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願意退出,早點告訴我。
我不逼你們現在做決定。但別拖到最後一刻。」
趙盤仰著臉看他:「我們當然會想。可你也不要指望我們因為你一句話就乖乖退選。」
林超點頭:「我知道。」
他說完,朝兩人微一頷首,便轉身出了茶攤。身後趙盤和鄭泰沒有立刻動,仍坐在桌旁,各懷心思地沉默著。
林超走出一段路,才回頭掃了一眼,見兩人還坐在那裡,頭對著頭低聲商量。他收回目光,面上依然平靜。
接下來的幾天,林超沒有再去找任何支持者。小廳里那些人照舊在抬價,有幾個甚至放出口風,說林超已經沒錢了,怕是要退選。
公輸老頭來找過他兩次,急得直搓手:「你就這麼幹等著?你知不知道,外頭已經有人說你放棄了。再這樣下去,趙盤和鄭泰不退出,你連原來的幾個老關係都要散了。」
林超卻只是擺擺手,說:「急什麼,讓他們先急。」
公輸老頭被他這副模樣弄得直嘆氣,可又勸不動,只能跺跺腳走了。
林超確實像放了個大假。他每天在城裡轉悠,有時去城南的市集上補一補裝備,有時到城北的鐵匠鋪子裡修他那把短刀。鐵匠老周看見他,笑呵呵地說:「林超,你這刀磨得倒勤快。
前幾日剛修過,今天又來。」
林超把刀遞過去,道:「刀口用多了,不修不行。」
實際上他這幾天也沒怎麼出城殺怪,短刀的刃口亮得能照出人影。老周拿在手裡翻著看了看,也沒多問,只「嚓嚓」地推起磨石來。
林超就坐在旁邊的小凳上,看街頭人來人往,偶爾和路過的熟人點頭打個招呼,神色鬆弛得像是完全不把選舉的事放在心上。
有一回,一個協會裡的年輕雜役在街上碰見他,湊過來小聲問:「林超哥,聽說你不選啦?外頭都說你被那八個金幣嚇退了。」
林超笑了笑:「誰跟你說的?」
雜役撓撓頭:「都在傳呢。說你天天閒逛,也不見人了。」
林超站起身,拍拍衣擺上的灰:「我閒不閒,是我的事。票在他們手裡,又不是我手裡。人選不選我,也不是他們拿嘴說的。」
雜役似懂非懂,不敢多待,轉身就鑽進了巷子。林超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收了笑。他低頭看看靴尖上沾的灰土,知道城裡這些閒話不是平白冒出來的。
有人想借著他不再拉攏支持者的事,讓眾人真以為他放棄了。這對他而言,未必全是壞事。
林超就這麼一天天地過著。白天在城裡各處走,接些零碎的小任務,替藥鋪送幾捆乾草,幫碼頭的人清點幾箱魚乾,做得不緊不慢。
晚上回住處,把短刀往桌上一放,拿粗布擦一遍,又出門去公輸老頭那兒坐坐。公輸老頭見他來了,拉著他說些協會裡的動向,林超只是聽,偶爾應一兩句。
說起趙盤和鄭泰,公輸老頭說:「那兩個還沒定下來。我聽人說,他們私下還在吵,誰也不肯鬆口。倒是都在觀望,看你會不會再找他們。」
林超點點頭:「不急,七天還早。」
這天傍晚,林超順著城中主街往回走,經過賞金協會正門時,沒有進去,只在對面一間雜貨鋪前停了停。
鋪子老闆正往木架上擺燈油,見他站著,便搭話:「林超,今天也不進去?你可是候選人,老不露面可不行啊。」
林超道:「累了,回去歇著。」
他抬頭看了看協會二樓那排半開的窗戶,裡頭有暖黃色的光透出來,人影在窗後晃來晃去。他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進了漸漸暗下來的街市里。
夜色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的背影慢慢吞沒了。
林超這幾日確實像換了個人。天不亮就出門,卻不是去協會,也不是去林子裡,而是沿著城外的矮坡慢慢走,一走就是大半上午。
日頭高了,他就在坡下那棵歪脖子樹底下一坐,從懷裡掏出塊硬餅慢慢掰碎了吃,眼睛半眯著看遠處的路。路上偶有協會的獵人經過,見了他不免多瞧兩眼,有人遠遠喊一聲:「林超,你這是在等誰呢?」
