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不坦率的雪汐老師
布蘭德利港的上空,猩紅與暗紫交織的天幕逐漸褪去,血月的光芒黯淡,漸漸露出點點星光。克拉諾斯之樹的暗紅巨眼在封印術的纏繞下重新閉合,樹幹的扭曲枝椏如枯木般萎縮,化作黑灰隨風飄散。
銀色巨龍仰天長吟,龍翼掀起的颶風吹散了殘餘的魔力霧氣。鱗片在星光下閃爍如銀河,龐大的身軀緩緩盤旋下降,優雅而威嚴。
露妮緹落地,龍爪踏碎地面的黑色淤泥。
銀白騎士輕躍而下,將懷中的狐娘法師交給了雪焰。
雪焰接過姐姐,感受到她微涼的體溫。
她低頭打量雪汐,確認姐姐只是魔力透支而無性命之憂後,目光轉向沈恩,以及他身後的那頭銀色巨龍。
「沈恩...?」
被銀盔遮擋面目的銀白騎士點點頭。
聽到這個名字,同時驚訝的,還有一旁剛剛被雪焰攙扶起來站穩的艾莉爾。
她有點難以置信..
這位騎士...是沈恩?
艾莉爾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與他見面。
沈恩讓龍魂之力所幻化的頭盔暫時消失,露出面目來對兩人笑了笑。
某種意義上來說,剛才也算是他救了自己。
在雪汐魔力不支,從天空中落下的那一瞬,那些魔樹的樹須又開始對她進行攻擊,如果不是沈恩及時趕到,用銀色龍焰燒毀那些樹須...她現在估計已經面臨了性命之憂...
很奇怪...
明明應該是感情十分相近的兩人。
此刻...
艾莉爾卻覺得兩人之間隔了一道深深的、宛若陌生人一般的溝壑。
雪焰狐疑地開始打量沈恩:「之前保護克萊斯特領的那個傢伙,自稱亞瑟」的傢伙,也是你吧?」
沈恩笑了笑,「抱歉,雪焰老師,瞞了你這麼久。」
「你隱藏身份做什麼?」
「因為這都是必要之舉。」
雪焰看向沈恩身後威風凜凜的銀色巨龍,注意到她那威嚴神聖的眼睛、面孔,觀察到她龐大的龍軀、翅膀,以及尾巴,實在是忍不住感慨:「想不到只隔了這麼短的時間,露妮緹都長這麼大了,是吃的太多,還是說龍長的本來就很快?」
「兩者都有吧。」
沈恩摸了摸露妮緹主動探下來的腦袋。
同時,露妮緹銀色的龍瞳與艾莉爾進行對視,莫名其妙地哼了一下氣。
艾莉爾想去摸一下這頭龍。
可露妮緹似乎不願意,直接昂起了腦袋。
「她...認識我?」艾莉爾更加疑惑。
「啊,我和露妮緹經常說起你,也算是認識。」
「這樣啊...怎麼看起來她好像不是很喜歡我的樣子。」
「呃...露妮緹應該比較認生吧?」
閒聊結束,雪焰也問起有關克拉諾斯的事情來,還有沈恩手裡的那塊黑色寶石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能遏制對方的力量,將對方重新封印回去。
沈恩主動將那黑色寶石展現在手中:「這是蘭」的寶石。」
「人類...或者應該說所有類人生物、生靈的第一位賢者?」
「對,」沈恩回答,低頭看向手中的寶石,「這黑色石頭就是當初賢者蘭用來完善四柱神封印的原初寶石,和那王國王宮裡的四枚原初元素寶石,是同源。」
「這麼好的東西,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我和露妮緹去無盡之海周圍玩耍,偶然進入了一座全是龍鱗石的島,進去之後,偶然發現的。」
「偶然?」
比起雪焰,艾莉爾對於魔族,所知道的信息要更多一些,她好奇地問:「魔族的投影為何如此強大?教廷的記載中,魔柱神從未真正降臨過...」
沈恩的眼神一沉,知道艾莉爾在詢問,為什麼這次克拉諾斯的降臨,與原本《魔典》中的劇情,截然不同。
