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仇恨與嚮往
整個索拉里昂已經亂作一團。
城北的巷口,已被嘈雜的嘶吼與金屬碰撞聲撕裂。
石板路上,約莫二十多名亞人蜷縮在牆角,這些大多都是平民,聽從他們家人亦或是「亞人協會」的安排,前往各地教堂避難。
一位貓裔少女蒂拉將年幼的弟弟護在懷裡,另外一位狐裔老人格雷的狐耳因恐懼耷拉著,貓裔青年柯爾攥著生鏽的鐵鏟,警惕地盯著圍上來的衛兵。
「你們都給我老實點!」
馬匹上的衛兵隊長霍金斯手持馬鞭,一腳踹翻巷邊的木箱。
木箱裡的土豆滾落一地,被馬蹄碾得稀爛。
這可把一些婦女兒童嚇壞了。
亞人們都十分緊張地看著他腰間掛著的魔導具。
大家都知道。
這東西是一張網,一旦被這東西困住,不論是多厲害的亞人,都只能束手就擒。
衛兵隊長霍金斯一揮手,十名衛兵舉著長矛,矛尖直指亞人,將他們逼退。
「這段路已經封鎖了!總督大人有令!所有亞人必須集中看管,為了你們的安全,請你們跟我們走一趟!如果誰敢像你們亞人公會」的那群人那樣反抗,就按叛亂」論處!格殺勿論!」
「集中看管?」柯爾猛地上前一步,犬齒咬得咯咯作響,「你們說的看管,不就是把我們抓走嗎?我親眼看見你們把隔壁巷的兔裔姑娘拖走,再也沒回來!」
「放肆!」
霍金斯揚起馬鞭,鞭梢帶著破空聲抽向柯爾。
柯爾連忙用鐵鏟擋住,鞭子纏在鏟柄上。
霍金斯高昂起下巴,臉上帶滿不屑:「好啊你!還敢反抗!」
他用力一拽,柯爾跟蹌著向前撲去。
「給我把他抓起來!」
衛兵們當即圍將他圍成一團,長矛抵住他的胸膛。
他的妹妹蒂拉尖叫著撲過去,卻被一名衛兵推倒在地,年幼的弟弟嚇得大哭起來。
「大人!大人!求求您放了他吧,放了他吧!」
蒂拉尖叫著撲過去,纖細的手臂抱住一名衛兵的腿,卻被對方不耐煩地推倒在地。
她的裙擺被地上的碎石劃破,膝蓋滲出鮮血,可她顧不上疼,又爬起來想去拉柯爾,卻被霍金斯一腳踹在小腹上。
「去!走開!骯髒的東西!別來碰我!」
蒂拉像斷線的木偶一樣摔在地上,年幼的弟弟掙脫她的手,哭著撲過來喊「姐姐」,卻被霍金斯的馬靴擋住去路。
孩子嚇得腿一軟,坐在地上嚎陶大哭,哭聲像針一樣扎在周圍亞人們的心上。
後排的狐裔老人格雷想上前,卻被身邊的衛兵用長矛逼退。幾名貓裔婦女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一個人敢再動。
霍金斯低頭看著地上的姐弟,馬鞭指著巷尾那些縮在陰影里的亞人,聲音更加陰冷:「不要以為這對你們不公平!這都是你們先祖做下的罪孽!誰都知道在三百年前的黃金時代,你們亞人控制人類、奴役人類,是偉大的帝國入主索拉里昂,這才拯救了我們!
「而你們真以為自己能和人類平起平坐?你們亞人就是帝國的奴隸!
「是總督大人仁慈,才讓你們在索拉里昂活下去!
「現在碼頭的搬運、工坊的紡織、甚至家裡的僕人,都被你們搶了去!在我當上這個隊長之前,我弟弟就是因為你們這些狐裔、貓裔,連麵包都買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格雷耷拉的狐耳,語氣更加刻薄:「別以為裝可憐就能博同情!
「總督大人說了,亞人太多,早就讓索拉里昂的工作失衡了!
「現在把你們集中看管,既是為了人類的安全,也是為了管教」你們這些不知感恩的東西!再敢反抗,就不是抓起來這麼簡單!看見巷口那棵歪脖子樹了嗎?上個月反抗的亞人公會的成員,屍體還掛在上面呢!」
霍金斯的話如雷貫耳,卻又讓這些平民中的些許年輕人不服。
這些年輕人握緊拳頭,漲紅了臉。
這些東西和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他們為什麼一出生就要在這裡遭到人類的歧視、打壓?!
