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小路很長,因為不知道這下面有多深,所以兩人根本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人總是對未知充滿恐懼,尤其是未知的時間還稍微長了些。
所以在大概過了半個時辰之後,倪輕裳就有些煩躁地開口道:「就算咱們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但怎麼都能說兩句話吧?」
是的,這過去的半個時辰,周遲和她一直都沒有說話。
「你想說什麼?」
周遲提著燈籠,以一種不快不慢的速度前行著,他的心思,大半都在周圍的景象上,剩下的一些,則是在他腰間的劍上。
為了更快的出劍,周遲將那柄飛劍懸在了自己腰間,此刻他一直保持著右手提著燈籠左手按在劍柄上。
這樣可以保證遇到什麼麻煩,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推劍出鞘。
倪輕裳想了想,問道:「剛剛你那飛劍的劍尖里吐出的火星為什麼會不受那雨水的影響?」
周遲說道:「因為那不是一般的火。」
倪輕裳感覺聽了一句廢話,於是問得更詳細了些,「我是想知道,那火是什麼秘法,你怎麼得來的!」
周遲搖了搖頭,「不說。」
不是不好說,也不是不能說,就只是不說。
不說是周遲的個人意志,至於別的更像是一種婉拒。
倪輕裳也沒想到能被對方這麼幹脆利落的拒絕,不過她的確對那火焰很感興趣,想了想便開口,「十萬梨花錢?」
周遲壓根沒有搭理她。
倪輕裳自討沒趣,但這會兒她又不願意沉默,一沉默,空氣里就都是死寂了。於是她想了想,開口說道:「其實我小時候很苦,我爹喜歡賭錢,我娘一直都多病,我還有個弟弟,我爹欠了很多錢,一直想要把我賣了抵債,是我娘一直阻止,後來我七歲的時候,我才上了紫羅山,但最開始……」
「好了。」
周遲看向眼前的倪輕裳,有些無奈,「這會兒好像不是講這種故事的時候。」
倪輕裳有些惱怒,「打斷別人講自己的身世,這很不禮貌好不好!」
周遲看著前方,說道:「如果是編的故事,這件事本身就很不禮貌。」
「你怎麼……」倪輕裳臉有些紅,這故事的確不是她的,而是她前幾年去青樓里逛過一次,聽那邊的頭牌姑娘說的。
「少去那種地方,而且那故事也是編的。」
周遲揉了揉腦袋,覺得有些頭疼,這都什麼時候,這傢伙還在說這些不咸不淡的故事。
「你怎麼知道這故事是那些地方傳出來的,難道你也去過?」聽著周遲開口,她好像找到了另外的重點,不過她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因為周遲又停下了。
這一次,他在路邊發現一具白骨。
如果說之前的蛇骨出現,值得慶幸的話,這會兒發現的這具白骨,便值得警惕了。
因為這具白骨,看起來並沒有死去多久,因為他的衣袍尚未因為時間而被消解,如今還幾乎完整,只是袍子下的,是一具白骨而已。
周遲看著那具白骨,然後蹲下身去,摸索了半天,找到了一件方寸物,主人已死,這上面的禁制自然早就消散,不過周遲在方寸物里,並沒有找到什麼東西,諾大的方寸物里,沒有這個人生前所找到的寶物,也沒有他自己本身所攜帶的丹藥之類的東西,有的,只有一塊證明身份的腰牌。
周遲取出那塊腰牌,低頭看了一眼,青木打造的腰牌上,寫就鐵甲山三個字,翻過來一看,則是他的名諱。
許玉。
「鐵甲山,聽過嗎?」
周遲將腰牌遞給倪輕裳,後者接過去一看,微微挑眉,開口道:「這是我們赤洲的宗門,曾出過幾個了不起的雲霧武夫,但兩個甲子之前,這座宗門就已經覆滅了。」
一座宗門,從建立到興盛,再到衰敗,要經歷多久,根本都不好說,像是這座鐵甲山,原本形勢一片大好,在宗門裡出了幾個雲霧武夫之後,明明就已經具備了要衝擊一流宗門的實力,可誰能想到,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宗門之中卻迸發了內鬥,甚至是那種根本解不開的仇怨,雙方廝殺不停,硬生生將一座鐵甲山都打崩了。
最後甚至沒有修士能收拾殘局,一座鐵甲山就這麼覆滅在了自己人手中。
如果這個人是鐵甲山的修士,那麼按著時間來推算,他至少已經死了一百多年,因為鐵甲山覆滅在一百二十年前。
倪輕裳忽然說道:「他和那大蛇,誰死的時間久一些?」
因為之前她剛才沒有細看那大蛇的蛇骨,所以這會兒才想起這件事,開口詢問周遲。
周遲說道:「看樣子,他死得要更晚一些,不是被那大蛇所殺。」
周遲當然知道倪輕裳的意思,但還是搖了搖頭。
「要小心一些。」
周遲輕輕開口,「如果當初殺了他的存在還活著,那至少已經活了一百多年了。」
這句話的分量不輕,要知道,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活的時間夠長,總會有些不凡的,就算是俗世里的百姓活了一百多年,都自有原因,更何況是在這詭異所在的詭異存在,若是真活了一百多年。
那該是什麼境界?
換句話說,一百多年前,就能殺死鐵甲山的許玉,那麼過了一百多年,總不能依舊在原地踏步吧?
