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
洛陽府衙。
天色已經大亮。
可今日的府衙門前,卻沒有往日那般熱鬧。
長街兩側。
商販少了許多。
平日裡吆喝叫賣的小販,此刻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就連平日裡守在門口看熱鬧的閒漢,也一個都沒有,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跑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今天要出大事。
府衙門前的石階下。
站著一排持刀衙役,個個腰杆挺得筆直,手握刀柄,目光如炬。
則是數十名城防軍。
個個披甲執槍,鐵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槍尖閃爍著寒芒。他們的呼吸很輕,很穩,像是一群即將出鞘的刀。
可真正讓氣氛變得詭異的。
卻不是這些官兵。
而是長街另一頭。
密密麻麻站著的漕幫幫眾。
足有三四百人。
沒有帶刀。
沒有拿弓。
甚至沒人吵鬧。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
像是一堵無聲的牆,黑壓壓的一大片,遮住了整條街道。
一言不發。
但幾百雙眼睛同時望著府衙。
那種壓力。
比直接拔刀還讓人難受。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風都吹不動這沉重的寂靜。
……
府衙後堂,靜謐得有些壓抑。
洛陽府尹裴景川站在桌前,負手而立,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桌上那幾份文書。
他的臉色已經難看了快一炷香的時間,眉頭緊鎖,額頭隱約有細汗滲出,卻始終沒有開口。
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幾份東西——
杜成山的供詞、白馬灘刺客的供詞、吳慶相關口供、三處水關放杜成山通行的記錄。以及——
北平碼頭私倉的清點冊。
裴景川深吸一口氣,終於伸手拿起最後一份清點冊,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划過,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臉色瞬間又沉了幾分。
「刀二百七十三柄。」
「弩一百一十七張。」
「弩箭四千餘支。」
「皮甲一百八十六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下一行,瞳孔驟然一縮。
「鐵甲……」
他停住了,抬起頭,看向坐在一旁悠然喝茶的楚奕,眼神里滿是震驚與試探。
「六十七副?」
「嗯。」
楚奕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氣。
「還沒清完。」
裴景川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還沒清完?」
「裡面有兩個暗倉。」
白水仙站在楚奕身後,神色平靜,語氣冷淡。
「正在開。」
裴景川徹底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清點冊上,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一個漕幫堂口,私藏如此數量的兵器、甲冑,尤其是那六十多副鐵甲。
這東西放在哪裡,都是足以震動朝野的敏感物。
更何況,周四海剛剛還牽扯到刺殺欽差一案。
裴景川沉默了半晌,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與謹慎:
「郡公。」
楚奕抬眼看他,輕笑著放下茶盞:
「裴府尹有話直說。」
裴景川苦笑了一聲,伸手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聲音低沉了許多:
「周四海不是尋常漕幫頭目。他經營洛陽水路二十餘年,手下直接受他控制的船工、腳夫、船頭,至少數千人。再加上依附他的貨棧、船行、碼頭……」
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窗外,雖然隔著好幾道院牆,但長街上的喧囂依舊隱約可聞,仿佛那數千漕幫弟子就在門外,隨時可能涌動。
「若貿然拿人,恐怕會生亂。」
楚奕挑了挑眉,問:「所以呢?」
裴景川一時語塞,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
「下官不是說不拿……只是……想穩妥些。」
「怎麼穩妥?」
「先問,先查,把證據做實,然後再……」裴景川的話還沒說完,楚奕便笑了。
「再等周四海把剩下的證據燒乾淨?」
裴景川臉色一僵,額頭冷汗滾落,連忙躬身道:「下官絕無此意。」
楚奕沒有繼續逼他,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清單,走到裴景川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裴府尹,我問你件事。」
「郡公請講。」
「如果今天涉案的不是周四海,而是一個普通百姓。有人指認他組織伏殺朝廷欽差,又從他家倉庫搜出幾百件兵器甲冑。你抓不抓?」
裴景川沉默。
楚奕的目光沒有移開,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抓嗎?」
裴景川喉結上下滾動,終於低聲道:「抓。」
「那為什麼換成周四海,就要穩妥了?」
裴景川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目光閃爍,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他只能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指尖冰涼。
楚奕將清單放回桌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因為他人多。因為他有船。因為他認識世家。」
「因為他能讓碼頭停,所以大景律法到了他面前,就得先等等?」
裴景川額頭冷汗涔涔,汗水順著鬢角滑落,他不敢抬頭,只能躬身道:
「郡公……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最好不是。」
楚奕的聲音不重,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輕輕划過空氣。
這一刻,裴景川反而覺得比被罵一頓還難受——那種無聲的壓迫,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府尹!」
一名衙役快步跑進來,神色慌張,氣喘吁吁地躬身道:
「周四海到了!」
裴景川身體微微一僵,手指猛地攥緊,目光投向門口:「一個人?」
衙役遲疑了一下,低聲道:「他只帶了四名隨從進衙門。但外面的那些漕幫弟子……」
「全是他的人?」
「至少大半是。」
裴景川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轉頭看向楚奕,眼神裡帶著詢問與不安。
楚奕卻笑了,笑得雲淡風輕,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挺好。」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目光平靜地望向門外,「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