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魔女的一生
「去哪兒了?」
沈恩彎下腰,低聲自語,手指摩著月牙貝的項鍊。
昨天伊瑟芙蘭涅不是說很喜歡這串項鍊,會永遠戴著麼?
怎麼一早起來就放在了這裡?
沈恩起身,環顧四周。
他不認為伊瑟芙蘭涅會不辭而別。
大概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她必須回去,並且大概率她還覺得今後和自已沒法再見面,所以才像這樣人間蒸發似地消失。
雖然已經知道這是夢境。
可和伊瑟芙蘭涅相處快一周後,沈恩已經熟悉了她的存在。
雖然這是夢境。
可讓他在明知道伊瑟芙蘭涅會面臨何種事件的情況下讓他放棄,他還是做不到。
沈恩將月牙貝項鍊掛在脖子上,轉身,朝森林走去。
密林叢生,愈是深入,路徑便愈發崎嶇。地面被盤根錯節的樹根覆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只要隨便一抬頭,沈恩就能看到一些可食用的果子。
要不說群島之國是黃金鄉呢?
物產的確豐富。
沈恩有理由相信,之前要到的紅薯和玉米,也是苔絲從她的家鄉帶來的。
沈恩一路前行,時間逐漸流逝到了傍晚。
沈恩加快腳步,穿過一叢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一一一片林中空地映入眼帘,周圍環繞著用樹藤裝飾的木架,架子上掛著藤編鞦韆和彩色的貝殼,風鈴在微風中叮噹作響。
一切裝飾都富有童真。
這大概是精靈小孩平時的遊樂場。
也是在這裡,沈恩發現了伊瑟芙蘭涅。
她站在一棵古樹的樹樁旁,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碧綠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期待。她手中著一枚果子,試圖遞給身旁的一個精靈女孩,臉上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
「..給你,好吃。」
七八個精靈小孩圍著伊瑟芙蘭涅,年齡不過五六歲,穿著亞麻短衫,手中拿著木棍或貝殼。他們的眼神充滿敵意,笑聲不再純真,而是夾雜著嘲弄。
「魔女!她是魔女!」一個扎著辮子的精靈女孩尖聲喊道,手中抓起一把泥土,朝伊瑟芙蘭涅扔去。泥土沾在她白髮上,點點污跡破壞了那份純淨的光澤。
伊瑟芙蘭涅一愣,手中果子掉落在地,滾進草叢。
「我不是魔女..:」伊瑟芙蘭涅的聲音顫抖,碧綠的眼眸中泛起水光。她低頭看向自己的白髮,雙手不自覺地緊裙擺,「我只是...想和你們玩。」
「白頭髮!災厄的魔女!」
另一個女孩大喊,鼓起腮幫子,朝她唻了一口口水。
口水落在伊瑟芙蘭涅的額頭,順著臉頰滑下,混雜著泥土,留下髒污的痕跡。
其他小孩鬨笑起來,有人學著女孩的樣子,接連朝她吐口水,有人撿起地上的小石子,輕輕拋向她,石子撞在她的肩頭,發出輕微的「啪」聲。
伊瑟芙蘭涅呆立原地,白髮上沾滿了口水與泥土,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顯得狼狐不堪。
她試圖辯解:「我不是...我沒害過誰...有人...有人說過,我是...很漂亮的。」
「略!誰會說你這個魔女漂亮啊!」
「沒錯!準是在說謊!」
「說謊!說謊!說謊!」
「災厄!災厄!災厄!」
小孩們圍看她,齊聲喊道,手中的木棍敲打看地面,像是在學看大人們舉行某種驅逐的儀式。他們的笑聲刺耳,帶著童稚的殘忍,仿佛伊瑟芙蘭涅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惡。
直到半空中莫名飛出來許多冰錐,這些精靈族的小屁孩才被嚇得屁滾尿流。
「有魔力!」
「快跑!魔女發威了!」
「魔女發威了!」
帶頭的那個精靈小女孩一說,其他小孩子便鳥獸四散,紛紛跑開了這裡。
