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由遠及近,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踩在人心上。
周四海一身深灰色長袍,袍角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他背著手,緩緩走進大堂,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神情竟然比昨日還平靜,仿佛昨晚發生的一切,與他毫無關係。
進入大堂後,他先看了眼裴景川,目光淡淡掃過,隨後才看向楚奕,微微頷首。
「見過府尹、見過郡公。」
楚奕坐在主位上,聞言抬了抬手,動作隨意,語氣平淡:
「周堂主。」
「坐。」
周四海卻沒有坐。他站在原地,袍角垂落,紋絲不動。
「下人說府衙傳我問話。」
「老夫來了,有什麼事情,就在這裡問吧。」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楚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後輕輕點頭:
「也行。」
「杜成山被抓了。」
周四海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聽說了。」
「他說白馬灘是你讓他做的。」
「胡說。」
回答得極快,幾乎在楚奕話音落下的瞬間便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
楚奕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
「這麼確定?」
「當然。」
周四海道,語氣依舊平靜:
「杜成山如今落在執金衛手裡。」
「他說什麼,誰知道是不是為了活命。」
「郡公總不能一個犯人說誰有罪,誰就有罪吧?」
他說話時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直視楚奕,帶著幾分坦然。
「有道理。」
楚奕點頭,竟然沒有反駁。
周四海眼神微微一動,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楚奕又道:
「所以不只有他的口供。」
「白馬灘那些活口。」
「也指認杜成山。」
「杜成山供出吳慶。」
「吳慶又負責你的私船與倉庫。」
「而昨夜刺殺李帆的馮六。」
「同樣供出吳慶。」
他每說一句,便停頓片刻,目光始終落在周四海臉上,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周四海眉頭終於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轉瞬即逝。但很快,他又道:
「吳慶替我管生意不假。」
「可他做什麼。」
「我不可能事事知道。」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聲音比方才壓低了幾分。
楚奕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
「北平碼頭的倉庫呢?」
周四海沉默了一瞬,目光微微下垂,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抬起頭:
「那是周堂的貨倉。」
「裡面的刀弩是護船所用。」
「甲呢?」
「同樣是護船。」
楚奕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
「六十七副鐵甲。」
「護船?」
周四海神色不變,臉上依舊平靜如水:
「運河水匪橫行。」
「每年死在水上的弟兄不知多少。」
「多準備些甲。」
「有問題嗎?」
「沒問題。」
楚奕居然又點頭,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周四海看著他,眼底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疑惑。今日楚奕似乎比他想像中好說話,甚至有些過於好說話了。
可下一刻,楚奕忽然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頭看向周四海,目光驟然銳利:
「那你私藏的軍弩呢?」
周四海的眼神驟然變了,瞳孔微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中。他臉上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裴景川也猛地抬頭,神色震驚:
「軍弩?」
白水仙從袖中取出一張新送來的清單,動作從容,輕輕放到桌上。紙張鋪開,墨跡清晰。
「方才打開第二處暗倉。」
「發現制式軍弩三十二張。」
「其中十三張弩機底部。」
「還有軍械監的舊印。」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大堂中迴蕩。
整個大堂瞬間安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在每個人心頭。
周四海臉色終於變了,像是被冬日的寒風吹過,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猛地看向白水仙,目光凌厲:
「胡說八道!」
「我倉里怎麼可能有軍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怒意。
白水仙淡淡道,神色平靜如初:
「有沒有。」
「你自己去看。」
楚奕接過清單,低頭看了一眼,隨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周四海臉上:
「周堂主。」
「普通刀劍。」
「普通弩。」
「也可以。」
「可朝廷軍械。」
「你準備怎麼解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周四海不說話了,嘴唇緊抿,目光閃爍不定。因為解釋不了。民間私藏一兩把從戰場流出的軍械,還能推說是買來的。可三十二張,而且集中放在暗倉里,性質就完全不同。
裴景川臉色也沉了下來,眉頭緊鎖:
「周四海。」
「這些軍弩從何而來?」
周四海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寒意:
「裴府尹。」
「老夫還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這麼急著定罪?」
裴景川臉上閃過一絲難看,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可沒等他說話,周四海已經重新看向楚奕,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郡公。」
「老夫明白了。」
「今日所謂問話。」
「從頭到尾。」
「就是要拿我。」
楚奕笑道,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
「你才明白?」
周四海一怔,像是被這句話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楚奕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再次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從杜成山招供的那一刻。」
「你就已經該進牢里了。」
「今日讓你來。」
「不是為了決定抓不抓。」
「只是讓洛陽府衙按照規矩辦一次案。」
周四海的目光一點點冷下來,像是冬日裡的寒冰,越來越冷,越來越硬:
「所以郡公已經給老夫定罪了?」
「沒有。」
楚奕道,語氣平靜:
「抓你。」
「和定罪。」
「是兩回事。」
「你可以進牢里慢慢解釋。」
周四海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幾分苦澀:
「抓我?」
「好。」
他轉過身,看向府衙大門,目光望向遠方:
「郡公不妨聽聽外面。」
眾人安靜下來,側耳傾聽。
隱約之間,長街上已經開始傳來嘈雜的人聲,起初還模糊不清,但很快便越來越清晰,聲音越來越大,人數似乎越來越多,仿佛潮水般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