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刻,倪輕裳再傻也明白了,之前那些在岸邊看到的那些白骨,全都是這怪物吃了人之後,再吐出的白骨。
經年累月,不知道有多少修士曾來到過這裡,然後淪為了這怪物嘴裡的食物,這怪物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倪輕裳這會兒頭皮發麻,別的不說,光是這怪物碩大的體型,便足以讓她感受到了極大的壓迫感。
要是周遲在這裡,她或許還不至於這麼害怕,但此刻周遲也不在,這讓倪輕裳心中完全沒底。
不過再沒底,此刻除去認真對待之外,還能如何?
倪輕裳手臂上纏繞著的絲帶此刻飄蕩而出,纏繞那怪物的那張巨口,同時她腳尖一點,整個人從小木船上一躍而上,脫離那條木船,湖水不知道有什麼古怪,要是此刻因為木船被這怪物撞翻,然後整個人不得不跌落湖水之中,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下一刻,她的那些絲帶的確纏繞了過去,但那怪物身上滿是粘液,讓它整個身體都變得極為的滑溜,這些絲帶根本沒辦法將它捆住。
倪輕裳臉色微變。
此刻眼前的怪物已經完全將身子從湖水裡展現了出來,那是一條十足的怪魚,魚頭極大,生著一雙燈籠大小的猩紅雙眼,之後的身子卻極為細長,像是一條巨蟒那般。
這怪魚渾身上下並沒有魚鱗覆身,反倒是在腹下生著兩對粗壯的爪子,那爪子鋒利異常,離水之後,泛著寒光。
這怪魚的身軀足有二三十丈長。
它一口將眼前的小木船吞下之後,發現倪輕裳不在船上,再一甩頭,那條小木船又這麼被它直接吐了出來。
轟隆一聲,小木船重新落到湖面,但卻沒有因為這股巨力而被摔碎,不過這倒是情理之中,一開始周遲和倪輕裳就覺得這條小船不是尋常的東西,要知道,尋常的小船哪裡能一直停靠在這邊。
大頭魚沒能一口吃下倪輕裳,也沒有任何停頓,兩對利爪在湖面猛然一拍之後,整個魚身也跟著一躍而起,撞向半空的倪輕裳。
倪輕裳一招手,絲帶往前而去,這一次沒打算去纏繞那大頭魚的腦袋,而是對著它的那兩對利爪而去。
不過這一次絲帶不僅沒能纏繞上那兩對利爪,甚至在掠去那邊的時候,便被那大頭魚的爪子抓住,絲帶瞬間繃緊,那大頭魚渾身一扭,一股無法言說的巨力襲來,這邊的倪輕裳只是一瞬間,整個人身形便穩不住了,險些一頭直接栽到水裡。
這條大頭魚跟之前的那青色巨狼一樣,都沒有所謂的修行境界,但兩者都發生了某種異變,和尋常的凶獸沒有任何可比性。
就光從這巨力來說,這條大頭魚,就讓人頭皮發麻。
倪輕裳手臂上的絲帶不斷掠走,她此刻早已經放棄要和這大頭魚角力的打算,只是當她絲帶上綻放出一片彩光,落向那條大頭魚的時候,那條大頭魚身上竟然只是盪起一片漣漪,然後那片彩光便消散了。
倪輕裳的臉色難看起來,要知道,那道彩光看似尋常,但實際上已經是她的最強殺招了,在這樣的殺招前,這條大頭魚居然都那麼不痛不癢,那豈不是意味著自己根本沒有手段去應對這條大頭魚?
「吼……」
就在倪輕裳微微失神的當口,那條大頭魚,再次張口,發出了一道極為尖銳怪異的吼聲!
而就在它發出這巨吼聲的同時,湖面上空,竟然憑空生出一道紫電,驟然朝著倪輕裳當頭落下。
倪輕裳臉色大變,好在她反應及時,在那紫電落下的當口,便已經躲了過去,轟然一聲,紫電重重砸在湖面。
湖面瞬間炸開,無數湖水激盪而起,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而就在倪輕裳覺得自己能鬆口氣的時候,那大頭魚的嘴裡,在此刻還更是吐出數道紫電,朝著倪輕裳劈頭蓋臉便劈了過來。
倪輕裳看著這一幕,開始在心裡不斷問候消失不見的周遲。
她的本命法器已經被眼前的怪魚所制,此刻除去憑著一身修為,以修為不斷躲閃之外,幾乎沒有別的法子。
但這樣的下去,她又能堅持多久?
