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變法自西境始,這一刻,舊的時代宣告結束
馬蹄鐵磕碰在碎石路面上,發出單調而乏味的聲響。
除此之外,只有風聲。
提利昂.蘭尼斯特孤零零地騎在馬背上,身下的老馬瘦骨嶙峋。
是河間地人隨手丟給他的。
沒有護衛,沒有隨從。
甚至連那件象徵蘭尼斯特家族榮耀的深紅絲絨上衣,也變成了一塊沾滿泥漿和血污的破布。
掛在他畸形的身體上。
右肩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馬背的顛簸都像是一把鋸子在骨頭上來回拉扯。
但他感覺不到疼。
一種比疼痛更深沉的麻木籠罩著他。
我不該活著。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盤旋了整整一路。
蘇萊曼沒有殺他,那個同齡的黑獅子只是揮了揮手,就釋放了他。
「我對你的懲罰更嚴厲。」
「我將饒恕你。」
「你將獲得自由。」
他的話語仍在腦海不斷迴響,這個懲罰真的太嚴厲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勒住韁繩,茫然的看著眼前的岔路口。
往西是深穴城,往南是河灣地。
我該去哪兒呢?
西境的大軍灰飛煙滅,全軍覆沒,從未有過如此之事。
在他的指揮下,全都變成了河邊堆積如山的屍體。
他是西境的罪人。
回西境?
那些僥倖逃脫的西境諸侯們恐怕恨不得生吞蘭尼斯特的肉。
說不定,他們會把他抓起來,像獻祭一隻替罪羊一樣,把他扭送到君臨。
向坦格利安的新王乞求寬恕。
哪怕回到凱岩城又能怎麼樣呢?
那裡只有空蕩蕩的迴廊,和祖先們冷漠注視的畫像。
「也許我該找棵樹,把自己吊死。」
提利昂.蘭尼斯特喃喃自語。
他看了一眼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樹,那根橫出的枝椏似乎正向他招手。
但他沒有動。
他不想這樣死去,求生的本能,拖著他繼續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漸漸陰沉下來。
前方出現了熟悉的輪廓。
深穴城。
那是萊頓家族的領地,扼守著進入西境的咽喉要道。
如果還有西境諸侯在這個方向集結,這裡是必經之路。
提利昂.蘭尼斯特深吸了一口氣,驅馬向前。
他做好了準備,迎接準備轉投坦格利安的諸侯們。
迎接辱罵,迎接石塊,迎接憤怒的西境士兵將他拖下馬背,亂刀分屍。
然而,當他騎著那匹老馬,像個乞丐一樣穿過深穴城的城門時,預想中的暴行並沒有發生。
城牆上的守衛看到了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嘲弄和鄙夷,有的甚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但沒有人動手。
沒有人拔劍,沒有人怒吼,甚至沒有人上來阻攔。
他們就像看著一團空氣,或者一個已經死掉的幽靈,任由他穿過外城,走上通往內堡的坡道。
這種詭異的平靜讓提利昂.蘭尼斯特感到脊背發涼。
太安靜了。
這不像是剛剛遭遇慘敗,群龍無首的潰兵聚集地,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難道詹姆回來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只有詹姆。
如果是他,或許蘭尼斯特還有救。
他甚至顧不上肩膀的劇痛,用腳跟狠狠磕了一下馬腹,老馬吃痛,加快了腳步。
領主大廳的大門開著。
提利昂.蘭尼斯特翻身下馬,因為腿軟差點跪倒在地。
他踉踉蹌蹌的衝進大廳,昏暗的燭光讓他眯起了眼睛。
大廳里擠滿了人。
那些在戰場上逃過一劫的西境諸侯們,此刻竟然都在這裡。
他們分列兩旁,低垂著頭,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大氣都不敢出。
這種肅穆的氣氛絕不是詹姆能帶來的。
詹姆能帶來信任,但帶不來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提利昂.蘭尼斯特的視線穿過人群,看向大廳盡頭的主位。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他瞪大了雙眼,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主位上坐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瘦得脫了形,原本合身的深紅底金獅紋章上衣此刻空蕩蕩的掛在身上。
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肉幾乎消失殆盡,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顴骨。
繃帶纏繞在他的胸口和手臂上,隱隱透出黑色的血跡。
但他坐在那裡。
腰杆筆直挺立。
那雙淡綠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金色的碎光,冰冷,堅硬,沒有一絲溫度。
那是泰溫.蘭尼斯特。
「父...
