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瑞恩鬆開了按在灰霧長牆上的右手,層層盪開交錯的幽藍漣漪頓時消散,涌動的灰霧也逐漸恢復了平靜。
在他身後,羅塞爾身上淡青色的氣息流轉,將躁動的緋紅、漆黑和閃爍的星光分割壓制,製造出了一個動態的平衡。
安靜了片刻之後,羅塞爾長吐出口氣,壓抑著混亂與瘋狂的眼眸都清明了不少。
他看了眼前方沒有盡頭的灰霧長牆,輕笑出聲道:
「真是讓人懷念的輕鬆啊.……」
「你應該知道亞當在什麼地方吧?」
西瑞恩微微側頭,挑眉看向他。
羅塞爾揚了揚嘴唇:「作為黃昏隱士會的一員,拜訪一下首領不是很正常的嗎?」
「對你來說,想要找到亞當並不困難。」
說話的同時,西瑞恩半轉過身隨手指了個方向。
羅塞爾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一步跨出,身影瞬移般消失在原地。
西瑞恩聳了聳肩,側頭看向一旁的貝爾納黛,嘟噥道: 「總感覺他會挨打。」
「也不對,以亞當的性格,祂不會做這種無意義的事情,除非是『真實造物主』占據主導。」
嘟噥間,他看見貝爾納黛身影虛化,分解成一股股龐雜涌動的信息洪流,朝著羅塞爾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我是去看熱鬧呢,還是去看熱鬧呢?」
低語的同時,點點閃爍璀璨的星輝從他身上散溢了出來,於他身前勾勒出「門」先生的形象。
他朝「門」先生微微抬手,將他送回了「旅社」,隨後身影瞬間虛化,閃現離開了原地。
這片漆黑荒原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時不時划過黑暗的閃電和靜謐涌動的灰霧。
又一道閃電划過之後,銀白的電光照亮下,緊密涌動的灰霧長牆上凸顯出了一張模糊猙獰的五官,它失神地看著西瑞恩等人離開的方向,似乎在眺望著什麼。
……
神棄之地的西南方,緊靠著海岸的一片起伏山脈之中,西瑞恩的身影在黑暗中憑空勾勒了出來。
他皺了皺眉,若有所思地回頭,看向身後幽邃看不見邊際的黑暗。
「是我的錯覺嗎?」 呢喃間,點點星光在他眼眸中映照了出來,仿佛倒映著一片星河。
幾息之後,他收回目光,朝前方最高的那座山峰邁步,身影無聲無息消失。
安靜到連一絲風聲都沒有的山峰頂端,聳立著的巨大十字架前方,安靜跪坐著祈禱的烏洛琉斯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
「你就是烏洛琉斯?」
祂微微抬頭,看見一位穿著鏽金線的暗紅外套,五官深刻,成熟英俊的中年男士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祂沉默看著對方,很快低下了腦袋。
作為「命運」途徑的天使,祂能清楚看見對方身上那些常人難以看見的東西。
這是一位行走在大地之上的真神!
羅塞爾一臉好奇地打量著烏洛琉斯,剛想要說些什麼,周圍的黑暗與陰影突然活了過來般蠕動了起來,黑暗深處,一隻深紅的眼睛緩緩睜開。
羅塞爾收回目光,與黑暗中的那隻眼睛對視了片刻,突然輕笑出聲:
「你們之間占據主導的竟然不是亞當,編寫了無數劇本,總是習慣把一切都掌控在手裡的大作家竟然失手了。」
「還是說,瘋掉的意志更加頑強,更具有感染性?」 他的話音剛落,藏在黑暗與陰影之後的那隻眼睛突然一分為二,變成了一雙淡金色的,極具神性與悲憫意味的眼眸。
亞當的聲音在厚重帷幕般的陰影之後幽幽響起:「融合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一塊褻瀆石板確實能幫助我們之中的某個意識占據主導,但它在填堵屏障之後就已經碎了。」
碎了?羅塞爾微微詫異了一下,隨即問道:
「是『門』先生回歸的那個時候?」
「你這投資是不是太大了?你當初支持我成為『黑皇帝』的時候可遠遠沒有這樣大方。」
西瑞恩和他講過戰爭結束那一天發生的幾場神戰,「門」先生回歸現實使用的那扇「門」最後是阿蒙用第一塊褻瀆石板堵上的。
陰影帷幕之後,亞當的聲音再次響起,還帶起了層疊的回音:
「這是我和『真實』(亞當)、赫拉伯根之間交易的一部分。」
「在融合中占據主導很重要,但也沒有那麼重要,我們始終是一個人,有著同樣的認知、追求和目的。」
「獲得赫拉伯根的支持也需要做出一定的讓步,沒有了可以溝通『混沌海』的第一塊褻瀆石板會讓祂更有安全感,至少我們站在了同一起跑線。」
「而且第一塊褻瀆石板原本就是原初上帝的遺留,我至今也無法確定它是否隱藏了某些後手,毀掉更加讓人安心。」 羅塞爾微微挑眉,有些驚訝於亞當和「真實造物主」的魄力,畢竟第一塊褻瀆石板是掌握「混沌海」的關鍵,竟然說毀就毀了。
「你,嗯,你們就不擔心沒有了可以溝通『混沌海』的媒介後,等到末日降臨都還沒辦法湊出一位上帝嗎?」
話音剛落,西瑞恩閃現了過來,接話道:
「還有第二塊褻瀆石板,我用它取過『混沌海』的海水,它應該能在某種程度上代替第一塊褻瀆石板吧?」
「是的。」亞當的聲音層疊迴蕩。