倪輕裳這會兒最想知道的,是周遲到底在什麼地方。
紫電不斷掠向倪輕裳,被倪輕裳一一躲過之後,便砸落湖中,只是瞬間,湖面便已經激盪而起不知道多少水花。
倪輕裳在水花中東躲西藏,不斷躲避那些紫電,但看樣子,已經狼狽到了極點。
關鍵是,在不斷躲避這些紫電的當口,那大頭魚從水面上滑行,最後已經不斷接近了眼前的倪輕裳。
不出意外的話,要不了多久,那大頭魚就要找准機會,一口將倪輕裳直接吞下了。
倪輕裳顯然也想到了這樣的結局,她臉色微微發白,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那就是周遲那傢伙是不是要借著自己吸引這大頭魚的主意,其實自己一個人,早就渡湖而去。
要是這樣,倪輕裳恨不得這會兒就把周遲大卸八塊!
一口一口把他吃下肚去!
跟人交手……好吧,即便是跟魚交手,也不該分心,就在倪輕裳分心的當口,這邊的大頭魚已經瞅准機會,一口朝著倪輕裳咬了過來。
倪輕裳雖然在電光火石之間已經反應過來,整個人往一側避開,但那大頭魚的大嘴還是太大了,那些鋒利的牙齒掛到了倪輕裳的衣袖。
隨著那大頭魚猛然擺頭,倪輕裳的衣裳刺啦一聲,從肩部那邊,被硬生生扯碎。
一條雪白修長,沒有任何贅肉的手臂就這麼露了出來,甚至衣領那邊都被撕開一些,倪輕裳雪白的脖頸,也暴露出來。
倪輕裳微微蹙眉,低頭一看,手臂上還是多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那大頭魚的鋒利牙齒到底還是將她的手臂劃出了一條口子。
只是那條口子並不深。
並無大礙。
那條大頭魚並不停下,尤其是沾染到了倪輕裳鮮血之後,更是興奮,它往湖面一拍,但這一次它剛拍出一片浪花,整個魚身卻沒有再次往倪輕裳撲過去,反倒是藏到了湖底。
倪輕裳微微蹙眉,正要有所動作,又有一道紫電朝著她的頭頂落來。
她身形一動,就此躲開,可就在她身形剛剛穩住的時候,腳下水花激盪,一道水柱驟然出現。
倪輕裳躲避不及,瞬間便被那道水柱擊中,然後她整個人身形搖晃,體內的氣機流動,在此刻也被這水柱打斷。
水柱之後,是那大頭魚的深淵巨口,那些鋒利的牙齒彷佛世上最鋒利的飛劍,此刻就在倪輕裳的下方,等著將她的身軀徹底刺穿。
倪輕裳微微蹙眉,到此刻她倒是還沒有那麼害怕,因為還有底牌沒出,她作為紫羅山主最疼愛的弟子,當然不會什麼底牌都沒有。
不過讓她有些遺憾的是,難道那底牌就要用在此處嗎?!
這個念頭乍起,突然之間,她的頭頂便已經不知道在何時多出了一條劍光。
有一柄飛劍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直直掠過,直接撞向那大頭魚的巨口之中。
飛劍之後,則是一片濃郁的劍氣,緊緊跟隨。
劍氣掠過的瞬間,颳起的大風,吹動倪輕裳那破損的衣裳,將有些風光吹得一閃一閃的。
倪輕裳鬆了口氣。
這才低頭去看的倪輕裳很快就發現,那柄飛劍下落正穿透了那條大頭魚,飛劍從那巨口中進入,從那大頭魚十數丈的魚身中撞了出去,而後撞入湖底。
不見蹤跡。
那條大頭魚則是驟然失了生機,落到了湖中,只是片刻,湖水便被鮮血染紅。
等到那柄飛劍掠出來的當口,那個之前不見蹤影的年輕劍修已經重新出現在小木船上,伸手接住自己的本命飛劍,年輕劍修仰起頭看了一眼懸在自己頭頂的倪輕裳,誇讚道:「不錯,很好。」
什麼好?
