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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
拉斐爾的神情頓時一滯,盯著眼前的少年郎看了好半晌,一時沒反應過來。
「幹什麼?」
直到灰發少年不悅地皺起眉頭,智天使才回過神,輕輕搖頭:
「沒事。你和我一個去世的……朋友重名。」
馬可在摩恩算是個相當常見的名字,碰見重名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拉斐爾沒有過多在意,接著詢問:
「馬可,你父母呢?」
「都死了。」
拉斐爾微微一愣。
「我爸是個人渣。我很小的時候,他喝醉酒打死了我媽,後來進了監獄,沒多久就讓仇家毒死在牢里。」
灰發少年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
拉斐爾抿了抿唇:
「你還有其他家人嗎?」
「弟弟和妹妹。」
「哦,那為了安全起見,最好讓他們也過來,教會方便一起保護——」
「他們都被人販子拐跑了。」
「……」
智天使臉頰輕輕抽了兩下,勉強維持著溫和的笑容:
「那你家住在哪兒?」
「我流浪。」
「……」
又是一陣沉默。
拉斐爾乾咳一聲,終於放棄了跟這孩子套近乎的念頭,直奔正題:
「馬可,你說你看見過一個紅鬍子的胖男人?」
灰發少年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在哪兒?」拉斐爾立刻追問。
馬可抬起左手一指:
「那裡。大概兩個小時前。」
拉斐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街區西側,也就是阿連德一家所在的區域。
弗雷德里克此前必然在那裡現過身。
可惜,這不是拉斐爾需要的線索。
「謝謝你提供的情報。」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扭頭沖「右眼」吩咐:
「給這孩子一筆酬金,再送他回……送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右眼」應了一聲,伸手便要領著馬可離開。
可灰發少年依舊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拉斐爾眨了眨眼睛:
「還有什麼事嗎?」
馬可只是埋著腦袋,半晌不說話,也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智天使的眼皮輕輕跳了兩下,只得再次俯下身來,耐著性子問: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想告訴叔叔?」
灰發少年眼神飄忽,目光從廣場周邊那些蓋著白布的遺體,以及跪伏在屍體旁哭嚎的人們身上一一掃過,終於沙啞開口:
「這些……都是那個人造成的嗎?」
拉斐爾盯著他低垂的視線,沉默良久,忽然冷聲道:
「你不是什麼目擊者,是他讓你來找我們的。」
灰發少年的身體頓時微微一僵。
一旁的「右眼」更是臉色驟變,抬手便要掐住這少年的脖子,卻被拉斐爾隨手揮退。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馬可身上的粗布舊衣,確信沒什麼問題才沉下心思,語氣緩和下來:
「孩子,你已經親眼看見這裡發生了什麼。如果沒人阻止他,剛才這一幕還會繼續發生。下一次被波及的無辜者可能會更多。」
「叔叔不要求你去冒險,也不要求你幫忙做什麼。你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天主寬恕願意回頭的人。哪怕你之前替他做過什麼,只要現在停下來,就不算遲。」
說話間,拉斐爾腦後的輝環悄然升起,細碎的金色光點從半空徐徐灑落,沾在少年凌亂的灰發與肩頭。