羅塞爾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撇嘴道:「不愧是活了幾個紀元的老狐狸。」
「看似做出讓步,實則早就找好了替代品。」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道:「雖然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但我還是想問一下,你當初支持喬治三世成為『黑皇帝』是為了什麼?」
「這個世界需要一個『黑皇帝』,我需要一場衝突,阿蒙需要一場儀式。」
「還真是物盡其用啊.……」
輕嘆了聲,羅塞爾緊盯著陰影帷幕後的那雙眼睛,右手握了握拳,又鬆開。
「說實話,我很想給你一拳,不過……」 「不過你打不過。」西瑞恩挑眉接話道。
羅塞爾的臉色一黑,朝他擺了擺手:
「去去去,不會說話的話我可以找人教你一下什麼是語言的藝術。」
「我這是不和重病未愈的老人一般見識。」
說完,他隔著厚重的「幕布」和亞當、「真實造物主」對視了一會,隨後轉身,消失在山峰頂端。
西瑞恩沒有第一時間跟著離開,而是看向了厚重「幕布」後的那雙眼睛。
「等你消化完『旅法師』的魔藥,來這裡見我。」
亞當的話音落下,厚重「幕布」後的眼睛悄然消失,圍聚在周圍的黑暗和陰影蠕動著褪去。
盯著褪去的黑暗沉默片刻,西瑞恩轉身看向烏洛琉斯,思索著問道:
「你應該能調動極光會的人員吧?」
烏洛琉斯沉默看著他,銀色的雙眼有些放空,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又像是在聆聽什麼。
片刻之後,祂緩緩點了下頭:「可以。」 稍微停頓了下,祂又補充道:「你需要他們做什麼?」
西瑞恩回頭看了眼聳立在峰頂最高處的那個巨大十字架,他充分懷疑烏洛琉斯剛才是聽到了「真實造物主」的神諭。
收回目光,他這才說道:「調動一些力量前往到因蒂斯,清理那些受到星空誘惑而墮落的邪神爪牙。」
「離開之後我會對永恆烈陽教會進行大清洗,到時候維護秩序的力量會減弱。」
「羅塞爾這次復活歸來也會對因蒂斯的局勢造成一些動盪,在一切重新穩定下來前,需要有更多的力量去維持秩序。」
「作為回報,極光會之後可以在因蒂斯合法傳教,我會幫你們說服羅塞爾和蒸汽教會。」
頓了一下,他強調道:「不能再製造恐怖襲擊。」
烏洛琉斯這次沒有猶豫地點頭:「可以。」
「我會以主的名義向他們傳達神諭。」
說完,祂雙手合攏,低著下巴祈禱起來。
見狀,西瑞恩也沒有了繼續停留的打算,身影化作點點星光閃爍消失。
…… 「未來號」的船長室中,嘉德麗雅靈性有所觸動地側頭,剛好看見一張摺疊的信紙憑空出現在自己的書桌上。
「是女王的信。」
她沒有絲毫猶豫地將信紙拉到手裡展開,仔細閱讀起來。
片刻之後,信紙在她手裡被點燃,化作灰燼消散在突然颳起的風中。
旋即,她從椅子上起身,身影忽的透明,就像變成了無數星光聚合成的雕像。
那雕像一下破碎,璀璨的星輝點點涌動,從牆壁與地板的縫隙處鑽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船長室。
「未來號」的船艙底層,片片星芒在過道上涌動,於內部重聚,顯現出嘉德麗雅的身影。
她看了眼面前半掩著的房門,抬手輕敲了兩下。
很快,穿背帶褲、白襯衣的弗蘭克就提著一條模樣奇怪,被解剖了一半的海魚從實驗室內走了出來。
「咦,船長,我剛要去找你呢?」
嘉德麗雅的目光在他手裡那條解剖了一半的海魚上稍有停留,隨後移開目光問道:
「找我?」 弗蘭克抬了抬手裡解剖了一半的奇怪海魚,解釋道:
「之前發現的這種奇怪魚類,它們很奇特,是一種從未被發現過的全新魚類。」
「我可以肯定,費內波特,甚至整片迷霧海以前都沒有出現過這種魚,它們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它們身上沒有人為製造的痕跡,更像是自然演化的產物,但這根本不合理,它們出現得太突然了,仿佛一夜之間就完成了漫長的進化。」
「我覺得要麼是有人刻意將它們運到這裡,要麼就是這片海域存在一個層次極高的污染源,它影響了這片海域,將某種普通的海魚改造成了這種奇怪的魚類。」
「後面一種可能性很大,我在研究它們的時候發現這種魚對某個方向有著很強的偏執。」
「這很像船長你提到過的,非凡特性間的吸引。」
「而且這種魚身上也存在一些不算強大的非凡特徵,它們對星空和方向有著超越正常範圍的感知。」
「但它們本身並不蘊含非凡特性,這更像是被高層次的非凡事物影響後產生的定向異變,就像血族的眼睛都是紅色,風暴教會的水手大都是藍頭髮。」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語氣嚴肅地說道:
「我懷疑這片海域潛藏著一個高序列層次的危險,它可能是一個生物,也可能是一件物品。」
嘉德麗雅陷入沉思,她想到了「命運」委託任務時的那番話。 變異的海魚或許和「命運」口中的封印有關,我之前的探查一直沒有結果,反倒是弗蘭克的研究誤打誤撞找到了方向。
這種變異海魚的出現很可能代表著那片海域的封印出了問題,在往外泄露力量和氣息。
這個時間不會太久,會和之前的神戰有關嗎?