林超笑笑,不緊不慢地回一句:「誰也不等,透透氣。」
這話傳到城裡,越發讓人覺得他真是沒了心氣。
小廳里那些攥著選票的人原本還端著架子,等著三個候選人輪番上門來求,誰知林超忽然不來了,趙盤和鄭泰也像約好了似的,一個成天泡在南城鋪子裡不露面,另一個乾脆說回西邊獵場去了,連人影都尋不著。
小廳里一天比一天冷清,幾個常聚在那裡的老油子面面相覷,嘴裡的價碼再喊也沒人接茬,漸漸便有些坐不住了。
公輸老頭就是這時候找上林超的。老頭從協會後門出來,步子邁得又快又急,腰後的煙杆隨他動作一晃一晃,磕在門框上叮噹響。
他遠遠看見林超從坡上下來,等不及就喊:「林超,你給我站住。」
林超停下腳,回頭見是他,也不意外,只站在原地等著。
公輸老頭幾步走到跟前,氣還沒喘勻就先瞪起眼:「你天天這麼閒逛,到底是鬧哪樣?你知不知道現在城裡都傳遍了,說你林超怕是要退選了。
你這是要把副會長的位子拱手讓出去?林逸他們可還在林子裡替你拼命,你倒好,天天在這兒看坡。」
林超等他罵完,才平聲說:「老頭,你別急。不是我要退,是我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
你也看見了,趙盤和鄭泰都不鬆口,那些攥票的又憋著勁要抬價,我再急著去拉人,只會把價頂得更高。與其追在別人後頭送金幣,不如先冷一冷。」
公輸老頭把煙杆抽出來,往地上重重一磕:「冷一冷?再冷下去,別人就把你當死人了。你以為那些老關係還耐得住?他們可都看著你的態度呢。
你一天不露面,他們心裡就一天沒底,等真有人把他們拉走了,你哭都來不及。」
林超看著遠處城門口進出的板車,神色平靜:「我就是要讓他們心裡沒底。他們要是一點不慌,就還覺得我們得求著他們。現在我不求了,他們反而會琢磨,是不是這價要黃了。
人一慌,心思就亂,主意就多。到那時候,我們再談,就不是他們給我開價,是我來壓價。」
公輸老頭一愣,張了張嘴,沒立刻接話。他盯著林超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鬆開,又皺起來:「你這法子聽著有理,可有一樣,趙盤和鄭泰那邊怎麼辦?他倆要是也不露面,那城裡那些票賣給誰去?他們若是真鐵了心不退,你光冷著有什麼用?」
林超從地上拔了根草莖,在指間慢慢轉:「所以我讓你看那兩個人最後什麼反應。他們比我更沉不住氣。趙盤那脾氣,閒上兩三天就憋不住;鄭泰更精,他一定在算。
可越算越清楚,真要把金幣全填進去買票,他鋪子都得賠上。他們不露面,不代表不著急。等他們先坐不住,局面就活了。」
公輸老頭聽到這裡,才總算咂摸出點味道來,哼了一聲:「你小子,我還當你真撒手了。原來打的是這個算盤。可這七天眨眼就過去,你也別拖得太過了。
林逸那邊還拿命在外頭搏,你要是丟了這副會長,對不住他們。」
林超把草莖一折兩斷,低聲說:「我知道。所以我不能把金幣白白餵給那些趁火打劫的。這局裡,誰先急,誰就輸。」
從那天起,林超越發不和旁人摻和。他每日照舊在城裡走動,哪家鋪子缺人手了,他就搭把力氣。
東頭糧鋪的麻袋破了,他幫著扛了半日;西街燈油鋪的板車壞了,他蹲在路邊給人修輪子。旁人問起選舉的事,他要麼笑而不答,要麼就一句:「不爭了,沒意思。」
那語氣不像是氣話,倒像是真想通了。越是這樣,旁人越覺著蹊蹺。
趙盤和鄭泰果然也沒動靜。趙盤在西邊獵場打了兩天獵,回來時扛著幾捆獸皮,見人就說:「這些活得踏實,比在城裡聽那些人胡咧咧強。」
可他在協會門口把獸皮放下時,眼睛還是往小廳那邊掃了好幾遍。鄭泰更穩當,成天在鋪子裡撥算盤,連門都少出。有人去問他競選的事,他就擺擺手說:「還沒定,等等看。」
可那算盤打得一天比一天響,隔壁鋪子的夥計說他夜裡帳房的燈都亮到後半夜。
