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沒有立即回答。
他放下茶杯,拿起杜成山剛簽字畫押的供詞,慢慢翻了一遍。
紙張在指尖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上面的字跡。
白馬灘伏殺,周四海主謀,趙三河知情默認,杜成山負責執行,吳慶負責提供船隻、弓弩、銀兩。
一路逃亡,又有三處水關放行,其中一處甚至牽出郭家。
再加上周堂私倉里的甲冑……
證據已經開始形成完整的鏈條。
抓周四海,足夠了。
可楚奕想要的,顯然不只是周四海。
「明早,先請裴景川這個府尹過來。」
「一個刺殺欽差的重犯,從洛陽一路南逃,連過三關,沒有一個人查,甚至有人主動開閘放行。」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漕幫該殺的人跑不了。可洛陽這些吃朝廷俸祿的官……」
「也該有人給我一個解釋。」
蕭隱若眼底浮起一抹冷意,那雙常年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結了冰。
「你要同時動官府和漕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凝重。
楚奕搖頭,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不是同時。」
「是讓他們自己選擇。」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明日我把證據擺在裴景川面前。」
「讓他親自抓這些人。」
「他抓。」
「說明洛陽府衙還能用。」
「他若是不抓……」
楚奕沒有繼續往下說。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就連裴景川一起查。
林昭雪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瞭然。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楚奕。
101看書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全手打無錯站
「那周四海呢?」
楚奕拿起另一份供詞,紙張在他指尖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嘴角微微勾起。
「讓他再睡最後一晚。」
……
第二日。
卯時。
天還沒亮透。
洛陽城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里,只有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街道上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四下空曠。
周四海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堂主!」
「堂主!」
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像是有什麼天大的事發生了。
他猛地睜開眼。
一夜幾乎沒睡。
眼睛裡全是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在眼白上。他盯著床頂的帳幔,呼吸急促了幾分,胸口起伏著。
「進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心腹推門而入,臉色慘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嚇掉了魂兒。他腳步踉蹌,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來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北平碼頭私倉……」
「被執金衛封了。」
周四海整個人僵住。
他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連呼吸都停了那麼一瞬。
「什麼?」
「天剛亮。」
心腹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聽不見了。
「執金衛帶人直接過去,現在整個倉庫都被圍住。」
「誰都不許進出。」
「聽說……」
心腹咽了口唾沫,額頭上冷汗涔涔。
「已經從裡面抬出來很多甲冑。」
周四海坐在床上。
足足沉默了十幾息。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在洛陽城翻雲覆雨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著。
他知道。
再也拖不了了。
杜成山招了。
吳慶被抓。
私倉被封。
楚奕下一步……
就是他。
就在此時。
前院再次傳來聲音。
「堂主!」
「府衙來人!」
那聲音隔著幾重院子傳進來,帶著幾分急切。
周四海猛地站起,動作之大,讓床板都發出「吱呀」一聲響。
「多少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就……」
「就一名差役。」
周四海愣住。
他站在床前,眉頭緊鎖,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只有一個人?這是什麼意思?
片刻後。
一封帖子送到他手中。
很普通。
沒有逮捕文書。
也沒有刀兵。
甚至沒有衙役的威壓氣勢。
只是洛陽府衙的一張傳票。
周四海展開,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微微一頓。
只看了一眼。
臉色便徹底沉了下去。
上面只有幾行字。
——漕幫堂主周四海。
——涉白馬灘伏殺欽差一案。
——辰時前。
——赴洛陽府衙問話。
字跡工整,筆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周四海盯著那張紙,目光在每一個字上停留,仿佛要將那些字刻進眼睛裡。
他盯著那張紙。
許久。
忽然笑了。
只是笑聲越來越冷,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沒有一絲溫度。
「問話?」
「楚奕。」
「你還真以為。」
「老夫經營洛陽二十多年。」
「是你一句問話。」
「就能拿走的?」
心腹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堂主。」
「那我們去不去?」
周四海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
外面。
天剛亮。
晨曦透過雲層灑下來,將屋檐、樹梢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可整個周府卻已經開始有人悄悄奔走,腳步聲急促而壓抑,像是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一個個心腹。
一道道消息。
往洛陽各處而去。
漕幫。
府衙。
世家。
碼頭。
水寨。
二十年的關係網。
在這一刻。
全部開始轉動。
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每一根絲線都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將獵物裹住。
周四海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眼神一點點變得陰狠,像是暗夜裡燃燒的狼煙。
「去。」
「為什麼不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在去之前……」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心腹身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替我給賀家、張家、郭家送句話。」
「就說。」
「楚奕今日拿我。」
「明日……」
「就輪到他們。」
心腹心頭一震,瞳孔微微收縮。
「是。」
周四海深吸一口氣,緩緩披上外袍,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要去赴一場尋常的宴席。
「老夫倒想看看。」
「這洛陽城。」
「到底有多少人願意讓他楚奕……」
「把桌子徹底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