...父親?」
提利昂.蘭尼斯特的聲音震動。
他沒死。
那個在軍營里奄奄一息,被學士斷言活不過幾天的男人,此刻竟然活著。
不僅活著,還像一座大山一樣,重新壓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泰溫.蘭尼斯特微微轉動眼珠,自光落在提利昂.蘭尼斯特身上。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壓得提利昂.蘭尼斯特喘不過氣來。
「出去。」
泰溫.蘭尼斯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遍了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出去。」
西境諸侯們如蒙大赦。
他們甚至不敢多看提利昂.蘭尼斯特一眼,低著頭,倒退著離開了大廳,順手關上了厚重的橡木大門。
隨著大門的關閉,最後一絲光線被隔絕在外。
死一般的寂靜。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大廳中央,感覺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他想上前,想解釋,想問候,但雙腿沉重。
「你是諸神對蘭尼斯特家族降下的詛咒。」
泰溫.蘭尼斯特開口了。
語氣平淡,沒有憤怒,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冷漠。
這一句話,比河間地人的一萬支箭還要傷人。
提利昂.蘭尼斯特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
「我...
「」
「閉嘴。」
泰溫.蘭尼斯特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顯然每一個動作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但他沒有發出哪怕一聲呻吟。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來到提利昂.蘭尼斯特面前。
居高臨下,審視著這個狼狽不堪的兒子。
「兩萬五千人。」
泰溫.蘭尼斯特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寒意。
「你把他們帶出去,然後像個蠢貨一樣,把他們葬送在河間人的手裡。」
「全軍覆沒。」
「而你自己,竟然還活著。」
泰溫.蘭尼斯特的目光掃過提利昂.蘭尼斯特身上的破布和傷口,眼中滿是厭惡。
「那個黑獅子為什麼放你回來?」
「你以為那是仁慈?」
「難道你看不出來,那個年輕人是在羞辱你嗎?」
「他在羞辱蘭尼斯特家族。」
泰溫.蘭尼斯特逼近一步,提利昂.蘭尼斯特下意識的後退。
「他把你像條狗一樣放回來,就是要告訴全維斯特洛,我的一個兒子,是個笑話。」
「我真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敢回來。」
「你就應該在路上找個地方,把自己吊死。
「那樣至少還能給家族留最後一點體面。」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提利昂.蘭尼斯特的臉上。
提利昂.蘭尼斯特低下了頭,手緊緊握拳,默然無語。
這就是我的父親。
即使我死裡逃生,即使我拼盡全力,在他眼裡,我也只是一個讓家族蒙羞的怪物。
泰溫.蘭尼斯特喘著粗氣,顯然剛才的訓斥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
他轉過身,背對著提利昂.蘭尼斯特,看著牆上那面巨大的蘭尼斯特旗幟。
「凱岩城永遠不可能屬於你。」
泰溫.蘭尼斯特的聲音冰冷決絕,宣判了提利昂.蘭尼斯特的死刑。
「哪怕這個世界毀滅,哪怕我的血脈斷絕,哪怕從旁支找人繼承。」
「我也不會把它交到一個把家族帶向滅亡的人手裡。」
提利昂.蘭尼斯特猛的抬起頭。
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和憤怒終於爆發了。
「可你的兒子只有我了!!」
他大聲吼道,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詹姆是御林鐵衛!他發過誓不娶妻不生子不封地!」
「你只有我了!我是你唯一的合法繼承人!」
「不管你承不承認!只有我!」
泰溫.蘭尼斯特猛的轉過身。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帶上了殺意。
「不再是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愣住了:「什麼?」
泰溫.蘭尼斯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已經派人去鐵群島,秘密見你的兄長,詹姆.蘭尼斯特。」
「信使帶去了一個消息。」
「告訴他,他的父親被黑獅子打得大敗,已經戰死。
「告訴他,他的弟弟提利昂遭遇慘敗,死於亂軍之中。」
「告訴他,他的姐姐瑟曦,在君臨失蹤,生死不明。
提利昂.蘭尼斯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父親。
「你........你在騙他?」
泰溫.蘭尼斯特面無表情。
「我會告訴他,蘭尼斯特家族要完蛋了。」
「在這樣的局勢下,勞勃.拜拉席恩那個酒鬼也不得不解除他的誓言。」
「讓他回來繼承凱岩城,以穩定西境,保衛他的王冠。」
「你知道他的。」
泰溫.蘭尼斯特微微眯起眼睛。
「他愛他的家人。」
「當他以為我們都死了,當他以為家族即將覆滅,他會回家的。」
「他會是我想要的那個繼承人。」
「可你沒有死!」提利昂.蘭尼斯特張大了嘴巴,忍不住喊道。
「我也沒有死!瑟曦被你救出來了!」
「那都不重要。」泰溫.蘭尼斯特冷冷的打斷了他。
「只要詹姆脫下白袍,回到西境,一切就都成定局。
,「他會是我想要的那個繼承人。」
提利昂.蘭尼斯特沉默了。
大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許久,他才苦澀的開口。