他腦海中迴響起克拉諾斯消散前的那句「是你麼...蘭?」
沈恩語氣低沉地回答道:「這件事...恐怕比我們想的更複雜。克拉諾斯的投影或許只是開始,其他魔族可能也在蠢蠢欲動。」
「...無法控制了?」
「嗯,應該是這樣,近年來各種邪教層出不窮,流竄在各國之間,也是這個原因。」
「看來不只是魔女教...魔族,也成了一種威脅。」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查爾斯公爵帶領保衛完海港的黑岩衛趕到了。
「雪焰老師。」
「嗯?」
「等會兒他們來了之後,問我是誰,你就回答亞瑟,巨龍教派的領袖,亞瑟。」
「亞瑟是麼。」
「對。」
「可以。」
」
沈恩不是很方便久留,在與雪焰艾莉爾說了幾句之後,便坐上露妮緹,翱翔至天空,在五十衛兵與市民的矚目之中,消失在了夜空之上。
查爾斯公爵率領黑岩衛匆匆趕至,盔甲在星光下閃著冷光。他翻身下馬,快步走來,目光掃過廢墟,帶著幾分凝重。
黑岩衛的五十名衛兵迅速散開,救援周圍一些看起來還有氣息的市民。
查爾斯公爵的目光落在雪焰與艾莉爾身上,注意到雪焰懷中的雪汐,眉頭微皺。
「雪焰閣下,艾莉爾聖女,雪汐閣下她...」
查爾斯的聲音透著關切,但很快被遠處的市民呼喊打斷。人群中,倖存者仍在低語「龍騎士」「救世主」,目光追隨銀龍消失的方向,帶著敬畏與希望。
雪焰輕輕拍了拍懷裡雪汐的背,示意她無礙,隨後抬頭看向查爾斯,語氣平靜:「姐姐只是魔力透支,休息幾日便好。公爵大人,您來得正好,這下爛攤子可得您來收拾了。」
查爾斯嘆口氣,「一切都交給國王陛下來評判,我會接受陛下的處罰。」
他目光卻轉向夜空,眼中閃過一絲探究:「方才那位銀白騎士...騎乘銀龍,封印魔神投影,手段非凡。他究竟是何人?雷瑟蘭從未聽說有如此人物。」
雪焰聞言,摺扇一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她故作疑惑地搖了搖頭,語氣輕描淡寫:「銀白騎士?哦,公爵大人,您說那位英雄啊?我也不甚清楚,只聽他自稱...亞瑟」
「巨龍教派的領袖,亞瑟。」
她刻意拖長尾音,嘴角微微上揚,掩飾住笑意。
「亞瑟?巨龍教派?」查爾斯皺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我怎麼像是聽過這個名字?莫非...過去克萊斯特領的那位亞瑟」
也是他?」
雪焰聳了聳肩,摺扇再次展開,遮住半張臉:「誰知道呢?或許是同一個人,或許只是巧合。」
「沒想到他馴服一頭惡龍...如果能再見上他一面的話,我...不,應該說是整個布蘭德利以及布蘭德利港,都會感謝他的存在!王國王室也會記下他的恩情!」
雪焰收起摺扇,嚴肅起來:「公爵大人,經歷此次事件,不論你在國王面前受到了何種懲罰,我希望你今後多多管轄周邊的邪教勢力,以防類似的事件再次發生。」
查爾斯想起了他的弟弟,以及那個自幼不能行走,卻又天資聰穎的小兒子蘭斯,心中一陣惋惜,「這是自然。」
「多的我也就不說了。我只能告訴你小心魔族,近年來魔族封印鬆動的地方越來越多,恐怕這世界要不了多久,就會出現一次大亂啊。」
雪焰抬頭,看向了繁星點綴的夜空。
與此同時,夜空深處,銀龍露妮緹的鱗光一閃而逝。沈恩坐在龍背上,低頭凝視手中的黑色寶石,克拉諾斯的那句「是你麼...蘭?」仍在耳邊迴響。
他輕撫露妮緹的鱗片,低聲道:「露妮緹,你覺得我是賢者轉世麼?」
「啾!」
露妮緹的意思是:我覺得是!