「奴隸?!」
柯爾低吼一聲,聲音雖低,卻如裂帛般撕開周遭的死寂。
他猛地甩開抵住胸膛的長矛,那生鏽的鐵鏟在手中一轉,鏟刃直指霍金斯的馬頸。
「我們祖先的罪孽與我們何干?三百年前的舊帳,你們人類憑什麼永世揮鞭?!」
霍金斯臉色一沉,馬鞭高舉,鞭梢在空中劃出尖利的嘯響。
「叛徒!給我拿下他!」
十名衛兵齊聲應諾,長矛如林推進,矛尖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寒芒。
柯爾不退反進,鐵鏟橫掃,砸中一名衛兵的膝蓋,那人慘叫著跪倒,矛杆砸在地上濺起碎石。
混亂如野火般蔓延。
這時,巷子裡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了一群年輕亞人,他們手拿木棒、錘子、
洗衣槌、搗衣棒沖了上來。
霍金斯勒住胯下馬匹,大聲對周圍的衛兵叫喊道:「是亞人公會!是公會的!公會的人格殺勿論!!」
咆哮如雷霆炸響,巷口的空氣瞬間被撕裂。
年輕亞人們的衝鋒如潮水般洶湧,木棒與搗衣棒揮舞間帶起呼嘯的風聲,砸向衛兵的盾牌與護甲,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其中一位的鐵鏟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風,硬生生劈開一名衛兵的木盾,碎片四散,衛兵踉蹌後退,血從臂甲縫隙滲出。
衛兵們不再留情,長矛鐵劍直刺這些亞人的胸口。
衛兵們說他們是「公會」的人,可柯爾知道,他們不是。
這些年輕人和他們一樣,都是住在一條街道上的年輕人們。
他們沒有真正的武器,只有一腔熱血,拿著手中平時用來家務、勞作的工具,便英勇上前,以捍衛他們心中的信念、家人。
一切都亂了起來。
格雷老人本欲拉住柯爾,卻被推搡間撞上牆壁,狐耳顫抖著倒地不起。
一名貓裔婦女尖叫著護住孩子,身後另一衛兵的矛尖已刺向她的肩頭。蒂拉的弟弟哭喊著爬起,稚嫩的手臂抱住姐姐的腿,卻被霍金斯的馬蹄逼退,險些踏中。
混亂中,一名身材瘦削的衛兵悄悄往後退了退。
他叫泰姆,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握著長矛的手微微顫抖。
他又看了看馬匹上霍金斯猙獰的臉,手握了握劍柄,卻終究沒敢對那些滿腔熱血,將家人護在身後的年輕人下手。
以前他就偷偷給他認識的一家亞人送過不少食物。
他知道這些亞人不過是想活下去,可現在,他身邊的衛兵都在殺,霍金斯的目光更是像刀子一樣掃過來:「泰姆!發什麼呆?給我把裡面的亞人都給我殺了!」
泰姆的腳步頓在原地。
他想起三天前,弟弟寫信抱怨說「碼頭的搬運工工作被牛裔給搶了,他妻子兒子都養不活!」。
他又想起父親從小教他「亞人都是小偷,搶人類的工作,就該被驅逐!」。
可現在...
眼前的狐裔老人格雷只是個連走路都需要攙扶的老頭,怎麼會搶弟弟的工作?
如何讓自己下得了手?
