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腳夫左右看了一圈,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了:「昨晚趙堂主請李帆喝酒,結果酒里有毒!樓上還有弩手!」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聽說刺客身上搜出來的……四堂的牌子。」
「四堂?」
「周堂主?!」
旁邊幾人同時變了臉色,有人手裡的熱餅直接掉在了地上,滾了兩圈,沾了一身灰。
「噓!」
「你不要命了?!」
有人趕緊朝四周張望,仿佛生怕隔牆有耳。
早茶鋪的老闆端著茶水從後廚出來,看見他們這副模樣,也只是搖了搖頭,把茶壺放在桌上,又轉身回了後廚。
但消息這種東西,一旦開了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
不到一個時辰,從腳行到船行,從貨棧到碼頭,再從碼頭傳進洛陽城裡的酒樓、茶館、賭坊,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李帆遇刺,刺客身上有周四海的牌子。
而且人沒死,還被抓了一個活口。
最要命的是——
趙三河就在現場。
……
夜雨初歇。
漕幫北堂內卻比外頭的天色更加陰沉。
「砰!」
一張厚重的紅木八仙桌被猛地掀翻,茶壺、碗碟連同幾碟沒怎麼動過的點心,稀里嘩啦碎了一地,茶水混著瓷片飛濺,在濕漉漉的青磚地面上蜿蜒流淌。
「他娘的!」
趙三河一腳踩碎腳下最大的那塊瓷片,鋒利的茬口甚至劃破了他的靴底,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他臉色鐵青,雙目赤紅,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著面前噤若寒蟬的十幾名手下,仿佛要將他們生吞活剝。
屋內的空氣幾乎凝固,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到底是誰把消息放出去的?!」
面前十幾名手下,平日裡個個都是能說會道、八面玲瓏的角色,此刻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
他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沒人敢開口應答。
趙三河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此刻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焦躁,眼睛裡全是血絲,臉色黑得像鍋底,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更添了幾分兇悍。
一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聲下氣道:
「堂主……昨晚酒肆里,雖然兄弟們已經盡力清了場,趕走了不相干的人。」
「可那動靜實在太大,又是打鬥,又是追殺,周圍不少街坊和路人都看見了,想完全壓住……」
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壓個屁!」
趙三河猛地轉頭,凌厲的目光讓那心腹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趙三河咬著牙,一字一頓地罵道:「老子問的是,誰把周四海那塊木牌的事說出去的!」
手下們徹底沒了聲音。
昨晚,知曉那塊木牌存在的人,其實並不多。
趙三河自己,心腹李帆,幾個最親近的堂內兄弟,還有後來趕到的執金衛。
然而現在,整個洛陽城都知道了漕幫手裡有塊能要周四海命的東西。
是誰放出去的消息,其實已經不難猜了。
趙三河慢慢冷靜下來,他喘著粗氣,眼神卻愈發陰冷,最終,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楚奕。」
旁邊的心腹聞言,臉色微變,小聲問道:
「堂主,淮陰郡公……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把這件事鬧大,對他有什麼好處?」
趙三河冷笑一聲,那笑容里卻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無盡的寒意:
「還能為什麼?逼老子站隊唄!」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但又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焦躁地來回踱了兩步,靴子踩在碎瓷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忽然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不,不只是逼老子……他是要逼所有人。」
心腹一臉茫然,顯然沒聽懂。
趙三河一屁股坐回旁邊的太師椅上,椅背發出「吱呀」一聲呻吟。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但眼神卻更加陰沉,他盯著面前的地面,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心腹解釋:
「現在整個漕幫都知道,李帆差點死在老子的地盤上。」
「老子要是不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以後還有誰敢跟老子喝酒?還有誰敢進老子的堂口?別人會怎麼想?」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眾人:
「別人會覺得,老子連自己的人都看不住!也會覺得……」
他眯起眼,瞳孔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老子跟周四海聯合做局,要殺李帆。」
心腹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幫內糾紛,而是關乎一個堂主的聲譽和威信,甚至關乎他的生死。
「所以……」
趙三河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桌面上,震得茶碗「哐當」作響,他咬牙切齒道:
「這件事,老子必須查到底!」
「就算楚奕那狗賊不查,老子也得查!不查清楚,老子在北堂就徹底立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怒火,沉聲問道:「昨晚跑掉的那個弩手呢?抓到了沒有?」
「還在追,兄弟們已經封鎖了西城碼頭,正在挨家挨戶地搜。」心腹趕緊回答。
「封死西城碼頭!」
趙三河冷聲道,語氣不容置疑。
「把我的人全撒出去,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老子的地盤上動刀子!」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更加冰冷:「另外,老孫家裡那筆債,查到了沒有?」
「查到了。」
心腹連忙回答,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
「老孫半年前在城南的興隆賭坊,欠了足足八百多兩銀子。可奇怪的是……三天前,那筆債突然被人結清了,分文不欠。」
趙三河的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如同毒蛇鎖定了獵物,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誰結的?」
「帳房那邊說,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只記得是一個穿灰衣的男人,拿銀票去結的帳,沒說名字,也沒留話。」心腹回答得小心翼翼。
「哪家的銀票?」趙三河追問。
「恆豐錢莊。」
趙三河豁然起身,動作之快讓身邊的幾人都嚇了一跳。
他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冷笑,仿佛終於抓住了關鍵線索:「查!現在就查!給我查清楚恆豐錢莊的帳目,看看那筆銀票是從哪個戶頭出的!」
「老子倒想看看,到底是誰這麼大方,拿八百兩銀子,買了老孫十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