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失重感之後,冰冷濕悶的海水開始擠壓感官,將周圍的一切淹沒,拉入黑暗。
片刻之後,金色燦爛的陽光灑入眼帘,鹹濕的海風在陽光下呼嘯,一隻只羽毛漆黑髮亮的烏鴉睜眼醒來。
它們齊刷刷地望向好似燃燒著一層金色火焰的海面,嘴裡發出蒼老、低沉的聲音:
「方法不對嗎,還是神棄之地被更進一步的封閉了?」
低喃間,一隻烏鴉忽然扇動翅膀飛了起來,它在半空中化作了穿著黑色長袍的查拉圖。
凝望了會海面,查拉圖呢喃般低沉開口道:
「創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陰影帷幕後的主宰,心靈世界的支配者,所有生靈的墮落自性。」
誦念完從極光會那裡聽到的尊名,祂安靜立在船頭,等待著可能出現的回應。
好一陣過去,周圍海域沒有任何變化,就連以前始終迴蕩在這片廢墟之海上的「真實造物主」的囈語都沒有出現。
兜帽下查拉圖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動容,沉沉地嘆息了聲。
唉~
祂從一開始就沒有掩飾自己的行為和意圖,祂相信作為心靈世界的支配者,亞當一直知道自己的到來和目的,但對方沒有回應祂。 「真實造物主」和亞當拒絕了祂,也可能是祂們正處於某種關鍵時刻,沒有多餘的精力做出回應。
沉默了片刻,祂從歷史孔隙里召喚出了一個被自己轉化成秘偶之前的投影,隨後將一枚單片眼鏡戴到了投影的右眼位置。
下一秒,呆板的歷史投影突然變得鮮活靈動起來,同時他也失去了對這個歷史投影的掌控。
查拉圖看著失去了掌控的歷史投影,低沉開口道:
「阿蒙,我想與你合作。」
在祂對面,被寄生的歷史投影抬手正了正右眼位置的單片眼鏡,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看著查拉圖。
「和我合作,你打算把身上的『詭秘侍者』讓給我嗎?」
查拉圖面無表情地搖頭:「不,你已經成為了『錯誤』,我身上的特性對你來說既不重要,也不關鍵。」
「但『詭秘之主』總是需要一個侍者的。」
「活著的我對你來說更有價值,不是嗎?」
「哈哈.……」阿蒙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笑得猖狂又放肆。
「你也是第四紀的老人了,難道還不了解我,不了解阿蒙家族嗎?」 「我完全可以自己給自己當『詭秘侍者』,就像那位『愚者』一樣,這也是一種有趣的體驗,不是嗎?」
查拉圖面色不變,只是那雙無光的眼眸內無聲無息地划過了一絲波動。
「當然,這是你的自由。」
「只是容納太多的特性對你來說並沒有好處,反而是一種負擔,我想你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我想賭一把,如果是你成為靈界之上的偉大主宰,那麼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如果那位獲得『源堡』眷顧的幸運兒,我身上的特性必然被回收。」
阿蒙挑眉看了看祂,隨後笑道:
「明智的選擇。」
「不過我有些好奇,是什麼讓你認為自己已經失去了競爭靈界之上偉大主宰這個位置的資格?」
查拉圖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道:「羅塞爾復活,並且背棄了我。」
「看來我們的小查拉圖先生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想要活的自由,想要向上攀登,除了靠自己,還要靠背景。」
阿蒙略帶嘲弄的聲音迴蕩在查拉圖的耳畔,沒等祂做出回應,面前的歷史投影再次變得呆板,右眼位置的那枚單片眼鏡也消失不見。
阿蒙離開了。 查拉圖看著自己召喚出來的歷史投影皺了皺眉,祂猜到了阿蒙不會拒絕自己,但沒想到對方會這麼不在意。
這讓祂有些不安,阿蒙並不在意祂,也意味著祂在對方面前沒有一點談判的資格,最後的結局如何全看阿蒙的心情。
唉~~
輕嘆了聲,祂喃喃道:
「如果不是我和那位幸運兒處在同一條途徑上,衝突不可避免,無法退讓,我更願意支持祂,而非性格惡劣,難以揣度的阿蒙。」
頓了頓,祂收斂思緒,垂下腦袋,小聲向自己許了個願:
「我希望能夠立刻離開這片廢墟之海。」
隨著話音落下,閃爍著金色波光的海面上,站滿了烏鴉的帆船頓時消失不見。
……
特里爾地底的第四紀遺蹟中,片片閃爍璀璨的星光從瀰漫淡薄霧氣的黑暗中飛了出來,重組出一扇虛幻之門。
旋即,西瑞恩和克萊恩的身影從「門」後浮現了出來。
冰冷、潮濕、陰森、死寂的感覺頓時爬滿全身。 啪!
