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周四海忽然鬆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垂下眼帘,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好。」
「三日。」
「我幫郡公找人。」
楚奕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滿意,卻依舊沒有任何溫度:
「不是幫我。」
「杜成山是你的人。」
「清理門戶而已。」
周四海眼底的冷意一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他緩緩站起身,向楚奕拱了拱手,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郡公說得是。」
趙三河轉頭看向楚奕,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楚奕重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目光卻依舊望著廳門的方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警告,有篤定,更有一絲不容挑釁的威嚴。
「至於幫主的位置。」
「五日後。」
「你們自己解決。」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無聲的漣漪。
趙三河眉頭緊鎖,額上的川字紋深深凹陷下去,他猛地抬頭,粗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解與抗拒。
「五日?」
「太快了。」
「哪裡快?」
楚奕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微微前傾,目光如兩道冰冷的利刃,直刺向趙三河,又緩緩划過其餘幾人。
「你們爭了多久了?」
廳堂內一片死寂,沒人回答。
有人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人則低下了頭,不敢與楚奕對視。
楚奕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決斷的意味。
「再爭下去。」
「除了死更多人。」
「沒任何意義。」
他做了個停頓,給了眾人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句話的重量,然後才繼續道:
「所以五日後,就在漕幫總舵。」
「該怎麼選怎麼選,該支持誰支持誰。」
「本郡公不插手。」
話音落下,廳堂內的空氣似乎鬆動了一絲,但緊接著,又緊繃起來。
那名一直沉默寡言,仿佛影子一般的堂主,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不安。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地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卻不敢輕易出口的問題:
「若最後選出來的不是李帆呢?」
這句話如同投入滾油鍋中的一滴水,瞬間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全部聚焦在楚奕身上。
楚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玩味,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那就不是。」
「怎麼,你們以為我輸不起?」
幾人明顯怔了一下,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周四海坐在靠後的位置,眼神快速閃動,如同夜空中閃爍的寒星,他緊抿著嘴唇,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摩挲著,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楚奕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道:
「李帆是執金衛。」
「這是他的身份。」
「但他能不能當漕幫幫主。」
他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看他的本事。」
「你們不服他。」
「可以。」
「堂堂正正贏他。」
「本郡公不會因為你們沒有選他便砍你們的頭。」
趙三河死死地盯著楚奕,目光如炬,仿佛想從他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上,看出一絲破綻,一絲虛偽。
他看了好半晌,粗獷的臉上忽然綻放出大笑,那笑聲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好!」
「這話老子愛聽!」
他猛地轉向李帆,目光灼灼,帶著戰意和審視。
「李帆!」
「你要真有本事。」
「就別靠郡公給你壓人。」
「你自己來!」
李帆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眼神平靜而堅定,沉聲道:
「好。」
只有周四海,始終沒有說話,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仿佛一尊石像。
他低垂著眼瞼,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茶湯表面漂浮著幾片舒展開的茶葉。
他已經聽懂了楚奕真正的意思。
表面上,楚奕說不插手,甚至允許他們選別人。
可今日李帆執金衛的身份一亮,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整個漕幫的局勢,就已經變了。
以前,支持李帆,只是幫內站隊。
輸了,大不了換一個堂口,換個山頭。
可從今天起,所有人都會知道,支持李帆,等於搭上執金衛,搭上朝廷,搭上那前途無量的錦繡前程。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搖擺不定的香主、舵主、船頭,他們心裡那桿秤,會怎麼傾斜?
更重要的是,他周四海,偏偏在這個時候,背上了一個刺殺欽差的案子。
杜成山若被抓,他危險。
杜成山抓不到,他一樣危險,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楚奕根本沒有直接幫李帆奪權,他甚至沒有多費一句口舌。
可他只是把李帆的身份輕描淡寫地擺到桌上,又不動聲色地把一把無形的刀,架在了他周四海的脖子旁邊。漕幫內部的天平,便已經開始傾斜。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周四海緩緩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楚奕。
年輕,太年輕了。
可這份手腕,這份心計,這份對人心的精準拿捏……根本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既然事情說完了。」
楚奕的聲音打破了廳堂內的沉默,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諸位請吧。」
幾名堂主陸續起身,有人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有人則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趙三河走到李帆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他拍了拍李帆的肩膀,力道不輕。
「晚上老地方。」
李帆一怔,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做什麼?」
「喝酒。」
趙三河瞪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有舊友重逢的喜悅,也有被蒙在鼓裡的惱怒。
「老子還有一肚子帳沒跟你算。」
李帆沉默了一下,看著他眼中那抹熟悉的、不加掩飾的怒意,最終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