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聖士提反書院預科小學二層東側囚室內,非常安靜。
但裡面的美國人並沒有休息,兩名工作人員靠在門邊傾聽外面的聲音。
屋外偶有風吹過樹梢,帶起細微沙沙聲。
走廊的木地板傳來守衛靴底踏地聲,又很快遠去。
屋內沒有人說話。
美國駐港領事、副領事、武官,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
武官正在除錯那台花費巨資弄進來的無線通語音通訊裝置。
小型步話機,就放在一條折起的毛毯上,為了遮蔽聲音,他們還特意把幾件衣服掛在四周,勉強圍出一個簡陋的隔音角落。
武官半蹲在地,小心扭動旋鈕。
沒人知道這東西到底能不能用。
也沒人知道,外面那股神秘力量,究竟會不會在今晚與他們聯絡。
屋內每個人都很緊張。
忽然。
步話機里傳來一陣電流雜音。
「滋……滋……」
所有人身體同時一緊。
武官猛地抬頭,和領事對視了一眼。
領事臉上的鎮靜已經消失,一臉緊張之情。
「接通嗎?」武官問道。
「嗯」
在獲得領事同意後,武官按下接聽鍵。
緊接著,一道帶著輕微電流失真的男聲,從機器里傳出:
「空中呼叫地面,聽到請回答。」
那一瞬間,屋裡美國人紛紛激動不已。
真有人。
真的從天上來了。
一絲躁動,有人發出聲音。
武官反應最快,立刻抓起話筒,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用力揮手。
「安靜,不要讓日本人發現。」
房間內重新恢復了安靜,趴在門邊的男子傾聽著,回道:「沒人。」
武官這才把話筒貼近嘴邊,用幾乎耳語般的聲音回道:
「地面收到,請講。」
步話機里停頓了一秒。
隨後,那邊的聲音再次傳來:
「確認身份。你們是否為美國領事館關押人員?」
武官低聲道:「是。這裡有領事、副領事、外交人員和武官。你們是誰?」
對面沒有直接回答。
「身份暫不透露。你們只需知道,我們有能力實施營救,也已掌握你們的大致關押位置。」
這一句,讓屋內幾人心臟都重重一跳。
對方不僅真的存在,而且語氣中透著一種不容懷疑的把握感。
武官下意識問道:「你們什麼時候行動?」
對面回答得很簡潔:
「時機未定。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們必須保持常態,不要做任何引起日軍懷疑的舉動,不要嘗試自行逃跑,不要與其他囚犯擴大聯絡。」
領事這時靠近武官,對著話筒壓低聲音道:
「我們明白。但我們需要知道,營救是否可靠?這裡的守衛很嚴,日軍對我們單獨封鎖。」
步話機中的男聲平靜道:
「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你們配合好。行動發起前,會再次透過這台裝置通知你們。屆時,你們只要按指令去做,其他事情就交給我們了。」
武官的呼吸變重了幾分,但仍盡力克制:「我們還需要做什麼準備?」
方文在空中一邊維持飛行,一邊看著下方黑沉沉的赤柱半島,低聲回道:
「保持充沛體力,在逃離時,會需要的。還有,繼續穩住印籍看守,但不要過度接觸。」
「明白。」武官答道。
方文繼續說道:
「從現在起,步話機只在約定時段短暫開機,避免電池損耗,也減少暴露風險。若非我方主動呼叫,不要用這個裝置對外通聯。」
「明白。」
「最後強調一遍——安靜等待,不要讓日本人提前察覺異常。」
領事接過步話機對著話筒,低聲道:「美國領事館人員會全力配合。感謝你們。」
「再見。」
隨即,電流聲一弱。
通訊中斷了。
屋內安靜了足足數秒。
沒有人立刻開口。
直到武官確定:「他們關閉通訊了。」
「我們也把裝置關閉吧,節省電量。」領事頓了下,又補充交待:「對了,這個東西,菲力斯你來保管,不要讓別人碰它。」
武官點頭,將小型步話機放進口袋中,然後將牆角的磚頭取出,把袋子放進裡面再用磚頭封上。
他和副手,將會輪流待在這片區域看守。
隨後,領事館的高層針對這次通訊進行交流。
領事伸手按住自己的膝蓋,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但眼中神色已完全不同,那是絕境中重新看到出口的光。
「這些人不簡單。」他低聲道。
副領事很興奮:「他們居然有飛機……而且還能在夜裡直接和我們通話,這到底是什麼裝置?」
武官沒有接話。
作為軍事情報人員,他比在場其他人更清楚,今晚這短暫通聯里暴露出的東西,意味著什麼。
整個亞洲,能做到這樣的,恐怕只有近年來才崛起的泰山勢力。
一個跨國民航公司,短短几年,竟然在軍事軍工領域快速發展,並且在戰爭中有很多出色表現。
而這種步話機,目前只有泰山才有技術製造,並且這種小型款步話機,很可能是泰山剛研發出的裝置,絕對不可能流出。
武官沒有把猜測說出口,只是低聲道: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按他說的做。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等待他們實施救援。」
領事和副領事點頭同意。
....
