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他……認出你了？」
沉默許久後，史蒂夫似乎想到什麼般，瞳孔劇烈震顫了一下。
隨即猛地抬起頭，望向神色複雜的巴基，欲言又止地詢問道。
「……」
史蒂夫的問題，像一顆轟然引爆的炸彈，重重砸在巴基的心口。
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是的，史蒂夫。從我發動襲擊，出現在車燈照射範圍內的瞬間，他就已經認出我了。」
片刻沉默後，巴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金屬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這才一字一頓，回答著史蒂夫的問題。
「雖然，那只是霍華德先生第一次親眼目睹『冬日戰士』的存在。但聰明如他，霍華德·史塔克，僅僅是通過短暫的接觸和觀察，就洞悉了九頭蛇眼中，所謂的『完美武器』身上，存在的致命弱點。」
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試圖用兄弟間，故意插科打諢的玩笑，去轉移話題，沖淡這令人窒息的沉重。
因為他太清楚了。
霍華德·史塔克在史蒂夫·羅傑斯心中的分量，絕不亞於他自己這個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那個在布魯克林實驗室里，配合亞伯拉罕·厄斯金博士，用不可思議的智慧，和近乎孤注一擲的信念，將瘦弱多病的史蒂夫·羅傑斯，重塑成美國隊長的人，是霍華德。
那個在硝煙瀰漫的歐洲戰場，一次次將最前沿、最強大的裝備，及時送到咆哮突擊隊手中，成為他們最堅實後盾的人，是霍華德。
史蒂夫每一次衝鋒陷陣，每一次力挽狂瀾，足以載入史冊的種種行動……
都有霍華德·史塔克的身影，在背後默默付出。
他是「美國隊長」的締造者之一。
是能讓史蒂夫託付性命的可靠盟友。
也是那個時代里，在絕大多數官員，都將史蒂夫視作一種吉祥物，只想讓他在文工團表演節目的大環境下……
為數不多，能夠理解史蒂夫的理想與抱負，並選擇站在他這一邊的天才。
如今，自己卻親手，用那隻冰冷的金屬手臂，擰斷了霍華德夫婦的脖子，破壞了他們本該幸福的人生……
這簡直是命運給史蒂夫，開出的一個最殘忍、最惡毒的玩笑！
它精準地撕裂了史蒂夫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份情誼。並在史蒂夫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將血淋淋的碎片，強行塞進他的手裡。
放眼全世界，還有比這更糟糕、更令人作嘔的「玩笑」嗎？
巴基感到胸腔里翻江倒海，冰冷的空氣吸進去，卻像帶著無數細小的冰針，刺得他肺腑生疼。
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種荒謬的、無處發泄的痛苦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本能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空氣。席捲而來的寒意，是如此凜冽，幾乎要凍結他的呼吸道。但也因此，像一劑強效的鎮靜劑，強行壓下了巴基翻騰的心緒。以便利用這份刺骨的冰冷，來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維持敘述過往發生的事情，所必需的表面上的平靜。
因而當巴基動作僵硬抬起頭，迎向史蒂夫那雙，飽含複雜情感的目光注視時，語調始終保持平穩。仿佛從頭到尾，只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卻又不得不陳述的客觀事實。
唯有在提及「霍華德先生」這幾個字時，巴基那刻意維持的平靜敘述才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那裂痕之下，洶湧著深不見底的內疚。
為一個正直、睿智、對朋友懷揣百分百真心的可敬之人，無辜慘死在自己手下，而背負的沉重罪孽。
但同時，也涌動著一股深沉而苦澀的感激……
感激霍華德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依然克服了生物的恐懼本能，憑藉其天才的洞察力，看穿了九頭蛇精心打造的恐怖武器的本質。並動用某種手段，讓九頭蛇的洗腦程序，提前產生了鬆動！
這些複雜到極致的情感，在巴基刻意壓制，卻依舊無法完全抹去的語氣波動中，無聲地流淌出來。比任何言辭激烈的控訴或懺悔，都更加沉重地，敲打在史蒂夫的心上。
「霍華德先生生前發現，包括我在內的六個冬日戰士，終究是人……是有血有肉，有腦子，會思考，會反抗的人。而不是設定好程序，就永遠只會按照指令運轉、不會出錯的冰冷機器。」
「雖然我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復，想不起來霍華德先生在臨終前，究竟都做了些什麼……但我能夠確定，正是因為與霍華德先生的那次接觸，才讓我得以在他離世後，漸漸突破九頭蛇的洗腦程序控制！」
到了這會兒，巴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狼藉和史蒂夫痛苦的臉龐，回到了那條冰冷的公路上，回到了那個雨夜。
而史蒂夫……
雖然沒有親身經歷，巴基這個當事人描述起來，也只有寥寥數語。
但，史蒂夫完全能夠想像到，霍華德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舊散發著人類的黃金精神！
這讓史蒂夫不禁回想起，正是霍華德生前，頂著外人的質疑與不理解，一次又一次深入凍土反覆搜尋，大幅度縮小了史蒂夫可能存在的範圍。
神盾局才得以在霍華德打造的堅實基礎上，迅速找到他這個被冰封了幾十年的老冰棍，將他重新帶回人世！
如今，又是因為霍華德的努力，才讓巴基擺脫了人形兵器的命運，在幾十年後的今天，重新找回了自我！
某種意義上來說……
他們兄弟倆的第二條命，都是霍華德給的！
也正因如此，史蒂夫對於霍華德夫婦，死在巴基手上的這件事，越發感到難以接受！
「……這鬼地方，實在是太悶了……我出去喘口氣，你們準備走的時候，叫我一聲就行。」
在這近乎窒息般，猛然席捲上心頭的複雜情感壓迫下，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巴基，回去後又如何面對托尼的史蒂夫，便感到一陣頭暈腦脹。
隨口說了一聲之後，便自顧自轉過身，走入了幽深的通道。
也因此，史蒂夫沒有注意到的是……
在目送史蒂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並默默聆聽，確認史蒂夫伴隨漸行漸遠的腳步，已經離開這片區域後。
原本滿臉愧疚的巴基，突然跟換了個人似的，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隨即雙手叉腰，轉過頭來，沒好氣白了萊利一眼。
而那從始至終，都一直保持沉默，安安靜靜扮演旁觀者身份的萊利，則順勢上前幾步。大大咧咧將自己的手，搭在了巴基的肩膀上。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顯得極其自然，沒有絲毫的顧慮與生分。
就好像……
巴基與萊利，早就相識多年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