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名飛行學員的神情都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都是老飛行員。
參加過空戰,在海上飛過艦載機,在複雜天氣里執行過偵察、護航、攻擊任務。
能站在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是新手。
可方文卻一上來就要他們「忘掉過去的飛行經驗」。
這句話若是換個人來說,多少會讓人心裡不服。
但說話的是方文。
是亞洲最強飛行員,泰山航空工業的創立者,也是目前惟一真正駕駛過泰山一型噴氣式戰鬥機的人。
他說的話,是權威。
方文沒有繼續在跑道上說下去,而是轉身道:
「跟我進機庫。」
十二名飛行學員立刻跟上。
庫門開啟,大家進入機庫里,泰山一型噴氣式戰鬥機停在中央。
周圍已經擺好了黑板、圖紙架、發動機剖面模型、油路示意圖、飛行記錄板。
這座機庫現在不僅是飛機停放處,也是臨時教室。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實用 】
方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黑板左側寫下兩個字:
【活塞】
隨後又在右側寫下兩個字:
【噴氣】
他回頭看向眾人。
「老規矩,先上理論課。」
「今天第一課,是思想。」
「因為如果你們腦子裡還是活塞機那套想法,上天以後,出事故的機率非常大。」
眾人心中一凜。
方文用粉筆點了點左邊。
「先說你們最熟悉的活塞式戰機。」
「活塞戰機的空戰主流打法是什麼?」
潘家峰迴答最快:
「狗斗。」
方文點頭。
「對,狗斗。」
「比拼轉彎半徑、爬升率、滾轉技巧、預判對手機動。」
「精銳飛行員最擅長的,就是在近距離纏鬥中繞到敵機後六點位置,然後咬住,開火,擊落。」
他在黑板上畫出兩架飛機互相盤旋追逐的軌跡。
「你們過去訓練的時候,最常練的是....」
「迴旋。」
「滾筒。」
「剪刀機動。」
「低速轉彎。」
「收油門咬尾。」
「放襟翼減速。」
「利用敵機衝過頭反咬。」
這些話一說出來,眾人都下意識點頭。
這就是他們熟悉的空戰。
活塞式戰機的空戰,不只是速度快就行。
很多時候,慢也是優勢。
誰能在低速下保持機頭指向,誰就能咬住對手。
誰能把飛機壓在失速邊緣還能控制住,誰就可能在狗斗里占便宜。
看著若有所思的學員們,方文明白他們已經在用自己的經驗開始判斷了,這也是他選擇經驗豐富的精銳飛行員的原因之一,噴氣式戰機的駕駛已經不光是依靠身體素質和反應力,經驗也很重要。
他繼續說道:
「活塞戰機的速度觀念,是快慢可控。你們敢減速,收油,放襟翼,是因為活塞發動機反應快,螺旋槳滑流還能吹過尾翼,低速時方向舵、副翼、升降舵依舊有一定效率。所以在活塞機上,低速不是絕對危險,有時候反而是戰術手段。」
說到這裡,方文在右側「噴氣」下面重重畫了一條線。
「但噴氣機不是這樣。泰山初代噴氣式戰機的硬性戰術準則,第一條就是:禁止低空低速纏鬥。」
方文轉身,聲音變得很嚴肅。
「記住,是禁止。是禁止。」
機庫里一下安靜下來,學員們將方文的話記在心中,寫在本子上。
方文指向學員們身後的泰山一型。
「目前這架初代噴氣式戰鬥機,低速舵效極差。」
「一旦速度降到四百公里每小時以內,它的機動性不如很多老式螺旋槳戰機。」
「如果你們駕駛它被零戰、九七式、甚至老式雙翼機拖進低速近身纏鬥,只要對方飛行員不蠢,你們就很難活著回來。」
