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房的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蘇沉璧盯著信箋上歪歪扭扭的"亥時焚毀西牆",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鏡片的邊緣,藥童小荷前日還踮著腳給她遞紗布,那雙杏眼裡盛著的崇拜做不得假。
"看夠沒有?"蕭景琰沾著血的手掌突然覆住信紙,在宣紙上洇開一抹暗紅,"子時三刻,北狄斥候已經摸到護城河了!"
窗外傳來急促的更梆聲。
蘇沉璧猛地站起,藥箱撞翻了青瓷筆洗:"小荷才十二歲!"
"十二歲?"蕭景琰冷笑一聲,從袖中甩出個油紙包,包裹散開,露出半塊發霉的胡餅,餅心嵌著枚生鏽的「∞」字形鐵片,"你見過哪個孩子往救命恩人的飯食里下毒?"
蘇沉璧踉蹌後退,後背撞上藥櫃,鐵片上的紋路與她後頸的烙印如出一轍——這是太師府死士的標記!
遠處突然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震得窗欞簌簌作響。蕭景琰一把扯開窗簾,西北角天空已被火光染成橘紅色。
"開始了!"他轉身時腰帶擦過她顫抖的手指,"要救人還是看熱鬧?"
城牆上的風裹著一股子血腥氣味。
蘇沉璧趴在垛口,看見護城河對岸影影綽綽的騎兵,北狄人竟在河面架起了浮橋,最前排的弓箭手正往箭簇綁浸油的棉布。
"三百步……"墨翟的白鬍子被火星燎焦了一綹,"殿下,投石機夠不著啊!"
蕭景琰沒答話,他正用鐵鉗夾著塊蠟黃色固體靠近火把,那東西遇熱立刻冒出詭異的白煙。
"後退!"他忽然將蘇沉璧拽到身後,"閉眼!"
刺目的白光驟然炸裂!蘇沉璧隔著衣袖都能感受到一股灼熱,耳邊響起北狄人悽厲的嚎叫聲!再睜眼時,對岸已化作人間煉獄——粘稠的火焰像活物般攀附在騎兵的身上,連河水都無法澆滅……
"白磷彈……"她胃裡翻湧起酸水,"這也太……"
"殘忍?"蕭景琰扳過她的臉,強迫她看向城牆的內側:十幾個傷兵正被抬下戰場,最年輕的士兵腹部插著半截斷箭,腸子混著血水流了一擔架!"北狄人用狼牙棒敲碎孕婦肚子的時候,可沒講究這些!"
夜風送來一股子焦臭味兒 ,蘇沉璧突然發現小荷正站在敵樓的陰影里,孩子手裡舉著的火把正對著糧倉的方向……
蘇沉璧衝下城牆時,髮簪早不知道掉在哪裡了,她赤腳踩過灼熱的磚石,在糧倉拐角處堵住了小荷。
"姐姐……"孩子仰起臉,火光映得她瞳孔泛著一抹金色,"我是來救火的!"
"救火?"蘇沉璧盯著她袖口露出的銅管——分明是太師府特製的信號煙,"那你解釋下……"
話音未落,小荷突然暴起!
銅管里射出的銀針擦著蘇沉璧咽喉划過!她本能地甩出手術刀,卻故意偏了三分,刀柄重重地磕在孩子的腕骨上。
"砰!"
燧發槍的硝煙在身後瀰漫,蕭景琰這一槍打碎了小荷的膝蓋,鉛彈余勢不減地穿透後方的草垛,露出裡面成捆的火油棉……
蠟丸捏碎後滾出顆藥丸,遇空氣立刻化作一縷兒青煙!蘇沉璧突然想起那日小荷"不小心"打翻的藥爐——原來是要製造接觸性的毒藥!
城牆方向突然爆出震天的歡呼聲,墨翟揮舞著焦黑的旗杆大喊:"金帳著火啦!"
火光中,蕭景琰拎著不斷掙扎的小荷,像拎著一隻待宰的羔羊:"現在,你還覺得白磷彈殘忍嗎?"
黎明時分,蘇沉璧在醫帳里見到了北狄的俘虜。
那個被燒爛半邊臉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腰帶上卻掛著三隻中原人的耳朵!
"別碰他!"她打翻學徒手中的藥碗,"用石灰水沖洗傷口!"
帳外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蕭景琰押著小荷經過時,孩子突然沖她甜甜一笑:"姐姐,你後頸的烙印真好看!"
蘇沉璧渾身血液瞬間凝結。
這個角度根本看不見她的烙印——除非那晚更衣時……
"處理乾淨!"蕭景琰將匕首拍在案上,轉身時披風掃過她冰涼的手指,"酉時我要見到完整的磷礦提純報告!"
她機械地翻開《化工手冊》,卻看見扉頁夾著張字條:七日後處決小荷!墨跡未乾處暈開一滴紅,像極了那孩子腕上滑落的血珠!
遠處傳來工匠們打磨齒輪的聲響,新鑄的蒸汽機正在試車,活塞運動的節奏仿佛某種無情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