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上出現兩顆天星的時候,倪輕裳已經完全不想用正常的思維來考慮現在所處的環境了。
要知道,即便是那些在山上修行的修士,也明白一個道理,他們即便已經和尋常的百姓有了極大的區別,他們在高高的仙山上,享受著凡人的供奉,但他們所處的世界,和山下那些百姓所處的世界,依舊是同樣的。
天星的光落到他們的頭上,也落到那些百姓的頭上。
要是誰沒被天星照過,那一定是他不愛出門。
但現在的情況是,眼前的天空里,竟然有兩顆天星,這已經不是倪輕裳熟識的世界了。
連兩顆天星都出現了,這會兒要是再出現些什麼奇怪的東西,她大概都能接受了。
「周遲,你說這會兒我們直接從這裡跳下去,是不是會更快些,而且不會有任何問題?」
倪輕裳忽然開口,聲音里充滿了某種躍躍欲試的情緒。
「沒這麼安全。」
周遲瞥了她一眼,指了指遠處那條蜿蜒的小路,說道:「老老實實走路吧,我怕你剛起這個想法,等到半空中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這一身境界都沒了,然後等到落下去的時候,就東一塊西一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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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輕裳聽著他的這個說法,險些笑出聲來,「沒想到你還會說這種笑話。」
周遲往前走去,輕聲道:「最好只是個笑話。」
倪輕裳收起那些笑意,依舊在問一個問題,「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周遲頭也不回地朝著那深坑走去,「反正不是我家。」
倪輕裳扯了扯嘴角,對於這種說法,顯然並不滿意,但卻沒說什麼,因為如今已經印證了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越是陌生,越是要依靠周遲。
兩人來到了那深坑邊上,站在這裡低頭看去,完全是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到,這就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洞,有多深不知道,或許這裡直通地底。
說起地底,倒是真有人嘗試過去挖通,不過卻沒有人成功過。
「下面……」
倪輕裳剛開口,周遲便有些煩躁的開口打斷,「不要再問下面到底有什麼了,我也是第一次來,我不知道。」
倪輕裳在大多數時候,是要勝過一般的年輕人的,不管是心智還是境界,但在極少數時候,她也會把自己只是個女人的這件事再次暴露出來。
反覆的詢問,總會讓人覺得特別煩惱,尤其是在這個男人回答不了的時候。
「凶什麼凶,就問問嘛……」
倪輕裳翻了個白眼,倒是沒有生氣,不過她也明白了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之後,她調整了自己的狀態。
周遲和她往前面走去,但很快便停下了腳步,剛剛在遠處,能看到這邊有一條蜿蜒的小路,但因為地勢的原因,卻沒有看到在這邊其實生著一棵樹。
這棵樹就長在懸崖邊上,不算高,不過一丈左右,樹身也不算粗,只有拳頭粗細,碧綠的葉子看著有些像是柳葉那般細長,但卻有不同。
樹上掛著幾顆紅彤彤的果子,這次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周遲數了數,有六顆果子。
「這……」倪輕裳本來下意識又要詢問,但剛說了一個字,便改口道:「我沒有見過這樣的果子,但看起來應該是某種靈藥。」
