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隱若接過楚奕遞來的那一沓紙頁。
她垂眸,目光沉靜地掃過一行行墨跡,起初神色尚算平靜,但隨著視線下移,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那些證據,字字句句,如淬毒的銀針,扎得她心頭驚悸,越往下看,眼底的震驚便越深,幾乎要滿溢出來。
室內燭火搖曳。
光影在楚奕輪廓分明的臉上跳動。
他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寂。
「指揮使,卑職打算拿著這些證據,親自去見魏王,以此逼問他究竟意欲何為?」
「魏王此人,疑心深重,野心勃勃如野草燎原。」
「一旦被逼到牆角,他必然急於暴露真實意圖,定會不遺餘力地試圖拉攏卑職。」
「卑職可以假意應承,做他的內鬼。」
「指揮使請想,若魏王自以為掌控了執金衛副指揮使,他那顆被野心灼燒的心會膨脹到何等地步?」
「他定會按捺不住,去行那等無法回頭、大逆不道之事。」
「屆時,卑職便可名正言順,人贓並獲,一舉將其揭發、拿下!」
話音落定。
書房內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靜。
蕭隱若緩緩抬起眼帘,目光幽深,一瞬不瞬地落在楚奕身上。
那眼神複雜難辨,像是在重新丈量、審視眼前這個她以為自己早已熟悉的男人。
她不得不承認,楚奕的這個計劃,雖如懸崖走索,卻精妙絕倫。
以身為餌,引蛇出洞。
看似步步驚心,卻是對付魏王這等多疑狡詐、行事滴水不漏之人的唯一捷徑。
若非如此,恐怕永遠也抓不到他確鑿的狐狸尾巴。
她心中這樣想著,面上卻沒有表露分毫,只是將手中的證據輕輕擱在書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很快。
蕭隱若抬起下巴,神情恢復了一貫的疏離與清冷,語氣平淡無波。
「既然你心中已有定計,還來問本官作甚?」
楚奕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她語氣中那絲不易察覺卻異常清晰的刺。
他心頭微動,沒有直接回應她的質問,那只會讓氣氛更僵。
他巧妙地話鋒一轉,臉上緊繃的神情驟然放鬆,甚至漾開一抹輕鬆的笑意。
「指揮使,卑職許久未幫您做康復訓練了。」
「今日恰好得空,來吧。」
說著,他已自然地走到輪椅後方,溫熱寬厚的手掌穩穩地握住了輪椅的推手。
蕭隱若的眉頭瞬間蹙緊,形成一個清晰的川字,語氣陡然降至冰點。
「楚奕,本官說了,不用。」
「用的。」
楚奕的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理所當然。
他已經推動輪椅,平穩地朝著書房外行去。
「康復訓練這等事,得聽大夫的。」
「卑職雖非醫者,卻比任何大夫都更清楚指揮使你的腿需要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固執的堅持。
「你!」
蕭隱若猛地回頭,凌厲如刀鋒的目光狠狠剜向他。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被冒犯的怒意,仿佛燃著兩簇幽冷的火焰。
若眼神能化為實質,楚奕此刻恐怕早已被凌遲了千百遍。
只不過。
楚奕卻恍若未見,臉上那抹輕鬆的笑意絲毫未減。
他穩穩地推著輪椅,穿過雕樑畫棟、懸掛著古樸字畫的長廊。
一會後,將輪椅停在屋子正中央,繞到蕭隱若面前,屈膝蹲下。
楚奕仰起頭,深邃的眼眸專注地凝視著她。
「指揮使,起來走走吧。」
蕭隱若緊抿著唇,唇線繃成一條倔強的直線,下頜的線條也顯得格外冷硬。
她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清冽的眼眸回視著他,裡面翻湧著抗拒、惱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楚奕也不催促,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目光沉靜而執著,像磐石般堅定地落在她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那目光中的堅持太過灼熱,蕭隱若緊抿的唇瓣終於微微鬆動。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看他,雙手用力撐住輪椅兩側的扶手,手臂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繃緊,身體一點點、緩慢卻堅定地向上抬起。
那動作流暢了許多,不再有初時的艱難掙扎。
楚奕的眼中瞬間迸發出毫不掩飾的驚喜光芒,如暗夜中划過的流星。
因為,她起身的姿態,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容與流暢。
曾經那份因劇痛和生疏而帶來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小滯澀感,此刻竟已消失無蹤,仿佛被時光悄然撫平。
「指揮使,你走得越來越好了!」
「看這架勢,用不了多久,便能徹底擺脫這輪椅,行動如常了!」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移動的身影,充滿了鼓勵。
蕭隱若沒有回應他的讚嘆,仿佛沒聽見一般。
她微微側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搭上牆邊光滑的木質扶手,指尖傳來堅實微涼的觸感。
她目視前方,開始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
她的步伐依舊稱不上快,甚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曾經那如跗骨之蛆、每一步都如踩在燒紅烙鐵或碎裂刀尖上的鑽心劇痛,如今已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輕盈感。
從足尖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被禁錮已久的鳥兒,終於掙脫了無形的枷鎖,重新感受到了風的托舉。
她知道,這份失而復得的自由感,這份沉重的枷鎖被打破的契機,都源於眼前這個人——楚奕。
想到這裡,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感激、溫暖、依賴,還有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酸酸漲漲的感覺,堵在胸口,讓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蕭隱若全神貫注地感受著腳下每一步的踏實,努力平復著胸腔里翻騰的心緒,試圖將那些讓她心慌意亂的情緒壓下去。
她走得如此專注,以至於完全沒有察覺,一直緊隨在她身後半步距離,虛虛護持著她的那雙溫暖手掌,不知何時已悄然撤離。
當她終於從那種沉浸式的專注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想要尋找那熟悉的支撐點時,卻猛地發現自己竟已走到了屋子中央最空曠的位置。
身側,是光可鑑人的地板,空空蕩蕩。
身後,那令人安心的守護氣息,也已消失。
一絲慌亂如電流般竄過心頭。
她倏然回頭,只見楚奕正站在離自己足有四五步遠的地方,雙手悠閒地背在身後。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得逞的、帶著點孩子氣狡黠的笑意,眼神亮晶晶的。
那表情分明在說:看,你自己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