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帆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篤定:
「周堂主,我在漕幫五年,不是只學會了喝酒和打架。」
「你的碼頭誰跟誰有仇,哪些船頭早就不滿你抽成太高,哪些香主嘴上喊你堂主,背地裡已經想另找出路——我都知道。」
「你以為我爭幫主,靠的是執金衛?」
周四海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了恐懼。
不是對楚奕,而是對李帆。
一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待了五年,把整個漕幫一點一點摸透的人。
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卻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被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等著這一刻,把他徹底掀翻。
大堂里,只剩下周四海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他那雙開始顫抖的手。
楚奕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周堂主。」
「你剛才問。」
「抓了你以後。」
「誰來讓船開。」
他微微側過頭,朝站在一旁的李帆抬了抬下巴,動作輕緩,卻帶著一種早已成竹在胸的篤定。
「現在。」
「有人了。」
話音落下,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碼頭傳來的隱約喧譁。
周四海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兩人,像是要將他們的模樣刻進骨頭裡。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風箱一般,攥緊的拳頭裡,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你們早就算好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一絲難以置信。
「也沒有多早。」楚奕笑了笑,那笑容在周四海看來,比窗外的陽光還要刺眼。「昨晚。」
他頓了頓,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絲漫不經心的審視,「畢竟你還沒重要到讓我提前半年算你。」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無聲無息地扎進周四海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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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海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轉向門口,幾乎是吼出來的:
「來人!」
大堂里只有他自己的回聲在空曠的屋樑下迴蕩。
沒有回應。
「來人!」
他的聲音更大了一些,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急躁。
還是沒人。
周四海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一種冰冷的寒意從腳底躥上脊背。
他猛地轉身,快步往外走,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堂里顯得格外急促。
可剛走出兩步,一個龐大的身影便橫在了門前。湯鶴安像一堵厚實的牆,幾乎把半個門都堵得嚴嚴實實。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威脅。
「周堂主。」湯鶴安的聲音低沉,像悶雷一樣滾過,「去哪?」
周四海臉色一沉,聲音裡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寒意:「滾開!」
湯鶴安笑得更加開心了,眼裡卻不見半分笑意:「你再說一遍?」
周四海沒有再動。
因為他聽見了。
外面原本越來越大的喧鬧聲,像是潮水遇到了礁石,突然變了調。不再是憤怒的呼喊,而是一陣陣驚疑不定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像無數隻蜜蜂在嗡嗡作響。
隨後,有人扯著嗓子大喊,聲音穿透了嘈雜,清晰地傳進大堂:
「李香主的人接管永平碼頭了!」
「魏香主也過去了!」
「北平碼頭照常開船!」
「府衙說了!今日敢故意堵港停船的,一律按擾亂漕運抓!」
聲音一陣接一陣,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周四海的心上。
原本聚在府衙外面,黑壓壓的一片漕幫弟子,終於開始騷動起來。有人猶豫著回頭看了看府衙緊閉的大門,然後轉身離開。一個,十個,幾十個。很快,那原本黑壓壓的人群,就像被陽光曬化的積雪,迅速消散,少了近半。
周四海站在大堂中央,光線斜斜地照在他臉上,卻照不出半分暖意。他的臉色難看得嚇人,二十年來,在洛陽漕幫里積攢出的威勢,正在他耳邊,一層層,一寸寸地碎裂開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楚奕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裴景川,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裴府尹。」
裴景川怔了一下,仿佛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他看了看楚奕,又看了看被湯鶴安堵在門前的周四海,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更重要的是,周四海剛才手中最大的籌碼——那數千漕幫弟子的威勢——已經隨著外面的喊聲,煙消雲散。
裴景川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壓進肺腑。他猛地一拍驚堂木。
「啪!」
那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大堂里炸開,像是一道驚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周四海!」裴景川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嚴和決絕,「你涉嫌組織白馬灘伏殺欽差!指使下屬刺殺執金衛!私藏朝廷軍械!包庇重犯!行賄水關官吏!」
他每說一句,周四海的臉色就白一分。
「數罪並查!來人!先行收押!」
「是!」數名衙役互相看了一眼,隨即快步上前,腳步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四海猛地退了一步,幾乎是本能地厲喝一聲:「誰敢!」
那聲音裡帶著二十年積攢下來的餘威,讓幾個衙役的腳步本能地一停,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可下一瞬,一隻手已經重重地搭在了周四海的肩膀上。
湯鶴安。
「他們不敢。」湯鶴安的聲音在周四海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我敢。」
周四海臉色驟變,剛準備掙扎,湯鶴安五指驟然發力,只聽「咔」的一聲脆響,周四海肩膀瞬間一沉,整條胳膊幾乎抬不起來,劇烈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
「你——」周四海還沒說完,湯鶴安已經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擰,將他整個人往下一壓。
「砰!」
周四海整個人被狠狠地按在公案前,膝蓋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大堂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周四海額頭青筋暴起,眼睛都紅了,血絲密布。
他這輩子什麼時候跪過?哪怕面對府尹,哪怕面對漕幫幫主,這些年也沒人敢這樣按著他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