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海嘴角慢慢揚起,帶著幾分得意,幾分篤定:
「我周四海在洛陽二十多年。」
「吃我飯的人。」
「靠我船過日子的人。」
「不是一個兩個。」
「今日我進了府衙。」
「北河十二座碼頭。」
「沒有一艘船會動。」
「全部關門。」
「數千腳夫。」
「一個麻袋都不會扛。」
他的聲音在大堂中迴蕩,帶著幾分威脅,幾分底氣。
大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外面越來越嘈雜的人聲,不斷傳來。
裴景川的臉色「唰」一下變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鎖住周四海,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周四海!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
周四海猛地回頭,動作之大,連衣袍都帶起一陣風聲。
他直直逼視著裴景川,眼中再無半分恭敬,反而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厲與決絕。
「府尹大人。」他咬著牙,一字一頓,「你抓我,可以。你儘管抓。」
「明日,洛陽城的糧價漲三成;後日,漲五成;三日以後,北邊進來的糧船全部堵在河上,寸步難行。」
「到時候,百姓罵誰?商戶找誰?上面問責,又是誰來承擔?」
周四海每說一句,裴景川的臉色便難看一分,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嚅動了幾下,卻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字。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周四海看見他的反應,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得色,原本緊繃的身體也稍稍放鬆了些,重新找回了一點底氣。
這就是他二十年經營出來的東西——不是一張官印,也不是一道文書,而是一張真正嵌進洛陽水路里的網。
動他,整個水路都要痛。
他不信,楚奕真敢為了抓一個人,讓洛陽漕運停擺。
「郡公。」
周四海重新看向楚奕,語氣裡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意味,卻又暗藏鋒芒。
「您年輕,做事有魄力,老夫佩服。可治地方,不是殺幾個人那麼簡單。」
「洛陽數十萬人要吃飯,商賈要做生意,漕糧要北運。你今日拿我,容易。」
「可拿完我以後呢?誰來讓那些船開?誰來讓碼頭動?誰來管幾千個靠水吃飯的人?」
大堂之中,鴉雀無聲。
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幾名衙役垂著頭,交換著不安的眼神。裴景川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卻不敢去擦。
周四海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明顯,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直到——
楚奕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仿佛只是在聽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說完了?」
周四海的笑容僵在臉上,眉頭皺起,不明白楚奕為何如此平靜。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答道:「說完了。」
「李帆。」
楚奕轉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周四海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如同被凍住了一般。他猛地轉頭,看向側門。
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帆走了進來。
今天的他沒有穿執金衛的服飾,還是一身漕幫常見的勁裝——黑色短打,袖口緊束,腰間懸著一把刀,刀鞘上還殘留著磨損的痕跡。
甚至手腕上,還纏著過去在漕幫時常用的那條布帶,已經被洗得發白,卻依舊系得一絲不苟。
周四海死死盯著他,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聲音因震驚而變得嘶啞:
「你怎麼在這?」
李帆看著他,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銳利:「等你。」
「等我?」
「嗯。」
李帆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展開,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掃過紙上的內容,抬起頭,看向周四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北河十二座碼頭,你剛才說——一個都不會動?」
周四海眼神一沉,瞳孔微微收縮,卻沒有說話。
李帆開始念:
「永平碼頭,管事孫長貴,昨夜已經答應,今日照常開工。」
「平水碼頭,船頭陳老七,手下六十三條船,照常跑。」
「老河平碼頭,香主魏同,今早已經帶人到總舵登記,願意聽總舵統一調度。」
每念一個名字,周四海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他的嘴角開始抽搐,眼角的肌肉也在跳動,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下去。
「還有。」
李帆抬眼,目光如刀鋒般直刺周四海。
「你所謂二十七家貨棧,其中十一家,貨不是你的,只是交錢給你求平安。」
「現在府衙已經出告示,只要照常營業,過去給周堂交的那些錢,不再追究,他們為什麼還要替你關門?」
周四海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李帆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至於腳夫,他們靠的是扛包吃飯,不是靠你周四海吃飯。」
「誰給工錢,他們替誰幹活。你真覺得,你不讓他們上工,他們就願意全家餓肚子,陪你?」
周四海臉上的血色開始一點點褪去,從紅潤變為蒼白,再從蒼白變為灰敗。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呃」,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楚奕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賞——如同在看一場精心布置的棋局,已經走到了收官階段。
早在昨日,他就已經讓李帆去做了。
周四海的勢力確實大,所以不能一刀砍下去,要先把他的人拆開。
船頭,香主,腳夫,貨棧……真正死忠周四海的人,其實沒有他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更多人,只是依附強者。
如今,更強的人出現了,選擇自然會變。
周四海死死盯著李帆,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憤怒,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恐懼:
「你……你什麼時候做的?」
「這五年。」
李帆回答,只有四個字,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周四海的胸口。
周四海徹底僵住,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