泰姆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長矛在手中微微顫抖。
巷內的慘叫與金屬碰撞聲交織,格雷老人蜷縮在牆角的模樣、蒂拉護著弟弟的單薄背影,與父親的教誨、弟弟的抱怨在腦海中反覆拉扯。
他看見一名年輕狐裔被長矛刺穿肩膀,鮮血順著矛杆滴落,在石板路上暈開暗紅的痕跡,那狐裔的眼神里沒有「小偷」的狡黠,只有對死亡的恐懼。
霍金斯似乎察覺到泰姆的猶豫,極其憤怒,齜牙咧嘴地朝他吼道:「你個混帳!再不出手我就殺了你!!」
眼看霍金斯逼來,泰姆的長矛「哐當」一聲墜在石板路上,他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臉,指縫間溢出壓抑的嗚咽:「別殺了......求你們別殺了......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啊!」
霍金斯的馬鞭如毒蛇般抽在泰姆背上,衣料撕裂的脆響與皮肉的悶痛交織,「種!你忘了你弟弟怎麼餓肚子的?忘了你爹是怎麼被亞人推下腳手架的?」
泰姆的哭聲更甚,淚水混著泥土淌滿年輕的臉龐:「可他們不是那些人!我認識他們!格雷幫我修過屋頂,蒂拉妹妹給過我烤過麵包...大人,大人!求您了,放他們走吧!」
「放他們走?」霍金斯冷笑一聲,翻身下馬,靴底重重踩在泰姆的手背,「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今天我先清理門戶!」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芒驟然劃破巷口的陰霾。
「錚「」
利刃出鞘的清鳴蓋過所有嘈雜,下一秒,鮮血如噴泉般濺上牆面。
一瞬。
只一瞬。
霍金斯身邊四名衛兵,以及那些對亞人下過殺手的衛兵的頭顱齊齊落地。
其中有一顆,滾到泰姆腳邊,他依舊是殺紅眼的模樣,面目兇狠、猙獰。
泰姆被嚇壞了,連連後縮。
「誰?!」
泰姆怒吼著,他猛地睜眼,只見一名銀白騎士逆光而立。
他身披嵌著銀白龍鱗的鎧甲,每一片鱗甲都在月色下流轉著星輝般的光澤。
腰間懸著的劍鞘上刻著纏繞的龍紋,手中長劍裹著淡青色的聖光。
劍刃上的血跡尚未滴落,便被聖光灼成青煙。
這一刻。
泰姆、蒂拉、格雷、柯爾、霍金斯、亞人平民,以及那些勇猛搏鬥的年輕亞人們,都看見了他...
同時,他們也發現了地上多出的無數面目憎惡的頭顱。
這...是他幹的?
雙方無數人的心中,都發出了這樣一個疑問。
「你....你是誰?!」倖存的衛兵們舉著長矛後退,聲音發顫。
銀白騎士沒有應答,只是緩步上前。
在他向前走後的第一步,他只揮一劍,馬匹上的霍金斯便人頭落地。
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無形的威壓,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顫。
巷內的風突然變得凜冽,捲起騎士斗篷下擺,露出斗篷內側繡著的金色龍徽這是巨龍教派的教徽。
柯爾愣住了,蒂拉忘了哭泣,連趴在地上的泰姆也忘了手背的劇痛。
亞人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騎士,仿佛看到了傳說中降臨人間、聖潔無比的神只!
「吼——!」
一聲低沉的龍吟自頭頂響起,震得巷內的木窗嗡嗡作響。
眾人抬頭,只見一頭銀色巨龍展開遮天蔽日的翅膀,停在房屋上方。
龍鱗如月光凝結,亮銀色的巨大豎瞳掃視著下方,龍角碩大,龍爪踏碎磚瓦,神聖而威嚴的氣息。
「龍...是龍!」一名衛兵嚇得癱倒在地,長矛脫手。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緊接著,那些手持武器的年輕亞人們也紛紛匍匐在地。
只不過與衛兵們的恐懼不同,在他們眼中,這乃是神只降臨。
是發自內心、源自靈魂的臣服,是面對遠古神聖生靈的本能。
銀白騎士抬手,長劍歸鞘,聖光漸斂。
他看向眾人,聲音沉穩如鍾:「我名亞瑟,巨龍教派的龍騎士,受邀來索拉里昂教廷做客,途經此處,恰逢此事。」
滿身是傷的柯爾抖著爬起身,不敢直視騎士的眼睛:「您......您是來幫我們的嗎?」
「索拉里昂的貴族以管教」為名捕獵亞人,用禁魔網囚禁生靈,此等行徑,與魔族何異?」
亞瑟雙手交叉,將龍劍離於雙手之下。
同時,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頭顱,語氣冰冷,「教廷已下令開放所有避難所,你們沿這條街往南走,第三個路口左轉,就能看到聖輝教堂的尖頂,那裡會為你們提供庇護。」
「避難所...真的有避難所?」蒂拉抱著弟弟,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哽咽。
亞瑟微微頷首,抬手召來一縷聖光,落在柯爾肩膀的傷口上。
肩上的血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面色也精神了起來。
不僅如此...