七洲之地,不知道有多少靈藥存世,其中效果各異,有歷代的煉丹大家一代代試毒辨別,早就幾乎是分完了,這些個靈藥,甚至早被收錄進書,什麼效用,叫什麼名字,生在什麼地方,是否珍稀,甚至都會配有圖譜。
那樣的冊子,在類似山水集市那樣的地方,花一枚梨花錢,就能買上一本,對於靈藥有了解的修士,記住大部分的靈藥,並不難。
倪輕裳在開口說起自己並不認識的時候,周遲已經取出了一本手冊,開始翻看。
倪輕裳一怔,倒是沒有想到,周遲竟然會有這樣的東西。
半炷香之後,周遲抬起頭來,「書上不曾記載。」
倪輕裳微微蹙眉,「是不是你們東洲那邊的東西記載得不夠詳細?有遺漏?」
周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這本冊子是我在赤洲買的。」
倪輕裳一時語塞。
周遲看著那幾個果子,沉默不語。
倪輕裳說道:「就算不知道是有沒有毒,對修為有沒有裨益,先摘下來放好也沒關係吧?」
進入遺蹟探尋,其實大部分修士跟倪輕裳的想法是一致的,那就是照單全收,不管自己有沒有用,先把東西收下,後面再找人鑑別也好,還是別的也好,總之東西先到手再說。
周遲淡然道:「這東西是否成熟,摘下之後怎麼儲藏,離枝之後是否就化為虛無?或是咱們在摘下此物的時候,有沒有什麼護寶靈獸就從暗地裡竄出來?倪仙子,可否想過這些?這東西來歷尚不清楚,便要輕易動手,恐怕有些草率吧。」
倪輕裳一怔,沒想到周遲想得這麼周全,「就任由它白白掛在此處,不去管它?要是後來人摘了此物,得了機緣,我們不是白白浪費了這一次的機緣?」
周遲瞥了她一眼,沒有急著說話,倪輕裳所說自然沒有問題,遇到機緣,要是就這麼因為各種擔心而不出手,也是說不過去的。
但周遲既然已經猜測此地興許是一位青天的葬身之所,那對於這裡面一切的東西,他都不得不謹慎對待,換句話說,即便採摘這些果子沒有危險,但周遲在考慮的,也是怎麼才能將其完整保存下來。
這可不是什麼尋常地方的尋常靈藥,既然生在一位青天的葬身之所所在,那麼周遲就絕不會以尋常想法來視之。
「你身上有什麼用來裝靈藥的秘寶嗎?要最好的。」
周遲扭過頭,看向倪輕裳。
倪輕裳瞥了周遲一眼,但還是很快從那方寸物里取出兩個繡著金線的錦囊,「這叫吞寶袋,是專門用來裝靈藥的,可以鎖住靈藥的靈氣,讓靈藥不腐。在市面上,這一個錦囊,就是十萬梨花錢。」
雖然倪輕裳覺得怎麼都用不上這麼興師動眾,但既然周遲這樣,她也還是慎重對待了。
周遲接過錦囊,輕聲開口,「你看著四周,要是什麼異變,第一時間示警。」
周遲還是想試試。
畢竟這果子就在眼前,不去試試,也不甘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來到樹前,伸出手,但尚未觸碰那些果子,他的手上便已經附著了一層劍氣。
只是這些劍氣極為柔和,而且他另外一隻手已經早準備好吞寶袋。
下一刻,電光火石之間,周遲指尖有劍氣溢出,將那果子摘了下來,果子順利落袋,周遲低頭一看,吞寶袋底部,那顆果子並無異樣,就只是在那安安靜靜地躺著。
周遲鬆了口氣,然後又摘下兩顆果子,這才換了第二個吞寶袋。
倪輕裳看著這一幕,覺得周遲有些小題大做,但並沒說話,她之前拿出兩個吞寶袋,其實也就是默許了周遲這麼做的。
不過也就是她了,一般的修士,又上哪裡去尋兩個吞寶袋來?這一個可都要十萬梨花錢,別說一般的二流宗門弟子拿不出來,就算是一流宗門弟子,一般也很難拿得出十萬梨花錢來買一個吞寶袋。
而倪輕裳一下子出手就是兩個。
周遲遞過去一個吞寶袋,雖說之前倪輕裳所說,除去那塊裹屍布之外,她什麼都不要,但這會兒這地方有沒有那劍宗都說不定了,之前那些話,自然暫時也不算數了。
倪輕裳剛接過那吞寶袋,正要說話,便又看到周遲遞過來一件方寸物,用神識一探查,便能感受到裡面居然有十萬梨花錢。
「一人一半,之後找到的東西,你不要了吧?」
倪輕裳剛還在想周遲這個人還算地道,結果就聽著他這麼開口,她扯了扯嘴角,剛要開口,周遲眯起眼笑道:「其實沒什麼比性命更重要不是?這既然不是那什麼劍宗的遺蹟了,我跟著你進來,豈不是就已經沒了所獲,可我還要護著你,是不是就是我吃虧?」
