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驛館。
一夜沒睡的並不只有趙三河。
後院臨時騰出來的一間柴房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柴草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昨晚抓到的刺客正被綁在木架上。
麻繩勒進他的手腕,留下深深的紅痕。
他腿上的傷已經重新包紮,白布上滲出淡淡的血漬。
至少死不了。
楚奕坐在前面。
沒有刑具。
也沒有火盆。
桌上只有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升騰的白氣在昏暗的燈光下裊裊散去。
刺客嘴唇已經乾裂,裂開的口子滲著細微的血絲。
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碗粥,目光像是餓極了的野獸,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楚奕拿起勺子。
銀質的勺柄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他輕輕攪了兩下,粥面泛起細小的漣漪,熱氣裹著米香飄散開來。
「叫什麼?」
男人沒說話,只是下巴微微繃緊,目光移向別處。
「你不說。」
「我也知道。」
楚奕抬眼。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處遁形的穿透力。
「馮六。」
男人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是他昨夜被抓以後第一次出現明顯反應,身體微微前傾,綁在身後的拳頭握得死緊。
楚奕笑了。
那笑容不算冷,卻讓馮六心底一沉。
「洛陽西南三十里。」
「馮家渡人。」
「家裡還有個老娘。」
「一個寡嫂。」
「兩個侄兒。」
男人身體明顯繃緊,粗布衣衫下的肌肉硬得像石頭。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布滿血絲,聲音沙啞而急促:
「你……」
「你想幹什麼?!」
楚奕放下勺子。
瓷勺碰到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終於肯說話了?」
馮六咬緊牙,牙齒摩擦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禍不及家人!」
「說得好。」
楚奕點頭,目光坦然。
「所以我沒抓他們。」
馮六怔住。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嘴唇上的裂口因為用力又滲出血珠。
楚奕看著他。
「你做的事。」
「你家人沒有參與。」
「我自然不會動。」
「但如果有人告訴你……」
他語氣漸漸變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馮六的耳朵里。
「任務失敗。」
「你的家人也活不了呢?」
馮六臉色驟變。
原本因失血而蒼白的臉,此刻更是白得沒有一絲人色,連嘴唇都開始微微顫抖。
「什麼意思?」
楚奕沒有回答。
而是朝門外道:
「帶進來。」
吱呀——
門開,一陣夜風灌入,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牆上的影子也隨之扭曲。
白水仙走進來。
她推著輪椅,輪子在木門檻上顛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月光照在她清冷的側臉上,神色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尋常事務。
身後還跟著兩名執金衛。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隻布包,布包上沾著些許灰塵,邊角已經磨損。
啪。
布包放在桌上,震得燭火一跳。
打開,裡面是幾張銀票,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紙面泛黃,邊角微微捲起。
馮六看見那封信的瞬間,臉色徹底白了。
那種白,像是被抽乾了血的屍體,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滾落下來。
楚奕拿起信來。
指尖捏著信封的一角,輕輕晃了晃。
「認識?」
馮六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綁在木架上的身體開始發抖,連帶著麻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不認識。」
「真不認識?」
楚奕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
「昨晚從你住處搜出來的。」
他將信抽出半截,露出裡面的字跡。
「你死以後。」
「有人會拿這封信去馮家渡。」
「告訴你老娘。」
「你替周四海辦事敗露。」
「為了不牽連家裡。」
「最好趕緊離開河南道。」
馮六眼神開始變化。
從最初的恐懼,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最後變成了深深的動搖。
楚奕繼續道:
「聽起來。」
「是不是還挺講義氣?」
「連你家人都給你安排好了退路。」
他把信翻過來,指尖敲了敲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可問題是……」
「紙上抹了東西。」
馮六愣住,目光死死盯著那封信。
「什麼?」
「慢毒。」
蕭隱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清冷得像冬夜的霜。
她坐在輪椅上,神色沒有絲毫波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這種毒碰在手上不會立刻發作。」
「幾日後才會開始高熱、嘔血。」
「最後死得像染了疫病。」
馮六整個人僵住。
他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呼吸都停滯了。
楚奕看著他。
「他們不是準備救你家人。」
「是準備滅口。」
「你死。」
「你家人也死。」
「然後這件事。」
「便再也沒人能追下去。」
馮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腿上的傷口,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小米粥,又看著那封泛黃的信。
「不……」
「不會……」
「他們答應過我。」
「只要我殺了李帆……」
聲音突然停住。
屋內瞬間安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楚奕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獵人收網的從容。
馮六猛地反應過來,瞳孔急劇收縮,嘴巴張了張,卻只發出一個短促的倒吸氣聲。
可已經晚了。
「繼續。」
楚奕看著他,目光如刀。
「誰答應你的?」
馮六死死閉嘴,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楚奕也不急。
他把那碗小米粥推過去,碗沿在桌面上滑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粥面蕩漾,熱氣撲在馮六臉上。
「你可以繼續替他守秘密。」
「但你最好先想清楚。」
「一個連你全家都準備一起殺的人。」
「值不值得。」
馮六盯著那封信,目光越來越複雜。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肩膀微微塌下去,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囊。
過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周堂主身邊的……」
「吳管事。」
楚奕眼神微動,垂在桌沿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叫什麼?」
「吳慶。」
馮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疲憊。
「周四海身邊十幾年的老人。」
「管他手底下幾條私船。」
「也是他平時幫忙傳話的人。」
楚奕緩緩點頭,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若有所思。
柴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只剩下那碗粥,還在靜靜地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