西瑞恩抬手打了一個響指,濛濛的光芒頓時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周圍淡薄的白霧瀰漫,明明沒有風,這些霧氣卻依舊在半空中蕩漾,時不時勾勒出一張張扭曲、嘶吼的臉孔,或者人類支離破碎的身體。
連帶著空氣中都好似迴蕩著輕微的低泣、哀嚎與嘶吼的聲音。
克萊恩揮動了一下右手,將一張霧氣凝聚的,貼到自己眼前的扭曲臉孔打散。
「一下從奢華堂皇又溫暖的宮殿來到這種地方還真是讓人不適應。」
「而且……我總感覺這裡陰森、死寂的感覺似乎比上一次來的時候更加嚴重了。」
「被封印在西大陸的『源質』對外界的侵蝕也在加強嗎?」
「看起來是這樣的。」說話的同時,西瑞恩的目光飛快掃過周圍,然後抬手,在面前冰冷潮濕的空氣中抓了一下。
那些霧氣凝成的臉孔與殘破肢體頓時無聲尖叫著消失不見。
沒有了那些奇形怪狀的霧氣凝聚物,周圍的霧氣迅速淡薄,連帶著兩人的視野都變得清晰了不少。
並不算大的房間顯露出了邊界,被掏空的牆壁上擺放著一排排老舊的陶罐,有些已經破損,露出了裡面盛裝著的被濕冷浸透了的灰白色粉塵。 在最靠里的那面牆壁前方,渾濁的水潭正緩緩飄起縷縷白霧。
顯然房間內飄蕩的霧氣便來自這窪小水潭裡水液的蒸發。
見狀,克萊恩快步靠近了過去,俯身靠近了水面。
隨著他靠近,水面下倒映出了一張蒼白、腐爛的臉孔,用充滿惡意的目光審視著他。
嘩啦!
水液頓時晃蕩,一隻慘白到能夠看見皮膚下的血管和骨骼的手臂從水面下伸了出來,抓向克萊恩的脖子。
在被水面下深處的手觸碰到的瞬間,克萊恩的身體變薄變脆,變成了一張剪裁粗陋的紙人。
下一秒,紙人變得濕噠噠軟乎乎,一點點褪去了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風化成了空氣中最細微的粉塵。
嗡~
空氣突然震顫,飄蕩在空氣中的冰冷霧氣被無形而磅礴的力量驅趕、蒸發,隨後一輪纏繞著無數金色火焰的巨大純淨光球憑空出現。
純正而神聖的光芒灑下,驅散了房間內的陰冷、潮濕,帶來讓人安心的溫暖。
克萊恩站在陽炎的下方,頭戴一頂荊棘編制而成的冠冕,金色的光芒灑落在他身上,仿佛披了一層虛幻而朦朧的外衣。 他垂眸俯視著前方有些渾濁的水潭,一隻手做下壓狀。
隨著他動作,懸在半空的那輪陽炎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輝,不斷有點點金色虛幻的火焰垂落,如同細密的雨水,悄然沒入渾濁的水潭。
水潭裡的水液頓時翻滾、沸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近半分鐘,直到水潭裡的所有水液消失得一乾二淨。
克萊恩微微抬手,讓半空那輪微縮太陽般的陽炎消失,然後就這樣安靜立在原地。
沒過一會,嘩啦啦的水聲再次出現,汩汩純淨、透明、沒有一絲雜質的水液從已經乾涸的水潭底部涌了出來。
這才是真正的撒瑪利亞婦人泉!