聽著這番話的倪輕裳實打實的被氣笑了,「你這歪理,不過你只要能護著我出去,那些東西我倒是都可以不要。」
倪輕裳懶得多說,本來也不是保證要尋寶的心思進來的。
周遲笑道:「一言為定,我儘量護著你,別的東西我先選,怎麼分,到時候再說。」
倪輕裳嘖嘖道:「真是個財迷。」
周遲不以為意,「我又不是倪仙子這種高門大戶里的嫡傳弟子,什麼都要靠自己,可不得扳著手指頭過日子嗎?」
倪輕裳不想在這種事情上多說,只是問道:「咱們還不走,你在想什麼?」
周遲指了指那棵樹,「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把這棵樹也帶走。」
倪輕裳深吸一口氣,「別做夢了,如果這果子是很好的靈藥,那像是這樣的樹種,想要移植,除了要專門的法器之外,就是破土的時間不能太長,甚至在種下之後,要立即澆灌新的生根靈液,你什麼都沒有,還想把它帶走?而且我覺得它在外面,估計也會水土不服。」
周遲被倪輕裳這麼一說,也打消了想法,有些遺憾地看了一眼這棵生在懸崖邊上的樹之後,這才往前走,來到了那條蜿蜒的小路之前。
低頭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深淵,周遲沒說話,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這樣的景象。
如果白溪在這裡,肯定會覺得這個深坑和忘川之主所在的忘川盡頭有些像,不過那邊是能看清楚底端的。
那些大魚遊動,能隱約可見。
周遲從方寸物里取出一盞燈籠,取出裡面的蠟燭,放進去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提著燈籠,大概能照亮周遭十數步的景象,周遲看了一眼,這蜿蜒的小路很尋常,就像是尋常山間的小路一樣,倒是這下方的石壁,無比光滑齊整,看著絕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硬生生削出來的。
周遲伸出手去撫摸石壁,只覺得有些冰涼,別的並沒有什麼異樣。
倪輕裳對周遲的小心謹慎並不反感,反倒是有些心安,在這種未知的地方,要是不小心謹慎,只怕活不了太久。
然後兩人往前走了一截路,很快周遲便停了下來。
因為就在這會兒,前面的小路上,有一些白骨。
準確來說,應該是兩截。
「看著應該是一條大蛇。」
周遲蹲在小路上,打量著眼前的白骨,很快便在這裡看到一個果核,周遲伸手撿起那果核,發現那殘留的氣息跟上面那棵樹上的果子差不多,周遲收起果核,然後看向蛇骨兩截之間的斷裂處。
那個地方的切面也極為光滑齊整。
周遲明白了。
他站起身來,看著前面說道:「咱們的運氣好像又好起來了。」
「什麼意思?」
倪輕裳下意識發問,雖然有些後悔。
周遲說道:「之前我在想,但凡不是尋常的靈藥,都應該有護寶凶獸伴生,但我們剛剛並沒有碰到,那麼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那果子並不特別,說不上是什麼好東西,我們當然不願意是第一種……」
周遲說話的時候,眼前似乎就出現了一幕光景,懸崖上空,斷成兩截的大蛇掉落下來,重重砸在這條蜿蜒小路上,不多時,有一個人一邊啃著果子一邊慢悠悠地往下走。
等來到這裡,他嘴裡的果子也正好吃完了。
然後來人便隨口吐出那顆果核,頭也不回地跨過那條大蛇屍首,就這麼往下繼續前行,逐漸走遠。
周遲神情有些恍惚,等到回過神來,眼前的景象早已經消散,周遲搖搖頭,深吸一口氣之後,讓自己平靜下來。
之前眼前的景象,是自己心中所想還是切實發生過的不好說,但周遲這會兒對於下面的情況,到底是多出了幾分好奇。
說不定就在這坑底,就是那青天的埋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