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理論課結束。
這些精銳飛行員並不需要鞏固基礎知識,更重要的是實際操作。
因此,方文準備先帶他們飛一次,讓學員們整體感受下噴氣式飛機的駕駛環境,再開始逐步學習實踐操作。
地勤人員沿著跑道檢查了兩遍。
碎石、木片、金屬屑、泥塊,全部被清走。
噴氣機最怕異物吸入。
這一點,方文已經反覆強調過的,因此地勤也格外小心。
十二名學員吃過早餐後,提前來到機庫外等待。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再只是聽課。
今天要真正接觸泰山一型。
機庫門還關著,但已經有飛機製造2廠的工程師提前進入其中檢查裝置。
不久後,一輛汽車駛來,停在機庫前。
方文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飛行茄克,手裡拿著飛行記錄板。
走到眾人面前。
「集合。」
十二名學員迅速列隊。
掃了他們一眼。
「今天進行第一次實機訓練。」
眾人眼神頓時亮了。
方文卻馬上補充道:
「今天的實機訓練分兩步。上午先在地面冷艙演練,下午帶你們每人飛一趟,體驗下。」
機庫門緩緩開啟,銀灰色的泰山一型噴氣式戰機出現在眾人眼前。
為了這次培訓,工程組日夜趕工,拆除了航炮和部分前置裝置,將單座原型機改成了雙座教練機。
方文走到飛機機旁,拍了拍機身:
「按學員編號排好隊,一個一個進座艙,做好筆記,別分神。」
十二名學員精神一振,潘家峰作為學員編號1,第一個順著登機梯爬進了座艙。
一坐進去,潘家峰就愣住了。
視野太好了。
前方沒有巨大的星型活塞發動機遮擋視線,機頭平滑向下,整個飛機前部視野一覽無餘。
但儀錶盤上的布局也讓他感到陌生。
方文站在登機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記住理論課上的教的,要培養儀表飛行習慣。現在找到發動機轉速表、尾噴溫度表、燃油流量表,向我指出。」
潘家峰在理論課上學過泰山噴氣式儀表,目光快速掃動,伸手指認。
「好。」方文點點頭,突然說道,「閉上眼睛。」
潘家峰一愣,依言閉眼。
「現在,你的右側發動機突然熄火,機身正在向右劇烈偏航。告訴我,你的手第一反應是抓哪裡?」
潘家峰憑藉多年活塞機的本能,雙手下意識猛地向左打舵,同時右手摸向油門杆想要推滿左發補足動力。
「啪!」
方文用記錄板毫不客氣地敲在潘家峰的頭盔上。
潘家峰睜開眼,有些茫然。
「在活塞機上,你這麼做能救命。」方文冷冷說道,「但在噴氣機上,你剛才這一套動作,已經讓飛機陷入了不可改出的螺旋側滑,你死了。」
下面的學員們心中一寒。
方文指著油門和操縱杆:「我昨天剛講過!單發故障,不准猛踩舵!不准亂拉杆!噴氣機速度極快,你猛打舵面會瞬間破壞氣動平衡!」
「你的第一步應該是穩住杆,小幅度修舵,確認故障側,然後緩慢收掉故障側的油門!而不是去猛推另一側!」
「重來!閉上眼睛!下一題.........」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冷艙演練成了這群精銳飛行員的「受難時間」。
方文的指令全部針對他們多年的肌肉記憶和習慣。
延安來的鄧中玉在模擬進場降落時,習慣性地做了一個猛收油門的動作,被方文當場叫停,罰他在機翼旁邊做了五十個伏地挺身,還要邊做邊喊:「噴氣機減速慢,進場必須提前收油!」
饒鳴和在模擬遭遇活塞式狗斗遇襲時,下意識地拉杆做急轉彎動作,同樣被方文判定為「失速墜毀」。
一個上午過去,十二名天之驕子被訓得滿頭大汗,心底的那點驕傲被擊得粉碎。
他們深刻體會到,舊有的飛行經驗在這裡不僅是沒用,簡直就是催命符。
……
中午吃過飯,稍作休息。
下午一點,飛行學員們來到機庫外。
那架雙座泰山一型教練機,並沒有直接開出機庫。
早期渦噴發動機尾焰溫度極高,低速怠速就會噴出高溫高速氣流。
封閉機庫內,熱氣流會引燃油污、橡膠、蒙布,極易發生火災爆炸;同時進氣道吸力巨大,會吸走附近工具、人員。
因此,絕對不能在機庫這種封閉空間啟動渦噴發動機。
機庫內,地形人員開著牽引車(拖杆式拖車)將掛鉤連線前起落架,牽引車把飛機緩慢拖出機庫大門,到達庫外指定停機位,斷開拖杆,放上輪擋。
另外兩名地勤推著登機梯過來。
飛機旁邊,飛行學員列隊站好,方文站在他們面前。
「下午的帶飛,每人二十分鐘飛行時間,同樣按編號依次登機。」
「體驗三個東西:起飛的滑跑距離、空中的油門延遲、以及降落的進場速度。」
「潘家峰,你第一個,上后座!」
「是!」
潘家峰興奮又緊張地爬進后座,系好複雜的安全帶。
方文坐進前座艙,接通了前后座的內部通訊。
「準備啟動。」方文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在後面好好看著我是怎麼操作的。」
地勤接通電源車。
「嗚——」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響起,緊接著變成了尖銳的金屬嘯叫聲。
潘家峰感覺到座椅後方傳來一股持續的高溫熱浪,但奇怪的是,機身並沒有活塞式戰機那種劇烈的抖動。
安靜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暖機結束,輪擋取掉,方文控制飛機開到跑道。
「松剎車,開始滑跑。」
方文緩慢推入油門。
潘家峰看著速度表,飛機開始向前移動,速度越來越快。
一百公里……兩百公里……二百五十公里……
按照活塞戰機的經驗,這個速度早該拉杆起飛了,前面的跑道距離正在飛速消耗。
潘家峰的手心不由得出了汗,身體本能地想要往後拉操縱杆。
但方文穩如泰山。
一直到速度表逼近三百二十公里每小時!
