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香與藥氣混合的味道,在昏暗的寢殿內瀰漫,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明妃跪坐在龍床邊,纖細的手指輕輕按揉著皇帝太陽穴。
她的動作輕柔,聲音更是溫婉得如同一汪春水。
「陛下近日總是頭痛,可是思慮過甚?」
皇帝閉著眼,眉頭緊鎖,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疲憊的嗯。
明妃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精光。
她似是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臣妾聽宮人們私下議論,都說宮中近來不詳,先是太后薨逝,接著敬貴妃娘娘又……」
「如今連將軍夫人都被牽扯其中,真是多事之秋。」
皇帝的眉頭皺得更深,呼吸也粗重了幾分。
明妃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又恰好能讓皇帝聽清。
「臣妾還聽說……三皇子殿下出生時,曾有高人批命,說是……刑克……」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反應。
後面兩個字,她說得極輕,仿佛只是無心之語。
皇帝猛地睜開眼。
那雙曾經銳利如今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瀾。
刑克……
他想起來了。
許多年前的舊事,像蒙塵的畫卷,被這句話拂去了灰塵。
賢妃溫婉的笑容。
皇后驟然離世時眼中的不甘。
三皇子幼時那雙惶恐不安的眼睛。
他一直以為是皇后善妒,害了賢妃,連帶著也容不下三皇子。
所以皇后死後,他心便以為都是皇后妒忌,什麼命數都是假的。
可如果……如果那所謂的批命是真的呢?
如果三皇子這些年的苦楚,並非源於皇后的迫害,而是……命數?
皇帝的思緒陷入混亂,頭痛欲裂。
他看著明妃那張柔順關切的臉,心中那點對三皇子的懷疑,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陛下?」明妃擔憂地輕喚。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
他重新閉上眼,但起伏的胸膛顯示著內心的不平靜。
明妃見狀,不再言語。
她知道,種子已經埋下。
只需靜待發芽。
第二日,早朝。
金鑾殿內氣氛肅穆,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眼神交錯間。
敬貴妃暴斃,將軍夫人入獄,將軍府被圍。
這一連串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一位老臣顫巍巍地走出隊列,跪倒在地。
「啟奏陛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一日無儲君。」
「陛下龍體欠安,為江山社稷計,懇請陛下早立太子,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臣等附議!」
「懇請陛下早立太子!」呼聲此起彼伏。
肅王站在前列,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哀傷,仿佛仍在為敬貴妃的離世而悲痛。
他的目光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緒。
有幾位與顧君澤交好的武將面露憂色,想要出言反對,卻又顧忌著什麼,最終只是緊握著拳頭,沉默不語。
皇帝被內侍攙扶著,坐在龍椅上。
他面色蒼白,精神萎靡,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緩緩掃視下方跪著的群臣,目光最終落在了肅王身上。
「眾卿所言,甚是有理。」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國本乃國家之根基,確應早定。」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諸皇子中……」
他的目光掠過群臣,最終定格。
「肅王性情敦厚,孝悌仁愛,近來襄助朕處理朝政,頗有建樹。」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朕意,冊立肅王顧承彥為皇太子,即日入主東宮,學習治國之道。」
皇帝的聲音落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群臣譁然。
有人震驚,有人疑惑,有人暗自慶幸,也有人面如死灰。肅王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立刻跪下謝恩。
「兒臣……謝父皇隆恩!」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兒臣定當克盡孝道,勤勉學習,不負父皇厚望!」
皇帝疲憊地點點頭,「眾卿,可有異議?」
誰敢有異議?
反對的聲音,要麼被無視,要麼早已被扼殺。
大殿之上,只剩下山呼海嘯般的恭賀之聲。
「恭賀太子殿下!」
「陛下聖明!」
肅王,不,現在應該稱之為太子殿下了。
他緩緩起身,接受著百官的朝拜。
他臉上帶著溫和謙遜的笑容,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得意與算計。
東宮之位,已入囊中。
下一步,便是那至高無上的龍椅。
還有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金鑾殿的穹頂之下,權力的遊戲,進入了最危險的篇章。將軍府籠罩在一種死寂的陰影之下。
一隊隊禁軍如冰冷的雕塑般駐守在府邸四周。
刀槍泛著森然的寒光。
顧君澤坐在書房裡,指尖輕叩著梨花木的桌面,節奏緩慢而沉重。
他面前攤著一卷兵書,上面的字跡卻模糊不清。
腦海里只有楚若涵的影子。
她現在怎麼樣了。
是否還在那個陰暗的牢房裡。
是否害怕,腹中的孩子是否安好。
一股無力感如潮水般襲來。
他被困在這裡,如同籠中的困獸。
無法衝破這道無形的牢籠,去到她身邊,去保護她。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禁軍似乎並未阻攔。
緊接著,書房的門被推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三皇子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
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顧君澤抬起頭,眼中的焦躁瞬間轉化為一種探尋。
三皇子緩步走進來,眼神掃過書房裡的布置。
最終落在顧君澤身上。
「君澤,你這裡倒是清淨。」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輕鬆。
顧君澤沒有理會他的打趣,直接問道:「她呢。」
「涵兒怎麼樣了。」
三皇子的笑容斂去一些,在顧君澤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的人去看過了。」他低聲說道。
「暫時沒有危險。」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在顧君澤心頭。
暫時。
意味著隨時可能發生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