這句話讓幾名學員神情微變。
趙宇忍不住問道:
「總經理,速度這麼快的飛機,真的會被老式戰機打下來?」
方文看了他一眼。
「當然會。」
「刀快,不代表握刀的人不會犯錯,誰說刀快就無敵了?」
「噴氣機的優勢在高速。」
「你非要把它降到低速,拿自己的短處去碰敵人的長處,那就是找死。」
他在黑板上寫下三句話:
【高速接近】
【高速攻擊】
【高速脫離】
「這才是噴氣機的作戰方式。」
「高速俯衝接敵。」
「短促開火。」
「一擊不中,立刻脫離。」
「重新拉開距離,再組織下一次攻擊。」
「絕不戀戰。」
「絕不回頭纏鬥。」
「絕不為了追一個敵機,把速度降到危險區。」
鄧中玉看著黑板,出聲道:
「也就是說,噴氣機將不能再空中拼刺刀,而是高速突襲。」
方文點頭。
「對。」
「你們過去打空戰,可能和敵人糾纏幾分鐘,甚至十幾分鐘。」
「但噴氣機的單次交戰視窗,可能只有兩到三分鐘時間。」
「發現目標,變向接近。」
「瞄準。」
「開火。」
「脫離。」
「全部加起來,就這麼短。」
「你們過去練的是長時間纏鬥直覺。」
「現在要練的是瞬間判斷和標準流程。」
學員們聽到這裡,終於明白方文剛才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過去的經驗不是完全沒用,但如果不重新整理,那些經驗很可能反過來害死他們。
方文放下粉筆,「起立轉身。」
在學員們起立轉身後,他走到飛機機頭前。
「第二部分,講操作習慣。」
「活塞機和噴氣機最大的不同,不只是有沒有螺旋槳,而是它們對飛行員動作的反饋完全不同。」
他將座艙下面的一塊展示板轉過來,上面是泰山一型發動機響應曲線。
「活塞式飛機駕駛的時候,推油門,發動機幾乎立刻響應。收油門,推力也很快下降。你們可以在纏鬥中頻繁收放油門,靠動力細調速度。但噴氣機不行。」
方文用手指敲了敲展示板上的曲線圖。
「推油門之後,渦輪轉速要慢慢爬升。你的操作做出可,但推力不會立刻來。延遲一秒、兩秒、三秒,在地面上看沒什麼。可在空戰里,這幾秒可能就是生死。」
他頓了下,看向學員們,問道:「這種情況下,你們覺得改怎麼做?」
他的徒弟第一個舉手,方文抬手點了他。
潘家峰迴道:「那就必須提前給油。」
「對。」方文讚許看了他一眼。
「既然噴氣機的推力有延後效應,操作上就要針對性進行改變。你必須提前判斷,幾秒後自己會不會需要推力。同樣的,收油門也不會立刻減速。它沒有螺旋槳阻力幫你制動。你過去覺得收油門飛機就會慢下來,可在噴氣機上,速度可能還會保持一段距離。如果你按活塞機習慣進場降落,覺得快了再收油,那就晚了。」
他說到這裡,語氣加重。
「噴氣機飛行員必須學會預判。」
「提前給油。」
「提前收油。」
「提前修正航向。」
「提前準備脫離。」
「任何臨時起意,都會讓飛機把你帶進危險區。」
隨後,方文又講到舵面。
「活塞機有螺旋槳滑流。」
「螺旋槳吹出的氣流會掃過機身和尾翼,所以即便速度低,尾翼上仍然有一定氣流。」
「這就是為什麼活塞機低速時還能靠舵面做很多動作。」
「可噴氣機沒有這種東西。」
「它的尾翼、副翼、升降舵,全靠飛機本身速度提供氣流。」
「速度一旦掉下來,舵效就會暴跌。」
方文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
【低速=舵效下降=操縱遲鈍=死亡風險上升】
「所以,在泰山一型上,不准做活塞機常用的低速急轉彎,不准做低速滾筒,不准把飛機壓到失速邊緣玩手感。」
