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有些暗。
李凝香鬆開楚奕的手,轉身走向靠牆的多寶格。
從架上取下茶罐,揭開蓋子,用銀匙舀出茶葉,是今春的龍井,細嫩蜷曲,泛著淡淡的青綠。
溫杯、投茶、注水、出湯。
她的手腕很穩,水流從壺嘴傾瀉而下時,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不疾不徐。
熱氣裊裊升起,帶著茶香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那香氣清冽而甘醇,一絲一絲,沁人心脾。
「夫君,來嘗嘗桂花糕。」
然後,她從旁邊的碟子裡取出一塊桂花糕,輕輕推到楚奕手邊。
桂花糕做得小巧,白白嫩嫩的,上頭撒著細細的干桂花,金燦燦的。糕體蓬鬆,手指輕輕一碰,就陷下去一個小窩。
「這可是我親手做的呢。」
楚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滑過喉嚨時帶起一絲溫熱的熨帖。
他輕輕放下青瓷茶杯,杯底與紅木桌面相觸,發出細微的「嗒」的一聲。
他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入口鬆軟,甜而不膩,桂花的清香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唇齒間還留著淡淡的蜜甜。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李凝香,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聲音溫和:
「好吃。」
李凝香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誇獎,眼底微微亮了一下,像映著窗外透進來的薄薄天光。
她唇角卻壓不住那點翹起的弧度,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怕驚擾了這一室的安寧:
「你若是喜歡,以後常來,我做給你吃。」
楚奕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貼著溫熱的瓷壁。
「凝香,我要去洛陽公幹了。」
李凝香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杯中水面漾開極細的漣漪。
她停頓了片刻,才輕輕「嗯」了一聲,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終於鬆了,卻也空了。
她沒有抬頭,只是低聲問,聲音裡帶著極力壓制的平穩,卻仍泄出一絲微不可查的顫音:
「夫君,你要去多久?」
楚奕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凝香低垂的眼睫上,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少則一月,多則兩月。」
李凝香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駐了片刻,從他英挺的眉宇,到深邃的眼,再到緊抿的唇。
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作響,幾片細小的花瓣被風卷著,從半開的窗欞飄了進來,無聲地落在桌角。李凝香張了張嘴,唇瓣輕啟,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彎了彎嘴角,將那些到了唇邊的挽留的話生生咽了回去,化成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叮囑,仿佛怕聲音重了,就會驚碎此刻:「那你……要注意安全。」她頓了一下,眼睫快速眨動了兩下,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洛陽那邊……聽說不太平,你小心些。」
楚奕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越過方桌,輕輕握住了李凝香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李凝香的手纖細,指尖微涼,在他寬大而溫熱的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像受驚的雀兒,卻沒有抽走。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乾燥而溫熱,帶著常年習武磨出的薄繭,那粗糲的觸感溫柔卻又堅定地包裹著她的手指。李凝香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胸口起伏變得輕緩,她垂下眼,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背筋骨分明,膚色比她深一些,對比鮮明。
「你……」
李凝香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微顫,她抬起眼,望進他深潭般的眸子裡。
「你來見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楚奕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李凝香的手。
那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他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李凝香沒有抵抗,順著那股輕柔的力道站起身,素色的裙裾掃過桌腳,她繞過桌角,走到他身邊。
他伸手攬住李凝香纖細的腰肢,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
兩人的呼吸瞬間交織在一起。
他的鼻尖蹭過她細膩的鼻尖,溫熱的氣息拂在她的唇上,像春日最柔軟的羽毛,又像一陣攜著花香的風,痒痒的,暖暖的。
「我會回來,很快。」
李凝香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安心歸處的貓,全身都放鬆下來。
她的呼吸打在他頸側的皮膚上,溫熱而綿長,帶著她身上特有的、若有似無的冷梅香。
李凝香能聞到他衣領上殘留的乾淨皂角氣息,清爽質樸,混著一點仿佛從外頭帶來的、屬於日光和曠野的風的味道。
這熟悉的氣息,讓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一直緊繃的肩背悄悄垮下。
她能聽到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透過緊貼的胸膛傳來,「咚、咚、咚」,一下一下,規律而強勁,像某種古老而令人安心的節拍。
李凝香輕輕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更舒服地窩進他懷裡,臉頰蹭了蹭他肩頭的衣料。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摸索著解開了他衣領最上面那顆細緻的盤扣,指腹不經意擦過他微凸的鎖骨,觸感溫熱。
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氣息軟軟地拂在他的頸側:
「曬黑了。」
語氣里含著細微的嗔怪與憐惜。
楚奕沒有回答,只是將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緊了些,讓她更貼近自己。
他的唇輕輕落在她柔嫩的耳廓上,觸感微涼,氣息灼熱:
「你也是,瘦了。」
他的吻很輕,像一片羽毛或落葉輕輕點在水面,幾乎沒有重量,卻讓李凝香渾身輕輕顫慄了一下,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
李凝香抬起頭,四目相對。
他的目光深邃,像化不開的濃墨,從她氤氳著水光的眼睛,緩緩滑到她秀挺的鼻尖,又從鼻尖,流連到她微微抿著的、花瓣般的唇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溫熱的、慢吞吞的、近乎審視的意味,仿佛要將她的模樣一絲不差地刻進心底。
室內安靜極了,只有彼此交錯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街市的模糊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