沈恩笑了笑:「可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丁點符合賢者的東西。」
「啾啾!」
(沈恩做的東西很好吃!)
「這也算賢者?」
「啾啾啾!」
(雖然本龍已經記不清了,可是腦子裡有一段很遠古很遠古的記憶告訴她,在過去,有一位和龍族交好的人類,就會做很多很多巨龍喜歡吃的食物!)
沈恩好奇:「你的意思是,我就像是那個人?」
「啾!」
沈恩沒忍住又摸摸露妮緹的腦袋。
真是頭好龍啊。
都開始會安慰人了。
「露妮緹想不想去一個隨時可以吃到大量牛羊肉的地方?」
「啾啾!」露妮緹興奮起來,差點沒飛穩,把沈恩給摔下去。
「別急,再過一段時間你就可以過去了。到時候你會被無數人類敬仰,會被他們尊崇為聖龍,給你獻上數之不盡的財寶和食物。」
「啾~~!"
「哈哈,興奮起來了是吧?不過接下來...我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仰仗露妮緹你的力量,否則...艾莉爾、莉莉安,雷瑟蘭,甚至整個世界都會有危險。
「我從來都不想做什麼救世主,只是我很想保護我身邊的人。」
露妮緹低鳴一聲,龍瞳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仿佛在回應他的決心。
星光下,銀龍劃破夜空,留下一道銀色的軌跡。
「姐姐...姐姐...嗚嗚嗚,村子...村子被毀了!」
「別、別哭!雪塵,雪塵呢?」
「雪塵他...他不見了!姐姐!」
烈火在熊熊燃燒,密林之中里啪啦的聲音響個不停。
人類士兵似在遠處狂歡,馬蹄仍在耳背後方響起,無數族人被抓,在籠子裡面哭泣、哀嚎、憤怒..
但都無濟於事。
為逃避人類的追捕,兩個小狐娘只能將弟弟藏在樹洞之中。
在饑寒交迫的雪夜裡躲藏一夜,回到樹洞的時候,兩個小狐娘只看到一個被群狼啃食剩下的殘破手臂。
在那上方,還有姐妹倆過去給弟弟編制的花瓣手環..
滴答、滴答..
下雨了。
眼淚也像是雨一般,持續不斷地從眼眶中流露出來..
自己...怎麼又夢到了過去?
雪汐蹙了蹙眉,強忍著渾身的疼痛,從床上坐起。
她下意識地順著光亮朝窗外看去,發現雨水相當柔和,已經不是幾日前那恐怖般的狂風驟雨。
她還看到許多市民在雨中扛著木頭、石塊,似是在修繕房屋。
「嗯?姐姐醒了?」
雪焰扭頭,發現是雪焰在一旁的書桌上寫什麼東西。
那這裡大概是布蘭德利港的旅店了。
「我睡了多久?」
「一個星期吧,自姐姐你被沈恩那小子救了之後。」
「沈恩呢?」
「現在?現在大概是在幫布蘭德利港的市民修房子吧,你昏迷發燒的這幾天,那小子可沒少來看姐姐你喲~」
「是麼...」
雪汐注意到雪焰笑著指了指她的額頭,才發現一張白色的毛巾滑落到了手中。
腦海里一瞬間,就想起了那個突然抱住她,將她救下的銀白騎士..