沈恩覺得有點可惜,怎麼沒砸死這些畜生東西。
就剛才那個精靈小子,實際上是伊瑟芙蘭涅部族長老的後代。
伊瑟芙蘭涅不受待見,第一原因是她的白髮,第二原因便是這個長老在作崇。
數千年前,魔女「莉維婭」曾給精靈部族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導致精靈們被迫遷徙到了海外的群島之上。
精靈們對魔女「莉維婭」極度厭惡。
而魔女「莉維婭」,就是白髮長耳的精靈。
她既是叛徒,也是精靈之中的「災厄化身」。
精靈長老是魔女「莉維婭」災難的間接受害者。她的母親在當年的魔力暴走中喪生,家族因此失去聖林守護者的地位。
長老將家族的沒落歸咎於莉維婭,對白髮產生病態的憎恨。
同時,她作為長老,也需要依靠「白髮詛咒」的傳說鞏固權威。她通過宣揚伊瑟芙蘭涅的不祥,轉移族人對歉收與海上風暴的憤怒,維護部族秩序。
也因此,伊瑟芙蘭涅便順理成章地成為長老操控族人情緒宣洩的工具。
可以說,苔絲的幼年,就沒有一個同族人待見過她。
等到沈恩靠近的時候,伊瑟芙蘭涅已經縮到了凳子下,嬌小的身軀蜷成一團。
夕陽的光,剛好照在她滿是口水和塵土的白髮上。
沈恩緩緩蹲下身,「是我。」
伊瑟芙蘭涅抬起頭,她沒有哭,只是低聲呢喃:「沈恩...我不是魔女...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魔女。你是伊瑟芙蘭涅,獨一無二的伊瑟芙蘭涅。」
他注意到她白髮上的污跡,用魔力喚了點水過來,用手碰上她的白髮。
伊瑟芙蘭涅愣住,眼中閃過一絲異,隨即低頭,細聲說:「會...很髒的...」
她試圖用手遮住白髮,卻被沈恩輕輕拉開。
「白髮很美,像月光一樣。」
,伊瑟芙蘭涅沉默了,安靜一小會兒以後,她又忽然說道:「對不起。」
「因為早上的事?」
「嗯...早上我不辭而別。」沈恩耐心用手給她洗著頭髮。
「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伊瑟芙蘭涅:「.
,「說說,解釋清楚就好。」
「..我...我一旦從籠子裡出來,肯定會被長老知道。如果長老派人過來抓我,沈恩你是人類,也肯定會被抓的...我不能連累你。」
沈恩又笑著按了按小小蘿莉的頭,「伊瑟芙蘭涅你很善良啊,誰說你是魔女的?」
伊瑟芙蘭涅十分臉紅地低下了頭。
沈恩又說道:「在我看來,你遠比剛才那些精靈小鬼更加漂亮。」
「真的嗎?」
「真的。」沈恩肯定地說。
剛才心情還很低落的伊瑟芙蘭涅顯得有些高興,她說道:「沈恩,也只有你和我的妹妹...會和我說這些話了。」
「你回來沒見到你妹妹?」
「見到了...但是她被父母拉了回去,她不能和我見面。」
伊瑟芙蘭涅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對沈恩問道:「沈恩,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確實把沈恩給問住了。
要說根本原因,是沈恩覺得伊瑟芙蘭涅會面臨這種情況,他有很大一部分責任。
是他設定苔絲的過去。
其實作為作者,在去設定一個角色的時候,從沒有想過那麼多事情。
只是把一個人的性格、經歷,依照合理的方向去寫。
比如魔女苔絲...在過去,她就是一個善良得不能再善良的精靈小孩。
可是她受到了所有精靈的排擠,又遭受了太多太多的變故...所以才會有轉變,變得自我、變得孤獨,並加入了魔女教。
「因為我們是朋友。」
「朋友麼。」
沈恩給伊瑟芙蘭涅洗好了頭髮,笑著對她道:
「今天我帶你走遠一點怎麼樣?」
「可是,長老她會...」
「沒關係,群島之國有那麼多島,也有那麼多精靈部族,我們可以一一」
就在此時,精靈的長老一一突然出現在空地邊緣,看起來至少兩千歲了,美麗的臉上已經出現了些許皺紋,中年婦女的樣子。
這長老身披銀白長袍,手中握著月光法杖,目光冷峻。
就連沈恩都差點給嚇了一跳。
這傢伙怎麼突然出現的?
