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元璋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穩:
「帶兵又如何?洛陽城外那幾座營盤,是張家的地頭,他總不能把兵帶進城來。」
他說著,目光轉向張崇山,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銳利。
張崇山聽到賀元璋的話,微微頷首。
他並未言語,只是那略微下垂的眼瞼與稍稍收緊的下頜,已經將態度表明得清清楚楚。
那是默許,亦是無聲的附和。
郭文遠沒有再說話。
曹世安坐在末位,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隻白瓷杯上。
又談了一陣,無非是些具體的安排和分工。
誰去盯驛站的動靜,誰去查楚奕隨行的人數,誰去聯絡城中的眼線。
賀元璋一一分派下去,語氣乾脆利落,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分明,像一個慣於發號施令的人,不容他人打斷或質疑。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各人才漸漸起身散去。
曹家在東城,門面不大,黑漆木門上的銅環已有些許暗綠鏽跡。
門前只掛了一對素白的燈籠,在漸濃的暮色里泛著寡淡而朦朧的光,像是兩團模糊的暈影。
曹世安下了車,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眉宇間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穿過前院,青磚鋪就的小徑兩側栽著幾叢竹子,竹葉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輕響。
院子裡,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人正背對著他,手中握著一把黃銅水壺,壺身因常年使用而磨得發亮。
他正微微傾身,細細地澆著一排剛冒出頭來的冬菜。嫩綠的菜葉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暮色餘暉中閃著細碎晶瑩的光。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壺嘴傾斜的角度恰到好處,水流均勻而輕柔地灑在菜根周圍的泥土上,仿佛在做一件需要全部耐心與專注才能做好的事情。
曹世安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大哥曹世平的背影在漸暗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清矍,肩胛骨的線條透過略顯單薄的衣衫微微凸起。
他開口喚道,聲音不高:「大哥。」
他將銅壺微微抬高,水流拉成一道柔和的弧線,更均勻地灑在菜根周圍。
水珠落在嫩綠的菜葉上,順著葉脈緩緩滑落,最終滲進深褐色的泥土裡,洇開一小片顏色更深的濕痕,泥土的氣息隨之淡淡散開。
「他們怎麼說?」
曹世平的聲音很平淡,沒有起伏,就像他腳下那片剛剛被潤濕的泥土一樣,沉靜而不惹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①⓪①ⓚⓚⓢ.ⓒⓞⓜ隨時讀 】
曹世安走到他身側,站定了。
暮色將他半邊臉龐籠罩在陰影里。他把方才廳中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講完後,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只有晚風拂過竹梢的微響,以及水流從銅壺嘴滴落、滲入泥土時那幾乎聽不見的、細碎的滋滋聲。
曹世平澆完了最後一排冬菜,將銅壺輕輕放在腳邊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他直起身,動作有些緩慢,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細小土粒。
「賀家這些年,確實太順了。」
「王謝幾家倒台之後,洛陽城裡的勢力空出來一大片,賀家吃得最快,也吃得最急。」
「他們忘了,那些空出來的位置,是因為什麼才空出來的。」
曹世安沒有說話。
他站在愈發濃重的暮色里,看著大哥那張在昏暗光線中愈發顯得清癯的側臉,忽然想起多年前父親還在的時候,某個同樣蕭索的秋夜,父親曾說過的一句話。
洛陽這地方,水太深,船大了容易翻。
那時的燭光搖曳,父親的表情掩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他攏了攏衣領,指尖感受到布料下的涼意,沒有接話。
曹世平轉身往屋裡走去,步履平穩。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絲極淡卻清晰的慎重,融在晚風裡:
「讓咱們的人,最近都收斂著些。」
「這洛陽啊,馬上就要掀起一場大風波了,是危機,但同時也是我們曹家的機會!」
「誰說賀家,能一直壓在洛陽那片天上呢?」
……
出發那日,天色出奇地好。
深秋的早晨清冽而通透,陽光乾淨明亮,毫不吝嗇地灑下來,照在淮陰郡公府門前的青石板路上。
楚奕換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衣料挺括,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腰間革帶上佩著一把狹長的刀,刀鞘烏黑,樣式簡潔。他背上背了一個不大的深灰色行囊,帶子收緊,顯得乾脆利落。
林昭雪同樣一身深色勁裝,將身形勾勒得挺拔矯健。
長發一絲不苟地束成高馬尾,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固定,幾縷碎發拂過耳際。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柄纏著深色的防滑細繩。
兩人並肩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長。
魏南枝抱著一個靛藍色印花包袱站在旁邊,沈熙鳳也站在一側,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目光平靜地望著長街遠處。
街邊停著一輛簡樸的馬車和幾匹鞍轡齊全的駿馬,馬匹的毛色在陽光下油亮。
幾個親隨正沉默而有序地往車上搬運最後幾件行李,包裹被妥帖地安置好。
湯鶴安正在仔細檢查一匹棗紅馬的鞍轡,手指撫過皮質的肚帶,確認每一處搭扣都已系牢。
他回頭看了一眼府門前正在道別的幾人,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照出他專注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似乎正要開口說什麼,餘光卻忽然瞥見長街盡頭,一道頎長的身影正穿過稀薄的晨霧,快步朝這個方向走來。
顏惜嬌穿著一身青灰色宮裝出現了。
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每一根髮絲都服帖地攏在腦後,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鬢邊連一絲碎發也無。
走到楚奕面前時,顏惜嬌微微喘了口氣。
她的胸口輕輕起伏著,宮裝交領處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此刻因急促的呼吸而泛著淡淡的粉色。
楚奕正在整理馬鞍的皮帶,聞聲轉過頭來,微微一愣:
「顏舍人?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清晨特有的微啞,眉宇間還留著些許尚未完全清醒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