另一邊。
方文駕駛著水上戰機轉向飛離赤柱上空後。
十幾分鐘後,飛機降落在深圳灣水域,岸邊等待的游擊隊員熟練地將麻繩捆好,拉著飛機上岸。
在飛機重新開回村莊祠堂蓋上偽裝網後,方文與留守在村子裡的劉隊長和老鷹開會討論。
劉隊長關切詢問:「怎麼樣?」
方文將飛行帽摘下,放到桌上:「聯絡上了。美國領事館那批人確實關在聖士提反預科小學東側獨立監區,裝置已經送進去,今晚完成首次通聯。」
老鷹眼睛一亮:「好傢夥,真讓你給辦成了。」
劉隊長更關心後面:「對方狀態怎麼樣?能配合行動嗎?」
「能。」方文點頭,「而且求生意志很強。只要機會出現,他們一定會跟著走。」
說完,他走到桌邊,攤開一張自己手繪的地圖。
「現在,可以正式討論怎麼救人了。」
劉隊長和老鷹立刻湊近。
方文指著地圖上的集中營區域,低聲說道:
「赤柱集中營北面、東面都不適合強突。日軍的防禦主要就是在這些位置。而南端,因為日軍控制著附近海域,也收繳了港島的漁船客貨輪,他們認為沒有人可以繞道赤柱半島的南端,因此防禦很弱。我認為,真正的突破口,在南端。」
他手指向赤柱半島更南側一處。
「這裡,是赤柱炮台,上面武器已經被日軍摧毀,目前沒有駐軍。而從這裡往西,就是一片可以下海的淺灘。」
劉隊長盯著地圖:「你的意思是,從集中營南邊硬撕一個口子,然後帶著那些美國人從這裡逃走?」
「對。」方文說道,「如果能把人從集中營里救出來,最方便撤離的方向,就是這裡了。」
老鷹皺眉:「雖然說防禦相對薄弱,可我們並沒有足夠力量對付日本人的軍隊。」
「這次行動,由泰山來主導,我的軍隊會參與戰鬥和營救過程。」
方文的話,讓劉隊長和老鷹頓時想起,方文可不是單槍匹馬與日本人作戰的,他手下的部隊從北打到南,是身經百戰的精兵。
劉隊長對此非常感興趣:「你準備怎麼做?」
「我的想法,不是傳統滲透救人,也不是小股人摸進去再摸出來。那樣太慢,變數太大。要做,就做一次短促、猛烈突襲。」
方文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出幾條線。
「行動發起時,先由炮艦機隊從空中快速突入,對赤柱南端日軍火力點、哨塔、崗樓和可疑集結區域實施短時間猛烈打擊。」
「目的不是全面摧毀集中營,而是三件事:第一,直接在南端製造防禦缺口;第二,壓制日軍火力;第三,製造混亂,讓他們在最短時間內失去有效指揮。」
老鷹聽得直咂舌:「用飛機給集中營開門……」
方文沒理會他的感嘆,繼續說道:
「隨後,我會在預定點進行空降,空降部隊會從內部發動進攻,直撲關押美國領事館人員的監區,將美國人帶出來。」
劉隊長追問:「然後呢?」
方文用鉛筆劃出另一條線:「從預科小學的大門出來,向西南方向撤退。我會組織空中力量攔截追擊日軍。逃離集中營後,他們需要向西南跑1000多米,預計5-6分鐘時間,然後從這個位置下到海灘處。我帶領炮艦機隊會在海灘近海水面降落,距離30-40米,他們只需要游過這段距離,就能登機離開。」
劉隊長吸了口氣:「這打法……跟我們以前打仗完全不是一路數。」
「本來就不是一路數。」方文平靜道,「游擊戰講的是纏、耗、伏、襲。這個行動講的是快、准、猛、斷。用空中火力撕開口子,用突擊隊抓住幾分鐘視窗,把目標從敵人嘴裡直接搶出來。」
劉隊長沉默了一陣,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能聽出這套方案的冒險。
但也能聽出,這套方案確實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可行性。
只要火力和速度足夠,真有可能在日軍反應過來前,把人帶到海上。
他誠摯道:「方同志,你的戰術思維,很特別,值得學習。我覺得這次營救,按照你的方案進行,成功率會很高。「
老鷹則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美國人那邊呢?如果他們臨時亂了、跑散了,整個撤離都會受影響。」
方文點頭:「所以我才提前和他們建立無線聯絡。整個計劃中,他們才是最大的不確定因素。行動當天,如果他們中有人掉隊,我的人絕對不會留下來等,必要的放棄是值得的。」
「我贊成,營救美國人的前提是不能讓我們自己受到損傷。」劉隊長道。
老鷹也點頭表示同意。
隨即,三人定下了這個營救方案。
營救方案有了,美國人也聯絡到了。
剩下的就要方文自己來安排。
他電報通知緬北基地,讓潘家峰帶著6架新型攜帶火箭彈發射巢的炮艦機,還有50名特戰隊員出發,從雲南,貴州繞道廣西南寧,然後飛往陽江機場待命。
.............