並且在這一瞬間。
天氣忽然產生了極端變化。
陽光不復存在,轉而來的,是颶風、是雷電、是無數從天而降的火球。
如此場景變化讓沈恩猝不及防。
發什麼了什麼?
夢境發生了崩塌?
「伊瑟芙蘭涅。」艾爾薇婭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你又違背族規,擅自離開樹籠。風暴即將來臨,汝的存在只會加劇災厄。」
伊瑟芙蘭涅猛地縮回凳子,雙手抱膝,眼中滿是驚恐:
「長老!我...我沒有...我只是想..」
沈恩皺眉,試圖上前,卻發現艾爾薇婭的目光穿過他,像是他根本不存在。他心中一震,意識到這或許是夢境的限制一一作為「外來者」,他在伊瑟芙蘭涅的記憶中只是旁觀者。
那剛才魔力驅散小屁孩又作何解釋?
沈恩試著再次驅動自己的魔力砸向長老,卻看到...魔力所凝結的冰塊,像是穿透了波紋一樣地,穿過了長老的身體。
長老的身體毫無變化,甚至沒有察覺沈恩的存在。
壞了.:.這夢境怕不是真出現了什麼變故。
而這時候,伊瑟芙蘭涅也終於發現了沈恩不在了。
她也在環顧四周,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沈恩?沈恩你在哪兒?」
沈恩想要回應,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無法再傳達給她。
「沈恩?沈恩!沈恩!」
精靈長老十分不耐煩的表情,法杖一揮,魔力藤蔓從地面升起,纏住伊瑟芙蘭涅的手腕,將她拖離凳子:「行了行了,跟我走。」
「我不要!沈恩!沈恩!你在哪裡?!」
伊瑟芙蘭涅的聲音逐漸顫抖,帶著絕望,仿佛失去了最後的依靠。
精靈長老冷聲道:「數千年前,魔女莉維婭一一白髮長耳的叛徒一一毀我家園,果林枯萎,族人流離。她的混沌魔法引發暴走,我的母親,聖林的守護者,因此喪生。家族的榮光淪為塵土,至今困於群島。」
她指向伊瑟芙蘭涅,眼中滿是病態的憎恨:「汝的白髮,是莉維婭的象徵,是龍族詛咒的再現。汝的出生,星辰暗淡,風暴肆虐,食物歉收一一這一切,皆因汝而起!風暴即將來臨,汝若留下,島嶼必將毀滅!」
伊瑟芙蘭涅掙扎著,淚水滑落,聲音哽咽:「我不是莉維婭...我沒害過誰...」
「夠了,你跟著我走也就是了,也免得你再待在這個世界上受罪。」
「沈恩!沈恩!!」
精靈長老的話語剛落。
這個世界又產生了變化。
轉眼間,沈恩眼前的密林,就變成了一座海岸上的祭壇。
夕陽的光芒被烏雲吞噬,天空轉為深邃的灰黑,颶風呼嘯而起,捲起地上的落葉與貝殼。
雷電在雲層間炸響,刺目的光芒照亮空地,緊接著,無數火球從天而降,砸向林中,點燃了周圍的灌木。火焰與風聲交織,空地瞬間陷入混亂。
沈恩再度轉頭,看向海上...在遠方的海平線上,數百艘帝國軍隊的戰船破浪而來,甲板上族旗獵獵,火炮的轟鳴與雷電交織。
末日一般的情形。
伊瑟芙蘭涅就被綁在祭壇上。
祭壇下方,鮮血淋漓。
無數身穿麻布衣,手持弓弩、自然法杖的精靈倒在血泊之中..:
顯然,這裡經過了一場大戰。
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要獻祭伊瑟芙蘭涅的精靈長老,此刻脖子上也被插了一把劍,被釘在了石牆上。
這去世的速度,比沈恩想像中的要快,他看向天氣變幻的藍天。
大概明白了是什麼情況。
苔絲要醒了...
