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趙三河冷笑一聲,伸手端起桌上的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胡茬滴落。
「一個後生而已。」
「老子混漕幫的時候。」
「他還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
「我怕他?」
他話音落下,嘴角還帶著幾分不屑的冷笑,手指卻下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楚奕端坐主位,聞言微微點頭,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
「那便好。」
趙三河一愣,笑容僵在臉上,忽然有一種掉進坑裡的感覺,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楚奕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
「既然不怕。」
「那讓他進來?」
話音落下,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周四海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此刻卻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下一刻。
側門「吱呀」一聲打開。
夜風裹著幾片落葉捲入大廳,燭火猛地一暗,又迅速恢復。
腳步聲緩緩響起,沉穩而均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在場所有人的心跳上。
李帆走進大廳。
這一次,他沒有穿早上那身髒兮兮的短褐。
那件沾滿泥灰和汗漬的舊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乾淨利落的普通勁裝,深藍色的布料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腰間懸著一柄刀,刀鞘上的磨損痕跡表明,它不是用來裝飾的。
他走到楚奕面前,停下。
所有的堂主都在看他。
有人冷笑,嘴角帶著譏誚。有人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反覆打量他。還有人明顯帶著敵意,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趙三河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怒火:
「果然是你。」
李帆看向他,目光平靜,沒有任何閃躲。
「趙堂主。」
周四海坐在那裡,眼神死死盯著李帆,像是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早就知道。」
「你背後有人。」
「只是沒想到。」
「你背後的人這麼大。」
他轉過頭,看向楚奕,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
「淮陰郡公。」
「執金衛。」
「一個碼頭搬貨的小子,能爬得這麼快。」
李帆沒有辯解,站在那裡,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楚奕卻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
「周堂主。」
「有一點你說錯了。」
周四海看向他,眉頭微皺。
楚奕緩緩端起茶杯,茶蓋輕輕撥了撥浮在水面的茶葉,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不是他背後有執金衛。」
「他就是執金衛。」
話音落下。
大廳瞬間死寂。
那種死寂,比深夜的墓地還要壓抑。連燭火跳動的聲音都變得刺耳。
趙三河猛然站了起來!
「什麼?!」
他動作太大,帶得椅子向後滑了一截,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其餘三名堂主同樣臉色驟變。
有人手中的茶杯差點滑落,有人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又硬生生忍住。
周四海更是第一次真正失去了從容。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死死盯著李帆。
「你……」
李帆緩緩抬起手,從懷中取出一塊腰牌,銅製的牌面在燭火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邊緣被磨得有些光滑,顯然已經佩戴了很久。
他彎腰,將腰牌放在桌上。
啪。
很輕的一聲。
卻像一記悶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腰牌正面,三個字赫然在目。
執金衛。
李帆站直身子,目光環視五人,臉上沒有了平日面對漕幫堂主時那種謙遜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而鋒利的神色,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重新介紹一下。」
「李帆。」
「執金衛。」
「奉命潛伏漕幫五年。」
「負責監察漕運。」
五大堂主,全部不說話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周四海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先是蒼白,然後鐵青,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灰敗的顏色。
他終於明白。
他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們一直以為,楚奕要扶一個漕幫內部的人上位,所以才急著除掉楚奕。
可實際上。
李帆根本不是什麼漕幫的人。
從五年前開始。
朝廷的刀。
便已經插進了漕幫。
只是他們一直沒有發現而已。
楚奕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看著眼前五人精彩至極的表情,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容與篤定。
「諸位,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談談,漕幫到底該聽誰的了。」
大廳里,安靜得有些嚇人。
李帆那塊執金衛腰牌就擺在桌上,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
可五名漕幫堂主的目光,卻像是被那塊腰牌死死吸住,無法移開。
尤其是周四海,他臉上先前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五年。
整整五年。
一個執金衛的人,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從最底層的碼頭腳夫,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
帶船。
帶人。
搶碼頭。
做生意。
甚至已經開始有資格爭漕幫幫主的位置。
可他們這些所謂的漕幫堂主,竟然沒有一個發現。
想到這裡,周四海後背第一次生出一層涼意,那種涼意沿著脊柱向上蔓延,直到後腦勺。
趙三河反應最直接。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力量之大,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李帆!」
他怒目圓睜,聲音嘶啞而憤怒。
「你他娘的是朝廷的人?!」
李帆看向他,沒有迴避,沒有猶豫。
「是。」
「那這五年呢?」
趙三河瞪著他,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跟老子喝的酒!」
「打的架!」
「南河口那次,你替我擋的一刀!」
「還有前年咱們一起把黑龍寨那幫王八蛋趕出去——」
「都是假的?!」
李帆沉默了一下,片刻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趙堂主。」
「身份是假的。」
「那些事不是。」
趙三河怔了一瞬,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又恢復了冷笑。
「少跟老子說這些好聽的。」
「你他娘從一開始就是來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