二月中旬。
香港淪陷後的局勢,開始進一步惡化。
日軍為了減輕占領區糧食壓力,也為了清空他們眼中的「無用人口」,在港九地區啟動了大規模驅趕市民返鄉政策。
街道上、碼頭邊、貧民區、租界舊址附近,到處都能看到日本兵和偽警持槍驅趕人群。
「回鄉!」
「離開香港!」
「全部出去!」
槍托、皮鞭、叫罵聲此起彼伏。
十多萬香港平民被強制遣返內地,很多人甚至來不及收拾家當,就被從住所趕了出來。
老人、婦女、孩童混雜在人流中,揹著包袱,推著木車,或乾脆兩手空空,神情麻木地朝北而去。
可所謂「返鄉」,哪有那麼容易。
沿途缺糧斷水,日軍層層盤查,稍有可疑便遭毒打,若有人掉隊、生病、摔倒,往往便再也爬不起來。
還有些人回到家鄉,卻發現家鄉早已毀於戰火,只能流離失所。
更多不願離港的人,為了留下來苟活,不得不變賣全部家產。
首飾、地契、家俱、衣物,凡是還能換口糧的東西,統統低價出手。
向日軍和漢奸換取留下來的機會。
整個香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粗暴翻攪,秩序崩塌,民生盡毀。
而隨著大量難民被驅趕至新界方向,元朗周邊的村莊也迅速擁擠起來。
許多原本就不富裕的村子,一夜之間多出幾十上百張嘴。
祠堂、空屋、曬穀場、破棚子,凡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都住滿了人。
白天到處是討水討糧的聲音,夜裡則是小兒啼哭與病人呻吟。
游擊隊在這種局面下,行動也變得更加艱難。
一方面,人多眼雜,保密更難;另一方面,自身糧食本就緊張,還得儘量接濟一部分逃過來的難民。
方文是先知先覺的。
他提前覺察到日軍的返鄉行動,在人潮還沒有到元朗之前,就駕駛飛機在夜晚飛回陽江。
接下來幾天,雙方透過電台進行交流。
直到,二月十六日。
深夜時分,方文駕機自陽江方向起飛,穿過海面,向港島南端飛去。
飛抵赤柱上空後,方文保持安全高度盤旋,調整步話機通訊頻段,按下通話鍵。
聖士提反預科小學東側囚室內。
美國人早已按照前次約定,在臨近時段悄然開機等待。
那熟悉的電流雜音再次響起。
「滋……滋……」
武官精神一振,立刻按下接聽。
「空中呼叫地面。「
「地面收到。」
「通知你們,明晚行動。」
短短几個字,讓領事館幾位高層呼吸都停了一瞬。
行動就在明晚!
領事猛地攥緊手指,副領事的喉結上下滾動。
武官最先穩住情緒,壓低聲音問道:「具體時間?」
「明晚深夜,具體時間不定,看訊號。」
「什麼訊號?」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對了,多吃點東西,保持充沛體力,明晚你們必須在6分鐘內跑完1000米。」
「明白。」
通話結束。
方文駕駛飛機離開。
領事館三位高層不禁圍在一起討論。
「1000米6分鐘,我們做得到嗎?」不怎麼運動的副領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