夢境已經開始隨著她,出現了變化。
如今的畫面,更像是記憶閃回吧。
「姐姐!姐姐!!」
這時候,有一個和沈恩長相有些相似的小女孩跑了過來。
「姐姐!帝國人來島上了!我來救你!」
小女孩快步來到祭壇,用牙齒咬著伊瑟芙蘭涅手臂上的藤蔓。
可身上已經被割出無數道傷疤的伊瑟芙蘭涅,很是虛弱,她對妹妹哀求道:「你..:
你快走,不用管姐姐...跟著父親還有母親,一起逃吧。」
「不!我不要!」
緊接著,畫面再度閃回。
是姐妹倆扶著逃離海島的畫面。
妹妹對姐姐不離不棄,一直扶著她,要和她一起逃生。
可是在即將穿過森林,來到她提前準備好的小船的時候。
一堆火把,驟然在兩姐妹的前方升起。
「精靈!是精靈!」
「兩個女的!還很小!」
「好!發大財了!快!快!抓住她們!」
「你不要命了!這是姥爺們的東西!也是你這種低等賤貨能碰的?!滾遠點!」
沈恩全都只能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
接下來,兩姐妹被抓上了帝國的海船,海船上的水手副官是個變態,見兩姐妹長得漂亮,每日以鞭打取樂。
為了護著妹妹,伊瑟芙蘭涅身上的傷,從來沒有好過。
妹妹很是絕望,「姐姐...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到爸爸媽媽嗎?」
伊瑟芙蘭涅一邊抱著妹妹,一邊安撫道:「會的...一定會的..:」
靠岸之後,姐妹倆被裝在了一個黑布蓋的籠子裡。
黑布掀開,驚恐的姐妹倆看到了台下坐著無數飲酒、戴著面具的人類貴族。
「諸位,讓我們隆重介紹我們本年度最為重磅的產品!兩名幼年精靈!她們可是我們商隊花費大價錢渡過亡骸海域,從傳說中的黃金鄉抓來的,起拍價,十萬帝國金幣!」
畫面再閃。
兩姐妹被一位南方貴族拍了下來,並被他送給了晨曦教廷的一位肥頭大耳的主教。
她們被鎖上了。
就在主教接收她們的當晚。
得益於魔女教突襲了晨曦教廷,姐妹倆從主教的手中逃了出來..
姐妹倆原以為得到了救贖,卻不想又墜入了另外一個魔窟。
魔女教要將姐妹倆的其中一人當做「聖女」的候選人,伊瑟芙蘭涅為了保護妹妹,主動提出自己要去,她進入了一口裝滿無數同齡女童、數千種魔物的深並之中。
廝殺、爭鬥、搶奪..
歷經整整六十年。
最終,伊瑟芙蘭涅活著出來了。
她給自己取名「苔絲」。
來源是她幼時被關押籠子裡的苔蘚,生長在陰暗、潮濕、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她當上候選人的第一件事,便是逃離這裡。
她帶著妹妹向荒漠逃去、姐妹倆一路相依為命,苦著,卻也快樂著。不過,她們在沙漠中偶遇一頭一級魔物...一頭巨大無比,藏於沙漠之中的致命毒蠍。
妹妹...被毒蠍吃了進去。
追殺兩人的魔女教趕到,耗費六天六夜尋找毒蠍。
毒蠍在一處密林內被發現,卻早已被開膛破肚。
姐妹倆就此分散..
夢境到這裡,中斷了。
沈恩無法評價這個夢。
他像是經過這個夢,經歷了苔絲的一生。
見識了她一路而來的苦難。
前半段他還能試著干涉,而到了後面,他就只是一個旁觀者。
就好像這是既定的命運一般,無法改變。
沈恩醒了過來。
剛好,他就看到苔絲那雙紅色豎瞳,在盯著他看。
而他呢,就趴在苔絲的懷裡睡覺。
苔絲像是照顧了他有一段時間了。
由於剛才見到了苔絲的過去,實在是過於悲慘..:
沈恩有點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話了,所以保持沉默。
「」...姐姐。」」
「做什麼?」
「姐姐為什麼要因為我,耗空魔力?」
「無非是不想看到阿斯特拉那傢伙囂張罷了。」
「真的嗎,姐姐。」沈恩追問。
沈恩:「我知道姐姐有些話,不願意對任何人說...不過,對我的話,其實也是可以的。」
苔絲:
兩人大眼瞪小眼,氣氛在這一瞬之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