倪輕裳想到了什麼,小臉微微發燙,從上空落到了小木船上。
周遲緩緩坐下,像是個沒事人一樣,重新撿起木漿,又把飄蕩在遠處的燈籠也都撿起來,放在船頭,繼續划船。
「你剛剛去什麼地方了?!」
倪輕裳心意一動,從湖水裡喚來自己的絲帶,纏繞在身前,然後看向周遲,怒道:「你知不知道,我差點死了!」
周遲沒看她,只是淡然道:「要是倪仙子這麼容易就死了,那倒是奇了怪了。」
「那你去哪裡了!」
倪輕裳被周遲看透心思,倒也不影響她繼續質問周遲,這本就是該兩個人面對的局面,要是周遲一早就在,那她不見得會應對得如此艱難。
周遲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我們兩人一起出手,那怪魚定然有所防備,雖說我不覺得咱們會死在這湖上,但我總覺得,會應對的更為艱難,你自己也看到了,那怪魚身上的黏液很有古怪。」
「我在暗處看著它,等著它鬆懈暴露出自己的弱點,然後一擊必殺,不是更簡單省事?」
周遲一臉理所當然,「不過要是沒我,我感覺再過些時候,你真容易變成岸上的那些白骨。」
倪輕裳懶得理會他這些說辭,只是咬牙切齒地看著周遲,「你是把我當成了魚餌!」
周遲沒轉頭,但也沒有反駁。
要不是有身後這個魚餌,過這湖,哪裡這麼容易?那怪魚跟鐵板一樣,別說倪輕裳打不穿,周遲即便提著懸草,想要打穿,估摸著也不知道要費多少盡。
其實主要還是那些黏液,那些東西讓再鋒利的飛劍都沒有著力點,刺到它身上,自然是打滑的。
當然了,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境界不夠。
周遲不相信那些雲霧境的大劍仙,在面對這大頭魚的時候,也會遇到和他一樣的困境。
他們大概也就是簡單遞出一劍,然後就好了。
想起這些,周遲越發對那高處的境界,十分嚮往。
「釣魚這種事情,我一直都不太厲害,但這次我比較成功,你介不介意我以後把今天的故事說出去?」
周遲忽然開口,笑道:「我保證,只說給三兩個人聽。」
倪輕裳扯了扯嘴角,她是完全都想不到,眼前的這個傢伙是怎麼能對她說出這些話來的。
「算了,你的意見並不重要。」
周遲手中划船的動作不停,笑道:「況且,只要能把你活著帶出去,別的那些事情,你應該都不會在意吧?」
倪輕裳聽著別的那些事情,臉色微變,冷冷說道:「我想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周遲說道:「我沒看到。」
倪輕裳冷聲道:「我有說是什麼嗎?不打自招。」
周遲聽著這話,有些沉默,然後便回憶了一下之前的光景。
「不許想!」
倪輕裳這會兒自然知道周遲在想什麼,連忙開口,只是她的臉,這會兒是已經燙得不行了。
周遲嘆了口氣,「那只是個意外。」
倪輕裳聽著這話,怒吼道:「你去死啊!」
周遲有些無奈地扭過頭看了她一眼,「我這會兒死了,你恐怕會更覺得難受。」
倪輕裳扯了扯嘴角,卻沒有反駁什麼,因為這的確是實話。
只是越是這樣,她越是煩躁。
「別太生氣,我又不喜歡你。」
周遲沉默了會兒,彷佛安慰了一番倪輕裳,但倪輕裳聽著這話,只想馬上給這個傢伙一劍,砍死拉倒。
這話比他做的事情,要更讓人覺得生氣!
周遲不再說話,而是重新聚精會神地划船。
而倪輕裳見周遲這樣,也暫時把那些事情忘了,看著眼前的周遲,心想是不是又有別的麻煩。
這個想法並沒有持續多久,倪輕裳便看到前方出現了一片光亮。
等到小木船不斷往前駛去,前面的光亮也越發的明亮。
很快,他們來到了岸邊,而前面的光亮也極為清晰。
那是一個洞口。
洞口之前,有群山,有天光,有草地樹木。
小船靠岸,兩人走下小船,周遲收起燈籠,來到岸邊,轉頭一看,小船竟然自己緩緩朝著來時路又飄蕩了回去。
看著小船遠去,周遲有些沉默。
倪輕裳看著他,問道:「你在想什麼?」
周遲看著她,想了想之後,這才說道:「這裡不是必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