再想見面攀附,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白子勝一邊駕馭飛舟轉向靈地深處,一邊察言觀色,主動解釋道:「我們金火島,是距離太一門山門所在的北辰島最近的島嶼,故而許多遠道而來的客人,都會先在本島落腳,探聽消息,購置所需。島上坊市規模不小,既有太一閣,也有我們白氏及其他家族經營的各類商鋪,前輩若有何需求,不妨前往一觀。」
「太一門道子……果然是好大的排場。」 呂玄點了點頭,內心暗自思忖。
修仙界中,通常唯有修士突破大境界之時,才會廣發請柬舉辦慶典,以圖宣告實力,結交人脈,收受賀禮以充資糧。
似今日這般,僅為一位結丹修士的百歲壽辰,便如此大張旗鼓,引得四方雲動,倒是聞所未聞。
不過轉念一想,太一門道子非同小可,歷來皆是真傳弟子中的魁首,又有宗門全力栽培,進階元嬰是板上釘釘之事。
如今這位玉宸真人不足百歲便臻至結丹後期,潛力不言而喻。
這些小勢力修士聞風而來,提前打點,不過是人之常情,利益使然。
只是能否面見到玉宸真人,就要另當別論了。
「壽數不足百年,那就是修道還不到九十載,就從鍊氣修至結丹後期,的確是天縱之才,卻不知是何等逆天體質。」
呂玄暗中與自己這一路做了對比,不禁搖了搖頭。
眾所周知,天靈根修士沒有瓶頸。
未至元嬰境界,根骨上乘者修行占有極大優勢。
不過,只要邁過結嬰天塹,壽元暴漲至二十甲子以上,那時彼此間先天資質的差距,便會被逐漸抹平。 決定誰能走得更遠的,轉而變為了心性和後天福緣。
修行至今,呂玄見識過的所謂天才人物已不算少。
初時或覺驚艷,久了也就平常視之,內心無有絲許波瀾。
今日聽聞這位玉宸真人裴衍的事跡,也不過是報以瞭然一笑,並未過多縈懷。
畢竟呂玄自己也已站在結嬰的門檻之前,相距不遠了。
「前輩,那便是真煌峰,本島靈氣最為鼎盛的一處洞天福地。」
白子勝指著前方介紹道:「只是近來賓客繁多,不知是否還有空餘洞府,還請前輩稍候,容晚輩前去查驗一番。」
呂玄順其指引望去。
只見一座山峰猶如利刃直插雲霄,山體陡峭,通體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橙紅色澤。
即便相隔一段距離,也能清晰感受到山體中蘊含的充沛火行精氣。
星羅修仙界九成以上都是汪洋大海,這般火精盎然的山峰,的確可算一方奇景。
「善。」 呂玄自然不會有意見。
白子勝當即驅動飛舟,徑直駛向真煌峰腳下的一片殿宇群落。飛舟於半空懸停妥當後,他躍身而下,快步走入負責接待的宮殿之中。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白子勝的身影再度出現,臉上帶著笑容,快步回到飛舟前拱手道:「回稟前輩,峰內洞府餘下不多,其中可供結丹真人修煉的上等靜室,尚有兩間空置。」
呂玄頷首,在白子勝的引領下步入大殿。
殿內頗為寬敞,白子勝與值守的執事女弟子交談幾句,驗看過呂玄先前租用洞府的憑證後,三人離開主殿,沿一條山路盤旋向上。
路徑兩旁時有岔道,通往不同方位的洞府門戶。
查看了幾番之後,呂玄有些失望。
真煌峰架設的聚靈法陣不俗,足以供應結丹初期日常修煉所需。
只是呂玄主修功法《羽化飛升經》特殊,吞吐靈氣是同階修士的數倍。
暫居尚可,真要在裡面長時間修煉,便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白子勝見呂玄只是審視洞府,卻始終未露滿意之色,小心翼翼道:「前輩,金火島上,其餘幾家經營的洞府靈地,品階規格皆在本族之下。前輩若想尋覓更佳之所,恐怕……只能移步北辰島了。」
「只是……」他稍作停頓,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有何難處,直言便是。」呂玄淡淡道。
「是。」