「誰敢這麼飛,我直接取消他的噴氣機資格。」
沒人說話。
他們都聽出了方文語氣里的嚴厲。
不是嚇唬人的。
接著,方文又講到儀表。
「還有一點,你們必須改。」
「活塞發動機震動大,聲音明顯。」
「很多老飛行員靠聲音、靠震動、靠手感,就能判斷發動機狀態。」
「噴氣發動機不一樣。」
「座艙里更安靜,震動也小。」
「你們不能再只靠耳朵和屁股飛飛機。」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但馬上收住。
方文沒有笑,語氣加重。
「噴氣機必須看儀表。」
「轉速。」
「油壓。」
「尾噴溫度。」
「燃油流量。」
「震動讀數。」
「高度。」
「速度。」
「航向。」
「你們要改變眼睛的使用習慣,不要老看外面。」
「高速飛行時,目視判斷距離會嚴重失真。」
「你以為還有很遠,下一秒目標就從眼前衝過去。」
「你以為還有時間修正,實際上已經來不及。」
他停下講話,看向眾人。
以特定的授課中止來表明這個教學內容的重要性。
過了小會,方文繼續道:「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們要養成儀表飛行習慣。以往的經驗可以保留,但從現在開始不能迷信經驗。儀表告訴你危險,就算你感覺還穩,也必須相信儀表。」
第一天的理論課一直持續到傍晚。
方文講了噴氣式戰機和活塞式戰機在動力、操縱、戰術、儀表習慣上的根本區別。
十二名學員聽得很認真。
他們原本以為,憑自己的飛行經驗,只要熟悉一下新飛機,就能很快上手。
但現在他們意識到,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這不是換一架更快的飛機。
這是換一種飛行方式。
……
第二天,理論教學繼續。
這一次,方文講駕駛心態。
他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冷靜克制】
「活塞式飛行員,需要敏捷、靈活、臨場反應快。」
「狗斗時間瞬息萬變,敵機一個翻滾,一個急轉,一個爬升,都可能改變攻守位置。」
「所以活塞式戰機的飛行員往往都有很強的格鬥直覺。」
「但噴氣式飛行員,第一要求卻是克制。」
他看向眾人。
「你們要克制自己的格鬥本能。」
「看見敵機,不是立刻撲上去纏鬥。」
「哪怕敵機就在你前方,看起來只差一點就能咬住,也要先看速度、高度、脫離路線。」
「只要速度掉進危險區,再好的機會也要放棄。」
潘家峰忍不住問道:
「如果敵機就在眼前,放棄是不是太可惜?」
對於這個問題,方文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點醒潘家峰:
「你現在是不是又進入活塞式戰機駕駛員的狀態了?」
潘家峰頓時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撓著頭:「我錯了。」
方文露出笑容,繼續道:「活下來,才有下一次攻擊機會。噴氣機不是靠一次纏鬥解決戰鬥。它靠反覆高速切入,消耗敵人的判斷能力。敵機追不上你,才是你的優勢。你停下來陪它轉圈,就等於把優勢扔了。」
隨後,方文講第二點。
「噴氣式戰機飛行員需要承受高速心理壓迫。」
「在理想狀態下,我們的噴氣式戰機速度可以突破八百公里每小時。」
「這已經遠遠超過現在所有活塞戰機的極限速度。」
「高速下,地面景物後退極快。」
「距離感、時間感都會被壓縮。」
「接近機體高速邊界時,可能出現機身震顫、操縱杆發硬、機頭下沉趨勢。」