「那我呢?」
「既然詹姆回來了,既然你沒死,我這個恥辱,該去哪裡?」
泰溫.蘭尼斯特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
「你將會前往絕境長城。」
「穿上黑衣,去當守夜人。」
「那是你這種人唯一的歸宿。」
「用你的餘生,在冰雪中為你的兵敗贖罪,為蘭尼斯特家族祈禱。」
提利昂.蘭尼斯特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就是我的結局嗎?」
「好......好極了。」
「我喜歡。」
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大門口走去。
「在此之前。」
泰溫.蘭尼斯特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你還有一件事需要完成。」
提利昂.蘭尼斯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為你家族完成最後一件事。」
泰溫.蘭尼斯特說道。
「什麼?」提利昂.蘭尼斯特抬起頭,看著緊閉的大門,聲音疲憊。
腳步聲響起,泰溫.蘭尼斯特緩緩踱步,走到他身後。
「這場戰爭,讓蘭尼斯特家族的精銳部隊全部喪失。」
「西境的騎士階層幾乎被一掃而空。」
「我們需要軍隊,需要一支新的,忠誠的,能打仗的軍隊。」
泰溫.蘭尼斯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奇異的波動。
「我聽說,那個黑獅子在河間地實行了一套有趣的制度。」
提利昂.蘭尼斯特轉過身,有些跟不上父親的思路。
「什麼?」
泰溫.蘭尼斯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
「我要你在西境,仿照蘇萊曼,進行改革。」
「七國的戰爭,很快就將激烈化。」
「那是唯一能快速重建一支強大軍隊的方法。」
泰溫.蘭尼斯特開始在提利昂.蘭尼斯特面前踱步,條理清晰。
「這場戰爭,西境騎士幾乎全軍覆沒。」
「這很慘痛,但也是個機會。」
「那些死掉的騎士,他們的土地失去了主人,或者掌握在孤兒寡母手中。」
「你要回西境,想辦法,沒收這些土地。」
「然後把它們分配給農夫,分配給那些願意拿起長槍為蘭尼斯特作戰的平民。」
「告訴他們,蘭尼斯特家族的軍功激賞,快速重建一支可以作戰的軍隊。」
提利昂.蘭尼斯特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會讓整個西境的貴族發瘋的!
「不僅如此。」
泰溫.蘭尼斯特繼續說道,仿佛沒聽到他的反對。
「還有那些被俘虜的諸侯。」
「他們都是軟骨頭,蘇萊曼放抓了他們,他們一定會向坦格利安家族再次屈膝。」
「所以,你要趁消息還未完全傳開,趁著混亂。」
「派人去他們的城堡,把他們的繼承人,他們的妻子,全部請到凱岩城來。」
「作為人質。」
「控制了他們的家人,他們就不敢輕易背叛。」
提利昂.蘭尼斯特看著父親那張冷酷的臉,突然明白了一切。
一切罪責由他一力承擔。
他抬起頭,看著泰溫.蘭尼斯特。
「然後,等改革完成,軍隊建好,詹姆回來。」
「你再將我流放黑長城?」
「用我的人頭,或者我的流放,來平息貴族們的怒火?」
「是的。」泰溫.蘭尼斯特看著他,目光平靜。
「這是你應得的待遇。」
「這是你為你犯下的錯誤,必須付出的代價。」
提利昂.蘭尼斯特的心徹底涼了。
但他看著父親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竟然感到一種荒謬的解脫。
這就是泰溫.蘭尼斯特。
物盡其用。
哪怕是廢墟,他也能從中挖出金子。
哪怕是恥辱的兒子,也要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提利昂.蘭尼斯特沉默了許久。
大廳里的火把啪作響。
「我明白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低聲說道。
「我會去做的。」
「反正我已經不在乎再多背幾個罵名。」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室息的地方。
但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還有一個建議。」
提利昂.蘭尼斯特說道。
「我認為蘇萊曼會釋放那些被俘虜的西境諸侯。」
泰溫.蘭尼斯特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哦?」
提利昂.蘭尼斯特回過頭,眼神複雜。
「他不想讓西境的諸侯過早屈膝。」
「如果是蘭尼斯特家族徹底敗亡,西境的諸侯們,會爭先恐後的向鐵王座投降。」
「那樣一來,坦格利安就能迅速接管一個完整的西境,戰爭很快就會結束。」
「蘇萊曼要的不是這樣的局面。」
「但如果把他們放回來。」
提利昂.蘭尼斯特頓了頓。
「利用七國的戰爭,從中來謀取利益。」
泰溫.蘭尼斯特沉默了。
他站在陰影里,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麼這樣的一個人,會出生在河間地一個小貴族家庭。
而不是蘭尼斯特這樣的七國大家族之中.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我會派人去和他談判。」
「贖回那些廢物。」
泰溫.蘭尼斯特抬起頭,目光穿過大廳的穹頂,仿佛看向了遙遠的東方。
那個年輕的河間地人。
「為什麼是你。」
泰溫.蘭尼斯特看向提利昂.蘭尼斯特,眼神冰冷,滿是憎惡。
「如果我有蘇萊曼這樣一個兒子..
」
「蘭尼斯特家族,將走上頂峰。」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門口,聽著這句話。
心如死灰。
他推開大門,走進了外面冰冷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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