反倒是那些手裡攥著選票的先坐不住了。
起先是一兩個平時跟林超打過交道的,在街上碰見林超時有意放慢步子,話里話外探他口風:「林超,怎麼說也是候選人,怎麼就不見你去小廳走動了?大伙兒可都還惦著你呢。」
林超一邊彎腰挑揀攤子上的干菇,一邊說:「去了也沒什麼用。我又出不起那麼高的價,就不耽誤各位發財了。」
那人臉色便有些尷尬,乾笑兩聲:「話不能這麼說,價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林超在協會裡也不是沒根基的人,真要是想爭,大家還能不給你幾分面子?」
林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子是面子,金幣是金幣。我林超一向分得清。如今這行情,我掙不來那些金幣,只能幹看著。」
那人見他油鹽不進,只得訕訕走了。
又過了一日,小廳里聚的人比之前少了些,可議論聲卻更大了。有人在裡頭拍著桌子說:「這算怎麼回事,三個候選人全都縮了頭。他們不拉票,咱們手裡這些票還能自己飛過去不成?」
另一個也介面:「可不是。前幾天還爭得熱火朝天,林超忽然說不爭了,趙盤和鄭泰也不見人。難道這副會長還能空著?」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捻了捻鬍子,低聲道:「你們還沒看明白?這是較上勁了。誰先動,誰就矮一頭。可他們三個能較勁,咱們不能幹耗著。等到選舉那天,票還捏在手裡,一個金幣也換不來,那不成了笑話?」
這話一出,好幾個人臉上都變了色。他們原本以為奇貨可居,等著三個候選人競價,誰想到一夜之間,風向全變了。
這天下午,有個叫賀海的中年漢子找到了林超。賀海在協會裡管著北片十幾張獵戶的選票,平日跟林超不算多親,可也不是沒來往。
他是在城北的小酒館外頭攔住林超的,身邊還跟著兩個人。林超剛給鐵匠鋪送完炭,臉上還沾著點黑灰。
賀海一見他這模樣,先皺了眉:「林超,你還真不打算爭了?你這副樣子,哪還像個候選人。」
林超拿袖子擦了擦臉,說:「我本來也就是個跑林子的,不像就不像吧。你找我有事?」
賀海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說:「我直說吧。你這幾天不露面,大傢伙心裡都沒底了。原先給你開八個金幣一票,是行情,也不是我定的。但現在可以商量。
我知道你手上緊,可也不能因為錢緊就不選了吧?你帶林逸他們在外頭拼命,這副會長的位子,你總該再試試。」
林超看著他,並不接話。賀海有些急,又往前湊了湊:「你說個數,我們能收。只要你還願意爭,條件好說。」
林超垂下眼,慢慢摘著手腕上沾的炭灰,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現在說這些,我也拿不定主意。
趙盤和鄭泰那邊怎麼辦?我一個人想爭,他們不放,最後還不是你們抬價我們三個斗,誰也沒落著好。」
賀海連忙說:「他們兩個要是也爭,我們也不會真把價往上頂。大家無非想多賺點,可也得有得賺才行。
你們都不買了,我們攥著票還能下崽不成?不如你給個準話,到底什麼條件你願意接著選。」
林超搖搖頭:「你讓我想想。這事情不是三言兩語能定的。」
賀海還想再說,林超已經拱了拱手,繞過他們走了。
賀海回去後,小廳里就炸了鍋。有人說林超這是故意拿大,也有人說他是真拿不出錢。可不管是哪一種,原本僵持的價碼已經開始鬆動了。
有人開始放話,說五個金幣一票也不是不能談。再過一天,四個金幣的風聲也漏了出來。公輸老頭把這話帶林超時,林超正在屋裡就著一盞油燈擦箭簇。
他聽完,手上沒停,只嘴角動了動:「才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