「拉起。」
方文輕輕一拉杆,泰山一型沒有像活塞機那樣輕盈地躍起,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充滿力量的姿態,狠狠撕開空氣,斜插向天空。
推背感在離地的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收起落架,看高度表。」
潘家峰低頭一看,瞳孔猛地收縮,短短几十秒,他們已經爬升到了兩千米高度,而且速度還在飆升!
四百、五百、六百!
窗外的雲層像撕裂的棉絮一樣向後飛退,沒有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只有氣流擦過座艙蓋的嘶嘶聲。
「現在,體驗油門延遲。」方文在通訊里說道,「我把油門收回一半,你感受一下速度。」
方文收了油門,但潘家峰驚愕地發現,巨大的慣性讓飛機依然保持著極高的速度滑行,根本沒有活塞機那種立刻「被踩了剎車」的阻力感。
「我再推滿油門,你自己數秒。」
方文猛推油門杆。
潘家峰心裡默念:「一……二……」
就在他念到「三」的時候,渦輪轉速才終於攀升到極值,一股狂暴的推力猛然從身後爆發,將潘家峰死死按在座椅靠背上。
「這就是噴氣式!」方文的聲音透著冷峻,「如果在空戰里,你差這兩三秒的推力,你就成了敵人的靶子!」
隨後,方文帶著潘家峰做了一次模擬攔截的俯衝機動,速度直逼八百公里每小時,機身開始出現輕微的震顫,潘家峰感到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太快了,快到大腦的處理速度幾乎跟不上眼睛看到的景象。
二十分鐘後,方文對準了跑道開始進場。
降落同樣是一場考驗。
進場速度高達三百多公里,跑道就像一把利劍迎面刺來。
潘家峰心中本能地想要拉平機頭,可那是錯的。
方文嚴格按照儀表資料,控制著下滑角,直到起落架以一個極重的姿態「砸」在跑道上,隨即猛踩剎車,輪胎在跑道上擦出兩道青煙,飛機滑行了極長的距離才堪堪停穩。
艙蓋開啟,潘家峰摘下頭盔時,裡面的內襯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他跳下飛機,腿都有些發軟。
第二名學員趙宇上前,看著潘家峰蒼白的臉色,咽了口唾沫:「營長,感覺怎麼樣?」
潘家峰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著那架散發著溫度的銀色戰機,吐出幾個字:
「總經理說得對……這東西,跟以前的飛機完全不同的。」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十二名飛行員依次上天。
當最後一名學員杜家槐從后座下來,夕陽已經染紅了緬北基地的跑道。
十二名驕傲的精銳飛行員,此刻站在夕陽下,再也沒有了最初來時的那種「只要熟悉一下就能上手」的輕鬆心態。
取而代之的,是對新技術的敬畏,和對征服這種新機型的強烈渴望。
方文關掉發動機,從座艙里跳下來,看著這群沉默的飛行員,嘴角微彎。
「第一天體驗結束。」
「明天開始,準備忘記過去,重新學怎麼走路吧。」
.............