克萊恩當即伸手從空氣中抓了一個半透明的玻璃瓶,蹲下身體,裝了滿滿一瓶泉水。
「我有些預感,這次之後只需要再獲取一次撒瑪利亞婦人泉的泉水,阿茲克先生就可以醒來了。」
說著,他站起身來,將手裡裝滿泉水的玻璃瓶轉移到了灰霧之上的雜物堆。
這並不困難,自從成為天使以後,他不需要讓自己的意識進入灰霧之上也可以做出一些操作。
頓了頓,他轉身看向西瑞恩: 「現在去找那位遊蕩在更深處的『征服者』?」
西瑞恩搖了搖頭:「不用,找一個合適戰鬥的地方就行,祂會主動來找我們的。」
「雖然瘋了,但祂對大帝和查拉圖的憎恨可不會消失,或許還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更加強烈。」
「這倒.……也是……」克萊恩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雖然已經了解過,但我還是有些好奇大帝當初是怎麼做到的,靠陰謀就讓一位天使失控瘋狂了,還把人給放逐到了這種鬼地方。」
「你可以回白楓宮問一下他,我想大帝很樂意向你炫耀他的那些高光事跡。」
聞言,克萊恩突然半轉過身看向他,目光有些複雜。
「如果你先前沒有當著貝爾納黛和博諾瓦的面朗讀他的日記,我想大帝確實會很樂意,但現在,你確定我們還能進入白楓宮?」
西瑞恩聳了聳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伸手在面前的空氣中輕推了一下,點點星光閃爍間,飛快勾勒出一扇虛幻之門。
虛幻之門成型的瞬間,他一步踏出,來到了地底第四紀特里爾的更深處。
見狀,克萊恩也邁步跟了上去。
…… 灰白色霧氣瀰漫的廢墟邊緣,西瑞恩和克萊恩先後從閃爍著星輝的「門」後走了出來。
「這是.……」克萊恩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復好了心底起伏的情緒。
已經在不少地方見到過這樣瀰漫的歷史迷霧,所以他這次只驚訝了很短一瞬間就適應了過來.……個鬼啊!
這裡又不是神棄之地,不管從哪個方向都沒有和傳說中的西大陸相鄰,也不像靈卡爾德隆那樣坐落在靈界深處,怎麼也會出現灰霧?
難道灰霧對西大陸的封印並非單純的空間上的封鎖,還涉及了更深層次的規則乃至概念上的隔絕?
思緒發散間,他突然聽見了一旁西瑞恩的聲音:
「這是個不錯的地方,夠開闊,還可以看看瘋掉的『征服者』能不能聯繫到封印另一邊的『災禍之城』。」
說著,西瑞恩的眼眸中映照出了一本虛幻的書冊。
隨著眼眸中虛幻的書冊翻動,他一隻手前伸,探入了歷史孔隙。
下一秒,留著栗色微卷的長髮,藍眼睛,高鼻樑,薄嘴唇,有兩撇打理得很是漂亮的小鬍鬚,穿著繡金線的暗紅外套的身影出現在兩人眼前。
執政官時期的羅塞爾大帝!
羅塞爾的歷史投影出現的瞬間便化作了一股股虛幻、龐雜的信息流,朝著四面八方涌動了過去。 沒過多久,被黑暗和死寂籠罩的另一個方向漸漸瀰漫起了與身後灰霧不太一樣的淡白色霧氣。
這是戰爭迷霧!