就連柯爾身上被砍的衣服,竟然也開始復原。
亞人們大為失色,他們被這堪稱「神跡」的畫面給嚇到了!
他們當然知道有魔法可以修復傷口..
可...
可為什麼連衣服也能修復?
當然,眼見兇狠的衛兵都死了,其餘衛兵也沒有想繼續動的意思。
劫後餘生的亞人們這才反應過來,是眼前的銀龍騎士,幫助了他們。
頓時,感謝聲與淚水交織。
柯爾撿起鐵鏟,卻不再是為了反抗,而是留著淚,轉身對亞瑟深深鞠躬:「亞瑟大人,感謝、感謝您!是您拯救了我的弟弟妹妹還有大家...您、您的恩情,我們永世不忘!」
「注意別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在剛才的衛兵之中,仍有為你們發聲之人。
亞瑟沒有多言,只是跳上了銀龍的背脊。
巨龍發出一聲輕吟,翅膀扇動間捲起微風,載著他緩緩升空。
「這是...在說我麼?」
泰姆望著銀龍消失在天際的方向,手背的疼痛早已被震撼取代。
巷內的亞人們也陸續起身。
柯爾來到泰姆面前,向他伸出手:「起來吧,剛才...謝謝你。」
泰姆愣了愣,才顫抖著握住那隻沾滿塵土卻溫暖的手。
起身時,他餘光瞥見巷口圍攏的年輕亞人一—其中一個狐裔青年正攥著帶血的木棒,眼神兇狠地盯著他,還有幾個貓裔少年對著地上衛兵的屍體啐了一口。
蒂拉帶著年幼的弟弟,也上前來向他感謝。
「謝他做什麼?」狐裔青年猛地上前一步,木棒指向泰姆的胸口,「他也是衛兵!剛才若不是那位龍騎士大人來得快,我們早被他和那些混蛋一起殺了!」
「就是!」另一個貓裔少年附和道,「霍金斯踹蒂拉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現在裝什麼好人!」
泰姆的臉瞬間漲紅,又變得蒼白,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夠了!」
柯爾突然喝止,鐵鏟重重頓在地上,「剛才亞瑟大人臨走前說了什麼?別被仇恨蒙蔽雙眼」!泰姆剛才跪在地上求霍金斯放了我們,你們沒看見嗎?他的手被霍金斯踩出血,長矛掉在地上,他沒對我們動過一次手!」
狐裔青年愣住了,剛才混亂中,他只看見泰姆站在衛兵堆里,卻沒注意到那些細節。貓裔少年別過頭,還有些不服氣,攥著木棒的手鬆了松。
柯爾轉向泰姆,語氣緩和下來:「你和那些衛兵不一樣。剛才亞瑟大人特意提到...就是不想我們因為仇恨,錯怪了真正心懷善意的人。」
泰姆的眼眶突然發熱,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哽咽:「我...我只是覺得...我爹說亞人是小偷,可我看到的,都是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柯爾問道,「霍金斯死了,瓦倫家族事後肯定會追查,你這個「叛徒」,怕是沒法再當衛兵了。」
「巨龍教派...」
「你想加入?」柯爾問。
「我...我不太清楚。」泰姆低頭。
蒂拉這時候抱著懷裡哭泣的弟弟,過來插話道:「我聽說這個教派,之前教廷為我們提供食物的時候說過,他們的食物有很多都得益於他們的支持。」
「那裡歧視亞人麼?」
,「...不清楚,不過以剛才的那位龍騎士大人的模樣...應該不歧視吧?」
遠處。
城市的南邊忽然響起一聲巨響,震得這裡的不少亞人都捂住耳朵。
柯爾連忙道:「還是先去避難所吧...市里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太不安穩了。你怎麼辦,和我們一起?」
泰姆看了眼早就不知道跑哪裡去的衛兵同伴們,苦笑道:「也只能這樣了。」
亞人們左右攙扶著開始往避難所走去。
泰姆拿起自己的劍,走在隊伍後方,目光飄向亞瑟和銀龍消失的方向。
那裡...只剩下被風吹散的雲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