「這些現象會讓駕駛員本能的緊張。」
「但你們不能慌。」
「越快,越不能亂動。」
「高速飛行下一個粗暴動作,可能造成機體過載,甚至結構損傷。」
第三點,是發動機故障的問題。
這也是理論課必須讓學員知道的重點。
方文繼續。
「泰山一型採用雙發設計,兩台發動機埋在機身兩側。」
「這提高了安全性,一台發動機停車後,理論上還能返航。」
「但你們不要以為雙發就安全。」
方文在黑板上畫出飛機受力示意。
「一台發動機熄火,另一台還在工作,推力不對稱,飛機會猛烈偏航。」
「高速下,如果你們慌亂打舵,可能會讓偏航變成側滑,再變成不可控翻滾。」
「所以一旦單發故障,第一反應不是亂拉杆,也不是猛踩舵。」
「而是穩住機頭,確認哪台發動機故障,收掉故障發動機油門,控制剩餘推力,降低機動,按返航流程走。」
「記住,單發返航要的不是膽子,是冷靜。」
第四點,是起降。
說到這裡,方文的表情比前面更嚴肅。
「初代噴氣機最危險的階段,不是高空高速飛行。」
「而是起飛和降落。」
「根據我試飛的體驗,泰山一型起飛離地速度在三百二十公里每小時以上。」
「著陸速度同樣高。」
「接地稍重,起落架可能受損。」
「剎車過猛,輪胎可能爆裂。」
「速度過快,跑道不夠。」
「速度過慢,飛機下沉。」
「落地彈跳,如果你們處理不好,第二次接地可能直接折斷起落架。」
他停頓了一下,逐字說道:
「我認為,初代噴氣機的大部分事故,都會發生在起降階段。所以,起降動作必須標準化。不能憑感覺。不能逞強。不能臨時改變進場引數。進場速度、下滑角、接地點、收油時機、剎車時機,全都要按手冊執行。」
這句話讓十二名飛行員的心情都沉了下來。
他們終於意識到,駕駛噴氣機並不是單純享受速度。
它的危險,也遠超他們過去熟悉的飛機。
課間休息後,方文繼續講飛行技術。
他把活塞機與噴氣機的技術要求逐項對比。
活塞飛行員精通近身機動,滾筒、迴旋、剪刀、低速轉彎。
靠油門、襟翼、槳距配合調整速度。
靠肉眼觀察敵機動作。
靠經驗判斷攻擊視窗。
而噴氣式飛行員不一樣。
噴氣式的所有戰術都圍繞速度展開。
方文在黑板上畫出一支轟炸機編隊,又畫出噴氣機攻擊路線。
「舉例,攔截轟炸機。」
「活塞戰機可能爬升接敵,然後咬住某架轟炸機尾部持續射擊。」
「噴氣機不能這麼打。」
「標準流程是:快速爬升至轟炸機編隊上方,搶占高度。」
「隨後高速俯衝切入。」
「短促開火。」
「穿過編隊。」
「脫離。」
「重新爬升。」
「再次攻擊。」
他用粉筆重重圈住攻擊段。
「真正的戰鬥時間,可能只有十幾秒。」
「這幾秒內,你們要完成瞄準、射擊、修正、脫離判斷。」
「所以噴氣機飛行員的射擊,是提前量判斷。」
「目標進入機頭射線,短促開火。」
「不要長點射,3-6秒的射擊時間足夠,再長你的戰機已經飛過目標了。」
「不要追著一個目標打到自己失速。」
「不要穿進敵機火力網裡捨不得走。」
隨後,方文再次強調儀表飛行。
「高速階段,目視判斷距離極易出錯。」
「高空作戰時,雲層、陽光、地平線都會干擾判斷。」
「你們必須依靠儀表確認高度、速度、航向。」
「尤其是俯衝攻擊後,別又繞回活塞式戰機的駕駛狀態,和敵人完纏鬥咯。」
兩天理論課下來,十二名飛行員的飛行筆記寫滿了好幾頁。
他們越聽越興奮,也越聽越謹慎。
噴氣機的速度讓他們嚮往。
但方文講出的每一條禁忌,都在提醒他們:這是一匹烈馬,而且是從來沒人真正馴服過的烈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