收斂思緒,她再次將目光放到了弗蘭克提著的半條海魚上,眼眸中深邃的紫色隱隱流淌。
下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了閃爍不定的星空,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湧上心頭。
「門!」
她手上一枚水晶薄片製成的符咒應聲而碎,燃起了幽藍透明的火焰,無數星光勾勒的神秘符號在虛空中閃爍,
下一秒,整艘「未來號」憑空消失在海面。
「未來號」消失之後,原本還算平靜的海面突然洶湧起來,一條條像是變異的蝠鱝,外形如同方向標的海魚從海面躍了起來,一條接著一條,像是在觸摸天空,也像是進行一場詭異的儀式。
……
蘇尼亞海西面,靠近羅思德群島的某片海域上,點點星光突然閃爍,隨後「未來號」憑空浮現了出來。
嘉德麗雅臉色有些發白地盯著弗蘭克手裡提著的半條海魚,一字一頓地嚴肅說道: 「不要再研究它!」
「船上之前捕獲的那些魚全部銷毀!」
弗蘭克有些不舍,這些都是很新奇的研究素材,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好的。」
他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但從船長的臉色可以看出是很嚴重的事情。
見弗蘭克點頭,嘉德麗雅沒繼續這個問題,轉而說道:
「『未來號』已經離開了迷霧海,你去通知希斯還有奧托洛夫他們,到船長室一趟。」
「離開了迷霧海!」弗蘭克表情十分震驚。
以「未來號」之前的位置,就算是半人半神的船長全力出手,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個呼吸間就帶著整艘船離開迷霧海才對。
是剛才那枚水晶符咒?
發散了會思緒,他忍不住好奇問道:「船長,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嘉德麗雅猶豫了一下,半是告誡半是解釋地說道: 「你們之前捕撈上來的那些魚,它們的變異來自某位邪神的影響,我剛才占卜的嘗試觸動了那位邪神,祂沿著那條魚身上的某種印記投來了視線。」
「我們已經遠離了那片海域,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你之後不要再研究這種魚,船上捕撈上來的那些也記得銷毀。」
「好的,船長。」弗蘭克認真點頭,看向手裡那半條魚的眼神不再好奇,皺了皺眉,隨手就把它扔回實驗室的廢料箱中。
見狀,嘉德麗雅收回目光,身影瞬間變得透明,化作點點涌動的璀璨星輝回到了船長室。
她視線掃過窗外陌生又熟悉的海域,確認周圍沒有危險後低聲誦念起了「愚者」的尊名: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遇到了一種奇特的海魚,引來了邪神的注視.……」
……
她的祈禱剛剛結束,眼前忽的湧起了濃郁的灰霧,灰霧之上,一道看不清細節的朦朧身影悠然靠坐著朝她投來了視線。
旋即,「愚者」克萊恩的在她耳邊響起:
「詳細情況。」 聞言,嘉德麗雅將剛才發生的事,以及最開始遇到那些魚的經歷講述了一遍。
末了,她補充道:「我懷疑那些受到未知影響而變異的魚和『命運』先生讓我調查的那處封印有關。」
等她說完好一會,「愚者」先生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不用在意,也不需要再去調查那處封印。」
「將這件事情轉告『命運』,剩下的事情他會去處理。」
隨著「愚者」先生的聲音落下,嘉德麗雅看見一個身穿黑色斗篷,背負十二對灰白羽翼的天使從灰霧之中飛出,落在她的面前,一隻只羽翼將她層層包裹。
這一瞬間,嘉德麗雅突然感覺自己輕鬆了一些。
「這是.……那道目光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記?」嘉德麗雅有些不可思議地喃喃低語道。
旋即,黑袍天使和周圍靜謐流淌的灰白色霧氣紛紛消失,她的視野重新恢復了正常。
沉默片刻,她輕聲誦念起了另一段尊名:
「世界之外的觀察者,世界的記錄者,不被固定的命運,被維度與幻想眷顧的旅行家,偉大的倫道夫·卡特。」
…… 特里爾的街道上,西瑞恩的腳步微微一頓,眼眸中突然有細碎的星光閃過。
片刻之後,他對著面前的虛空沉吟道:
「我知道了,這件事情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