就在這十二名精銳飛行員在緬北基地的跑道上,為了適應新時代的速度而努力、重塑自我時,整個世界卻正在舊時代的戰火中劇烈燃燒。
全球戰爭進入了最膠著、最殘酷的階段。
世界並沒有停下腳步等待泰山的噴氣式戰機成型,同盟國與軸心國的龐大絞肉機,正在各個大陸隆隆作響。
……
美國,華盛頓。
珍珠港事件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太平洋戰場的陰雲依然沉甸甸地壓在白宮的上空。
儘管在此前的爪哇海戰役中,由於泰山艦隊的強勢介入,重創了日軍,讓盟軍在南太平洋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但日軍在整個東南亞和太平洋的攻勢依然如海嘯般猛烈。
在菲律賓,巴丹半島上的美菲聯軍已經被日軍切斷了所有退路,陷入彈盡糧絕的苦戰。
戰場上的失利,卻徹底點燃了美國這個超級工業巨獸的怒火。
龐大的戰爭機器已經全面啟動。
底特律的汽車生產線全部停止了民用轎車的製造,轉而生產一輛輛謝爾曼坦克;波音、道格拉斯、洛克希德的飛機製造廠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鉚釘槍的轟鳴聲不斷響起。
無數美國青年排起長隊報名參軍,女性則走進了兵工廠,穿上工裝,戴上護目鏡,將成千上萬的子彈、炮彈裝填入箱。
與此同時,為了重振美國軍民計程車氣,羅斯福總統向軍方高層下達了死命令:「我需要給日本本土一個響亮的耳光!」
在佛羅里達州的埃格林機場,陸軍航空兵中校詹姆斯·杜立特,正帶著一群精銳飛行員,在一段用白線畫出的極短跑道上,瘋狂地訓練B-25中型轟炸機的短距起飛。
他們正在籌備一個瘋狂的計劃——從航空母艦上起飛陸軍轟炸機,去轟炸東京。
……
蘇聯,莫斯科。
殘酷而漫長的嚴冬已經結束。
冰雪融化,整個東歐平原陷入了著名的「春季泥濘期」。
道路變成了黏稠的泥潭,無論蘇聯的T-34還是德國的三號、四號坦克,都在這片泥海中寸步難行。
蘇軍在此前的冬季大反攻中,成功將德軍從莫斯科城下趕出了上百公里,打破了德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但隨著動能耗盡和後勤拉長,反攻逐漸停止,戰線在泥濘中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在柏林的狼穴,希特勒正俯身在巨大的沙盤前,目光死死盯著蘇聯南方的廣袤土地。
他在籌備規模龐大的新行動,命名『藍色』,企圖在即將到來的夏天,奪取高加索的油田和那座名為「史達林格勒」的城市。
而在烏拉爾山脈以東,蘇聯人冒著零下幾十度的嚴寒建起的龐大軍工廠里,正在日夜不休地鑄造,準備迎接決定兩國國運的夏季大血戰。
其中就包括泰山與蘇聯聯合建立的無線電裝置廠。
.........
英倫島。
英國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正在制定新的夜間轟炸戰術。
幾百架四發重型轟炸機正在機場集結,他們準備在這個月末,對德國城市呂貝克投下漫天的燃燒彈。
.........
大西洋的深海中,鄧尼茨的U型潛艇狼群正在美國東海岸享受著他們的「第二段歡樂時光」,盟軍的商船在魚雷的爆炸火光中紛紛沉入冰冷的海底,噸位損失觸目驚心。
……
而在北非,昔蘭尼加的滾滾黃沙中。
這裡沒有泥濘,只有遮天蔽日的沙塵暴和極度缺水的酷熱。
年初,「沙漠之狐」隆美爾率領德國非洲軍團發起了凌厲的反擊,將英國第八集團軍一路逼退到了加扎拉防線。
進入3月,雙方隔著雷區和鐵絲網,進入了緊張的對峙期。
這是一場純粹的後勤競賽。
隆美爾在瘋狂催促義大利和德國本土向北非運送油料、坦克和補給;而遠在倫敦的邱吉爾,則在不斷發報催促英軍中東總司令奧金萊克儘快發動進攻,將德國人趕回的黎波里。
地中海上,為了爭奪補給線的控制權,軸心國空軍正在對英軍堅守的馬爾他島進行毀滅性的狂轟濫炸。
整個世界,都在屏息凝神,磨刀霍霍。
在這個1942年的春天,全球的天空依然是螺旋槳的天下。
德國的Bf-109和Fw-190、英國的噴火、蘇聯的雅克、美國的野馬和P-40、日本的零式和一式戰隼。
數以萬計的活塞式戰機在各個大洲的雲層中翻滾、追逐、廝殺,飛行員們用機槍和機炮在空中拼著刺刀,用生命在詮釋著狗斗的藝術。
沒有人知道,就在這場空前浩大的世界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活塞式戰機正處於其輝煌巔峰的時候。
在亞洲,在緬北那片悶熱隱蔽的叢林深處,一種足以將所有現有空戰規則撕得粉碎的「速度怪物」,已經發出了屬於新時代的尖嘯。
屬於螺旋槳的夕陽已經開始落下。
而泰山,正在親手拉開噴氣式時代的黎明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