白子勝苦笑一聲,解釋道:「自霧海獸潮興起,便有大量受災修士湧入附近海域。偏又趕上玉宸真人百年誕辰在即,四方賓客雲集。如今的北辰島,早已是人滿為患。太一門為此新立了規矩,外來修士登島至多只允停留五日,若想長住,條件極為苛刻。正因如此,許多修士才退而求其次,來到了我們金火島。」
呂玄眉頭一皺,他來北辰島海域之前,未料到會有此等變故。
「可知北辰島欲要長住,具體是何條件?」
聽到呂玄的詢問,白子勝無奈搖頭:「晚輩修為低微,對具體章程實在知之不詳。不過聽說,我們白家此前有位客卿前輩,就是通過家族與天都宮的通商渠道,獲得了在北辰島居住一甲子的資格。」
「白家客卿長老?」呂玄目光微動。
「前輩若有此意,晚輩白如霜,或可代為通傳一聲。」旁邊那名一直沉默侍立的執事女弟子,忽然上前半步,聲音清脆地說道。
「是嗎?」呂玄不置可否,露出幾分意動之色。
這女弟子修為已達假丹期,身上所著衣袍也比白子勝精緻華貴,竟是一件絕品法器。
二人身份差距可見一斑。
白子勝笑著補充:「如霜姐深得老祖看重,很早就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了,此次在真煌峰輪值也是碰巧。族中許多事務,在下不知的,如霜姐定然知曉。」 「那便說說看。」呂玄望向白如霜,目光沉靜,好似能將人看透一般。
白如霜心中一凜,不敢怠慢,立刻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
原來,白家客卿大長老外出遊歷時,遭遇不明伏擊,已然身死道消,只是一直秘不發喪。
白家老祖懷疑,此事極可能與金火島上其他幾個覬覦白家地位的修仙家族有關。
近期正是虹煙石礦脈每百年重新分配開採份額的關鍵時期,歷來由幾家派出代表比斗決定。
這位客卿大長老數次代表白家出戰,如今突然隕落,白家正在暗中物色實力強橫的外援。
呂玄心中微動。
若只需出手鬥法一場,便能換來北辰島長住資格,無需承擔其他俗務,倒是一筆划算的交易。
「也罷。你便替我通傳一聲。我可替白家出手,贏下虹煙石分配之戰,但事後我不會在金火島久留。」
話音方落,呂玄身上原本收斂的氣息驟然一變!
一股雄渾磅礴的靈壓沛然升起,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白子勝與白如霜二人頓時面色一白。 呂玄之前將靈力波動壓制在結丹初期,此刻全然釋放出來,立時驚動了真煌峰上諸多修士。
他負手而立,周身紫濛濛光華一閃,將延伸至近前的神識不客氣地反彈震回,暗處立時傳來幾聲悶哼。
「前輩修為高深,晚輩佩服!我這便去稟告老祖,還請前輩在此殿稍候片刻。」白如霜又驚又喜,急急拋出一方錦帕,御器破空而去。
白子勝態度愈發恭謹,引著呂玄回到山下宮殿,安排了一間清雅靜室,又命侍女奉上靈茶果品小心伺候。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聽如霜那丫頭說,有貴客臨門,修為深不可測,真令我白家蓬蓽生輝啊!」
爽朗笑聲由遠及近,一名相貌英挺的青年步入靜室,毫不掩飾地展露出結丹後期修為。
此人無疑便是白家老祖了。
呂玄只覺迎面撲來一股熾烈之氣,恍若面對一座行將噴發的火山。
他悠然起身,調動六成法力朝前撞去。
嘭!
空氣中發出一聲低沉悶響,兩人身形同時一僵,旋即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一步。 「道友好本領!在下白景山,忝為當代白氏族長。」英挺青年眼中精光爆射,非但不惱,反而豪氣一笑。
「穆長生。」
呂玄回了一禮,心下念頭飛轉。
白景山這名字,讓他立刻聯想到了開明島的那位「白景芝」,二者名字僅差一字。
倘若白景芝當年叛出世家,那麼之前勸阻自己前來金火島便顯得更加合理了。
白景山笑容不減:「想必穆道友也明白,虹煙石分配關乎本族百年興衰。並非白某信不過道友,只是茲事體大,還需親手試一試道友神通,才敢放心託付。不知穆道友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