片刻,馬可的肩膀開始輕輕顫動,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聲音中帶上了低低的哭腔:
「他……巴巴羅薩大哥,時不時會出錢雇我們這些流浪漢……」
這道神術脫胎於已經失落的太陽七大神權之一【改變力】。能夠影響並放大目標心中的負罪感,是太陽神教的主教們在布道與告解時頗為常用的神術。
面對意志堅定之人,這點影響自然算不得什麼。
可用在眼前這個十四五歲的孩子身上自是綽綽有餘。
「我這些天……幫他運過一些東西,不知道是不是你們正在找的……」
智天使靜靜聽完,這才收起腦後的輝環。
他抬手揉了揉馬可那頭亂糟糟的灰發,臉上終於露出幾分溫和的笑意:
「好孩子,還記得那些東西放在哪裡嗎?」
灰發少年點點頭,抬起右手朝街區伸出一指:
「記得。我帶您過去,伯多祿大人。」
「這邊請,加百列大人。」
灰發青年抬起右手,推開大聖堂側廳的門。
這裡是拉斐爾在陽光大聖堂內的辦公處,寬長的書案上堆滿了卷宗,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下午四點二十分。
熾天使邁步入內,視線徑直落向那張幾乎被卷宗淹沒的書桌。
「在下近期能夠搜集到的,有關弗雷德里克·路德維希的生平事跡都整理在這裡了,請您過目。」
加百列頷首,素手輕輕一擺。
青年文書迪洛立刻會意,恭敬低頭:
「那在下就不叨擾您了。」
說完,他又有些拘謹地朝門口的守衛鞠了一躬,這才垂著腦袋,小步離開房間。
加百列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卷文案,兀自翻閱起來。
兩個小時前,拉斐爾那邊找到了一名疑似曾受弗雷德里克僱傭的流浪少年。在他的帶領下,原定於下午四點發動的第三份【百里赤土】被提前排除,再算上此前從阿連德家中回收的那一份,十三份【百里赤土】至今已經有四份露面。
眼下,他們正在趕往第五份【百里赤土】的藏匿地點。
與拉斐爾那邊漸漸打開的局面相比,加百列這裡卻依舊毫無頭緒。
祂坐在書桌前,一卷接一卷翻看著有關弗雷德里克的資料。
出生、血統、經歷、人際關係、公開活動……能夠搜集到的東西都已經擺在了這裡。
牆上的掛鍾一點點向前挪動,鐘樓的整點報時聲隔著高窗不時傳入室內。
直到第十次鐘聲響起,加百列那雙始終一眨不眨的金色瞳孔終於輕輕一動。
祂丟下卷宗,一桿白金色的大弓在掌中閃爍凝現。
加百列頸上的血肉迅速收束變形,原本美艷的人臉向內塌陷,五官拉長,轉眼化作一支白金號角接在脖頸之上。
祂緩緩拉開大弓對準敞開的門窗,白金號角盪開圈圈可見的波紋:
「弗雷德里克·路德維希。」
「摩恩先王查理斯之長子。」
「拜蘭大火的生還者。」
「……」
頓了頓,熾天使再次宣告:
「弗雷德里克·路德維希。」
「摩恩先王查理斯之長子。」
「攪動燈塔和會之人。」
「……」
「弗雷德里克·路德維希……」
一連十餘次,身份不斷更換,可【節制之弓】上卻始終空空蕩蕩,不見光箭凝現。
良久,加百列鬆開弓弦,頸上的號角重新舒展成人類面孔,祂嘆出一口氣。
還是不行。
無法鎖定目標……
不,確切的說,是【鳴鏑力】根本沒有找到一個能夠被鎖定的對象,神權壓根就沒有發動。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加百列黛眉緊皺,百思不得其解。
咚咚。
房門這時被人叩響,先前那名青年文書迪洛端著一隻餐盤走了進來:
「加百列大人,廚房那邊看您一整晚都沒有休息,讓在下給您送些吃的。」
熾天使頭也不抬地回道:
「不用,拿去給其他聖徒。」
歷行至此的祂,根本無須通過進食這種低效方式補充體力。
「聖徒閣下們都已經用過了。」迪洛很軸地回了一句。
加百列眉頭微蹙,不耐煩地隨手朝桌案一指:
「那就放這吧。」
「是。」
迪洛走上前,將桌角堆著的幾卷文書挪到一旁,把餐盤輕輕放下。
隨後又俯身撿起那些被熾天使翻亂、散落在地的卷宗,整理乾淨,添好筆墨,續上茶水。
蒸騰的熱氣拂過臉龐,在灰發青年那副圓框眼鏡上蒙起一層白霧,不見眼神。
「還有些燙,您慢用。」
「慢點吃,別撐著了。」