倪輕裳的心沉了下去。
這會兒她再看向下方,渾身都感覺不是很舒服,那種未知的恐懼,此刻在她心頭無限放大了。
周遲感受到了她這會兒在想什麼,搖了搖頭,「不要那麼害怕,不見得會有那麼糟糕。」
周遲深吸一口氣,難得安慰了倪輕裳一句。
倪輕裳只是微微點頭。
而後兩人都沒有說話,而是繼續往下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周遲一步跨出,落到了地面。
倪輕裳鬆了口氣,她原以為他們怎麼都走不到盡頭。
不過四周依舊是漆黑一片,周遲手中的燈籠,照不了太遠的地方。
但此刻兩人腳下的土地都有些濕潤,往前走去的時候,能在地面留下一些腳印,不過有些地方,還是有些硌腳,就像是有些碎石在地面。
「這裡不太對。」
倪輕裳微微開口,想要低頭去看看,可剛低下頭,臉色就有些發白。
地面有著無數淺埋深埋在土裡的白骨,那些白骨不知道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了,如今已經沒了光澤,甚至已經有些破碎,風化了。
這些白骨身前的死亡時間,只怕要比那許玉早得多。
周遲平靜說道:「他們甚至要比那條大蛇更早死去。」
倪輕裳沉默。
「走吧,往前走去看看。」
周遲繼續前行,踩著這腳下不知道多少的白骨,這些人死亡的時間太長,身上的衣袍也早就沒了,那些方寸物也更是如此。
不過一邊走,周遲一邊在想某種猜測,是不是曾經這個地方被人發現,那些人也知道了這是青天的墳墓,然後便前仆後繼地涌了進來。
一位青天的墳墓,又怎麼會沒有半點手段制衡這些人?所以這裡才會有大片的白骨,他們都是死在那位青天手上的。
要真是這樣的話,周遲覺得,只要越往前面而去,或許就會越危險,尤其是越接近那所謂的青天真正的葬身之所的時候。
不過周遲轉念一想,這一位青天,身死道消之後,按理來說,沒有難為後來人的道理,畢竟他早就站在了最高處。
一切都已經經歷過。青天所在意的,恐怕並不是一般修士能想清楚的。
興許這只是考驗,經受了考驗,便能得到青天最核心的傳承。
不過他依舊在往前走去。
很快,周遲和倪輕裳再次停下,因為兩人面前,出現了一片大湖。
姑且說是大湖吧,這湖面極寬,兩人散出神識感知兩側,也沒感知到盡頭。
有一條小木船,此刻就系在湖邊。
那條小木船很普通,也就最多容納三人,材料看著也是尋常,但既然能停靠在這裡,大概也並不是真正的普通東西。
不然早就腐朽了。
兩人都明白這條小木船在這裡的意思,是讓他們乘船過湖。
只是這個時候,兩人都沒動。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乘船過湖,那麼這岸邊的那些白骨,又是怎麼來的。
再說了,那湖的盡頭又是什麼存在?
還是未知。
未知給人的恐懼,往往就來自未知本身。
周遲站在湖畔,劍識早就已經往四周而去了,他在方寸境裡用功極深,此刻劍識的強度,壓根不是倪輕裳可以比較的。
但即便是周遲已經竭力探查四周,依舊沒能發現什麼異樣。
周遲看著在燈籠的光亮面前,依舊顯得有些漆黑的湖水,說道:「要過湖。」
倪輕裳沒有拒絕,只是說道:「我只是害怕成為岸上的白骨。」
周遲笑道:「不太可能,如果湖有問題,我們應該死在湖底,而不應該死在岸上。」
倪輕裳聽著這話,只覺得頭疼,但轉念一想,她的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最危險的地方是岸邊,我們能走到這裡,上船過湖,反而沒有這麼危險。」
周遲笑了笑,「你的願望很美好,但誰知道呢。」
他說完這句話,便率先走上了那條小木船,將燈籠放在了前面。
他等著倪輕裳。
倪輕裳也走了上來,她沒敢坐下,因為她有些害怕。
然後周遲解開繩子,拿起槳板,坐在船頭,甚至將飛劍解下來,放在了自己膝上,然後他開始划船。
小船微微盪開漣漪,緩緩朝著前方而去。
小船安靜往前,似乎要通往一個神秘的地方。
四周的景象,還是看不太清。
燈籠的光亮,照不了太遠,黑暗裡除去彼此的呼吸聲之外,就只有那木漿划水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倪輕裳有些煩躁地開口道:「周遲,劃快一些。」
周遲沒說話,倪輕裳低頭一看,本該在船頭的周遲,怎麼忽然不見了蹤影,那木漿就這麼放在船頭,和那燈籠一起。
但詭異的是,周遭依舊還有類似木漿攪水的聲音。
「周遲……」
倪輕裳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周遲去了什麼地方,但他的消失,本身就讓她十分害怕。
更何況,此刻周遭的聲音,更是不尋常。
倪輕裳已經取出了自己的絲帶,神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她也不傻,這會兒很明顯地感覺得到,湖裡一定有什麼東西,要不然也不會有這樣的聲響。
就在她生出這個念頭的一瞬間,小船前面嘩啦一聲,有一團巨大的黑影就這麼破水而出,重重地朝著這條小木船撞來。
這條小木船怎麼看著都不想是能承受得住的樣子,倪輕裳這一瞬間,手中的絲帶便已經朝著湖面掠了過去。
但下一刻,她的臉色便被嚇到煞白。
因為那湖面的東西此刻已經躍出湖面,巨大的一張嘴,獠牙交錯,別說吞下一條小船,就是再來十條半條的,都能直接吞進去。
更為詭異的是,這怪物的那張大嘴,都散發著淡淡的螢光,通過螢光,就更能確定那怪物到底有多大了。
之前那頭青色巨狼,在這怪物面前,甚至都不夠塞牙縫的!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