雪焰繼續埋頭寫什麼東西,「姐姐做噩夢了?」
「...算是吧。」
「八成是又夢到雪塵了,對吧?」
」
...」雪汐低頭,沒有回應。
雪焰停下手中的筆,來到雪汐的身邊坐下,臉色無比認真地說道:「姐姐,那不是我們的錯,更不是你的錯。」
「可我...
」
「姐姐,你還沒發現麼,你已經累了足足三百年了。難道這三百年的拼命,還不夠你走出過去?」
66
」
雪汐看向了自己的雙手,手似乎是因為體內魔力迴路的嚴重透支,而開始發顫發抖。
「一個星期前,在那顆魔樹前也是,姐姐你近乎是發了瘋一樣的拼命。可這裡是王國,是布蘭德利港,你身後站著的也不是雪塵、不是我們的村子,為什麼要這樣?」
「...我身體怎麼了?」
「還能怎麼,姐姐你在壓制中透支太嚴重,導致迴路出現了損傷唄。現在的姐姐肯定不能發揮原有的實力。」
「...又變弱了麼。」
雪焰又認真起來,盯著雪汐的眼睛道:「姐姐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為什麼要那樣?」
「6
」
雪汐緊緊盯著自己的手,想起了當時那種魔力被壓制到極限的感覺,她有些顫抖地說:「大概...大概...是那種無力感,又讓我...想起過去了吧。」
雪焰嘆口氣:「姐姐,你果然還是這樣。」
「..這有什麼不對麼?」
「你太累了!姐姐!我這件事都提了至少一百年了!姐姐你還沒發現麼,你太拼命,太累了,做什麼時候都是絕對專注...無論是那次在腐淵,還是這次對抗魔神的力量。
「而且姐姐你從來都是限制你作為狐人的本性..
「哪怕,哪怕你就放縱一點點自己...也好呢?」
「6
」
聽了妹妹的話...
雪汐大概明白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了。
自己對自己施加的壓力太多太大。
一直都在把自己往死里逼。
一直學習魔法,一直學習一直學習,一旦出現什麼有需要她的地方。
她就會不顧一切地拼死保護,直至忘記一切。
在這種狀態下,或許...死,是一種解脫吧?
當時魔力透支,倒在魔神投影下的時候,她也的確有這種感覺。
就好像...一切都放下了。
一切都可以煙消雲散一般的輕鬆。
雪焰嘆口氣:「姐姐的問題還是出自於姐姐你的自尊心太重!明明你也有我可以依靠的嘛......」
雪汐哼著氣說:「說什麼呢,作為你的姐姐,為什麼要依靠你這個妹妹?」
「姐姐!」
「我成為大法師可比你早一百多年,你可沒資格說我!」
「那姐姐,你想一下,想一下這幾百年裡,你有沒有放鬆的時間。我不勸姐姐你太多,你只要去想這件事就好了。
1
讓自己感到放鬆的時間...?
雪汐回憶了一下。
好像...沒有吧,這幾百年裡不都是學魔法、看魔法書?
除了...
九年前,第一次收學生的時候。
教他學魔法、幫他洗澡,抱他坐在自己懷裡,聽自己說故事。
這學生也不是沒有討厭的地方,就是他總想摸自己的尾巴,真是不敬..
還有那一次在腐淵,他背著魔力透支的自己,一個人去那麼危險的地方給自己找救治的藥...
一晃眼,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雪汐摸向自己耳朵上的耳墜,確認它還在之後,心裡莫名放鬆。
雪汐翻身下床,穿上衣服,系上法袍斗篷。
「嗯?姐姐你要幹嘛去?外面下雨,尾巴要被打濕,而且你還沒恢復。」
「按你說的,散散心去。」
雪汐動作雷厲風行。
還沒等阻止,雪焰便聽到了旅店樓下房門被打開之後的風鈴叮鈴聲。
雪汐冒著雨,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快步漸行漸遠。
雪焰趴在了窗邊,看向雨中街道姐姐的嬌小影子,右手托臉,一副幽怨的表情:「散心?姐姐也真是,一點都不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