智天使望著眼前隔著燉湯熱氣囫圇吞棗的灰發少年,忍不住笑著提醒。
「餓……」
馬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抓起麵包狠狠咬下一大口,緊接著又端起肉湯咕咚灌了幾口,吃相活像個馬上就要上刑場的死囚。
「來教堂那麼多次,頭一回有這樣的招待,你的臉比什麼教義都好使。」
「你這渾小子。」
拉斐爾聽得失笑,搖了搖頭。
昂德索雷斯時間,凌晨三點五十分。
距離弗雷德里克定下的二十四小時時限,只剩最後八個小時。
當然,外頭的天色仍是陽光明媚。
從昨天下午找到這名叫馬可的流浪少年開始,此後教會方面一共排查出了五份【百里赤土】,羅德里克那邊組織的搜查隊伍也陸續找出了三份,再算上此前已經暴露的四份,十三份【百里赤土】至此只剩下最後一份下落不明。
而自昨日下午兩點的第二次爆炸之後,昂德索雷斯也再沒有新的赤色薔薇盛開。
十幾個小時過去,局勢似乎一點點倒向了教會。
忙了一整日整夜,對拉斐爾來說自然算不得什麼,可馬可終究只是個十四五歲的普通少年。
最開始還能勉強跟上隊伍,到了後半程便明顯開始腳步發虛,眼看這孩子實在撐不住了,拉斐爾這才暫時中斷搜查,把他帶到附近的一座街區教堂,讓廚房好好招待一頓。
十幾個小時相處下來,坦白說,拉斐爾對這少年的觀感相當不錯。
甚至可以說,非常好。
【百里赤土】能夠這麼快拔除乾淨,馬可功不可沒。
雖然拉斐爾有動用神術進行精神引導,可若是這孩子心底本就毫無悔意,再強的引導也無從生根。
最重要的是,這孩子身世悽慘卻心存良知,助紂為虐但迷途知返,而且聰明、識大體,是個很不錯的苗子。
這一路上,拉斐爾也沒少向他傳道。
十幾個小時相處下來,這孩子已經不像初見時那般陰沉寡言,偶爾也會主動問些關於太陽教義的問題,甚至還能跟自己頂上兩句嘴。
這讓拉斐爾彌足欣慰。
當然,他也看得出來,馬可肯定還有事情瞞著自己。
這孩子管弗雷德里克叫「巴巴羅薩大哥」,又對【百里赤土】的藏匿點知曉得如此詳盡,他和弗雷德里克之間的關係絕不可能只是簡單的僱傭。
挖出弗雷德里克的關鍵就在這孩子身上!
為此,拉斐爾甚至專門讓其他聖徒調查過馬可的社交圈,可惜收穫寥寥。
這小子壓根是個黑戶,流浪漢的圈子又窄,除了馬可平日落腳處附近那幾個同樣無家可歸的傢伙,知道這小子以前帶著弟弟妹妹靠在街上偷東西過活以外,便再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線索。
不過事到如今,拉斐爾心態倒也已經放平了。
最後一份【百里赤土】就算真炸了,也不過再坑害幾個無辜的可憐人,弗雷德里克已經掀不起更大的風浪了。
而等這場鬧劇結束後,他也必將為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慘重的代價。
似乎察覺到了拉斐爾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馬可放下手裡的麵包,把嘴裡的食物咽了下去,乾巴巴地開口:
「謝謝您,伯多祿大人……」
拉斐爾聞言失笑:
「謝我做什麼?是你自己心存光明,清楚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陽光只能照亮道路,真正決定往哪邊走的,始終是人們自己。」
灰發少年埋著頭,喉結明顯滾動了幾下。
智天使自然沒有漏過這個細節。
他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對了,今後也別再四處流浪了。我剛才已經替你跟這裡的主教說過。等這件事結束以後,你就留在這座教堂里,先做個見習修士吧。」
「榮華富貴不敢保證,不過吃住肯定不用你操心。這裡最近也正缺人手,你平時幫著照顧那些花腐病人,再跟著神父識字、學些教義,至少以後不用再靠偷東西填肚子。」
馬可肩膀一顫,緩緩抬起頭,灰撲撲的眼睛裡首次露出些許光亮:
「像我這樣的人……也能信仰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