霧氣無聲無息地逼近,眨眼間便將西瑞恩和克萊恩兩人淹沒。
這一瞬間,兩人的靈感、靈性直覺和危險預警都受到了強烈的壓制,就連視野也被壓制到了不到50米的程度。
「來得這麼快,看來那位佛蒙達·香檳·索倫對大帝的憎恨比我們想的還要多得多。」
話音剛落,他們眼前的霧氣突然被熾烈流轉的火焰流光撕破。
轟!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空氣不斷震顫,連周圍瀰漫的戰爭迷霧都被清空了很大一塊。
席捲開來的火光之中,克萊恩的身影不斷出現又消失。
「魔術師」的火焰跳躍!
「魔術師」在進行火焰跳躍的時候會獲得一層針對火焰灼燒的保護,他正是依靠著這層保護在肆虐的火光中不斷遊走。
不過很快他就停下了火焰跳躍的動作,他失去了對周圍火焰的控制。 在他被火光淹沒的瞬間,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旋即,他與周圍熾烈燃燒的火焰錯開了維度般交叉而過,沒受到絲毫的傷害。
緊接著,西瑞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應該慶幸祂已經瘋了,不然在一位『征服者』面前玩弄火焰,祂一個念頭就能讓你出現不該出現的位置。」
「比如祂的手上,又比如剛剛祂揮出刀鋒前……」
聞言,克萊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額頭有汗滴滑落,不知道是熱的,還是被嚇的。
注意到克萊恩身體的僵硬,西瑞恩改口安慰道:
「放心,那是面對正常的高序列『縱火家』才會出現的情況,對方早就瘋了,不清醒的腦子想不了這麼多。」
他的話音未落,一個全身被燒焦的恐怖巨人從熾烈席捲的火光中走了出來。
祂身上的血肉已不復存在,鐵黑色的金屬骨架周圍填充著熊熊燃燒的紫色火焰。
它們構成了看似完整的肌體,可卻布滿縫隙,不斷有閃電、冰雹、霧氣等虛幻符號衍生出來的東西從內噴薄而出。
巨人體表的裂縫裡不斷滑落著大量泛著血色的、岩漿般的淡黃膿液,它們於半空於地面綻放成發黑的紫火和各種天氣現象。
看見這一幕,克萊恩的腦袋不可避免地出現一絲脹痛,龐雜又危險的信息不斷在他腦海中湧現: 災禍巨人……序列1:征服者.……征服一個人口超過三千萬的國度,讓這裡所有生靈都恐懼、服從、敬畏自己.……祭祀災禍……
除了腦海中一段段浮現的雜亂信息,他還看見了一座城市的影像。
那是一座完全不同於南北大陸風格,反倒具有舊日色彩的現代化都市,但卻又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座城市。
這座城市內的市民或只剩下一個腦袋,拖著血淋淋,白森森的脊椎,或衣著得體脖子上方卻什麼都沒有,或渾身腫脹,遮掩著面容……
如果忽略掉他們詭異的外形,完全就是一副和諧、秩序的繁華都市。
可我真的忽略不掉啊.……
克萊恩在心裡無聲地感嘆,他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一座舊日時代的都市,儘管它看起來過於詭異了些。
那是西大陸的某座城市嗎?
或者乾脆就是包含了「獵人」和「魔女」兩條途徑的「災禍之城」?
也可能是「災禍之城」的某種顯化,就像灰霧之上那片空間和「源堡」的關係。
不過可以確定,西大陸還有生命,只不過那裡的人生活得有些水深火熱。
念頭電轉間,他眼前忽然一花,燒焦巨人那張不斷滑落泛著血色的、岩漿般的淡黃膿液的臉孔占滿了整個視野。 他的身體頓時僵硬,腦海中那些活躍的念頭仿佛被按下了強制暫停鍵,心底下意識地浮現出想要臣服的念頭。
來自「征服者」的征服!
這包含了精神、意志層面的影響,即便處於不同的維度也無法完全規避。
在克萊恩的思緒陷入僵硬的瞬間,一把繚繞著紫色火焰的長矛映入他的眼帘,不斷放大。
轟!
恐怖的爆炸聲伴隨著洶湧的火光,連空氣都扭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