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刀插回刀鞘,有人散去了掌中凝聚的光芒,有人收起了已經祭出的傳承虛影。
他們的目光落在張遠身上,那種最初的不善與質疑已經消失了,剩下的是某種說不清的審慎。
張遠沒有理會他們。
他轉過身,抬起頭,望向頭頂那道已經凝聚到極限的銀白雷光。
那道雷光粗逾丈許,通體銀白,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像是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他能感知到那道雷光中,蘊含著萬兵之洲天道的意志,它在等待那道新生的傳承紋路與它融合。
那道暗金色的傳承紋路從他掌心升起,化作一道細長的光芒,緩緩升向天穹,迎向那道銀白雷光。
光芒接觸到雷光的瞬間,整片天穹同時亮了一下。
那道銀白的雷光從中間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屑灑落,像是下了一場銀色的雨。
光屑落在斷岳城的屋瓦上、街道上、行人的肩頭上,帶著溫熱的觸感,輕得像羽毛。
整座城的人都在仰頭看著那場銀色的光雨,有人伸手接住一片光屑,光屑在他掌中融化了,化作一絲溫熱的能量滲入他的經脈。
就在那場光雨落下的同時,張遠感知到了異變。
他頭頂那片正在散去的雲層後方,忽然浮現出無數道虛影。
那些虛影從四面八方湧來,有持劍的,有負刀的,有盤坐的,有昂立的,有握槍的,有執戟的,有形單影隻的,有結成陣群的。
它們像是由億萬年來萬兵之洲所有隕落強者的傳承記憶凝聚而成。
從虛空中浮現,從雲層深處湧出,從鐵灰色的天幕背後滲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將張遠圍在了中央。
那些虛影的數量無法估量。
數千?
數萬?
十萬?
它們像一片無聲的軍陣,層層迭迭地環繞在張遠周圍,最近的只有十餘丈,最遠的隱在雲層後方看不清晰。
每一道虛影都散發著一道獨特的傳承氣息,那些氣息加起來,厚重到讓張遠的衣袍都被壓得貼在了身上。
淵寂殘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震動:「那是萬兵之洲億萬年來凝聚的傳承虛影!你的傳承要徹底融入天道,必須得到它們中一部分的承認。它們會考驗你——」
一道虛影率先動了。
那是一道持劍的身影,它從左側踏出一步,抬手,一道劍光斬向張遠。
那道劍光的顏色淡青,帶著草木復甦般的氣息,劍勢輕靈卻不軟弱。
張遠抬手以傳承迎上,兩股力量相撞的瞬間,那道虛影的劍光中有一縷細碎的精華被剝離出來,融入了張遠的傳承紋路之中。
那道虛影在精華被抽離後沒有消散,它的動作停了,劍尖低垂,身形退後一步,像是在說「過」。
第二道虛影同時撲上。
那是一道持刀的身影,刀勢厚重,像一柄山。
張遠以傳承迎擊,碰撞,剝離,吸收。
那道身影后退。
第三道、第四道、第十道。
虛影接二連三地湧來,有的單獨上前,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以陣型合擊。
張遠立於中央,那道新生的傳承紋路在他周身流轉,與每一道虛影碰撞、融合、剝離、吸收。
他不需要移動,不需要閃避,那道傳承紋路會自動迎向每一道湧來的虛影,在碰撞中汲取對方最精華的部分。
他感知到自己的那道種子正在膨脹。
它的輪廓越來越大,越來越凝實,原本只是一顆蜷縮的種子,現在開始伸展出根須、主幹、枝丫。
那些從虛影中剝離的精華一層層地包裹上去,像是春日的泥土被翻開了。
一道虛影撲來時帶著熾烈的火意,熔入他的傳承後,種子的一根枝丫上亮起了紅光。
另一道虛影帶著極寒的冰意,融入後,另一側枝丫上凝結了霜紋。
有虛影帶著鋒銳的兵戈之氣,有帶著厚重的山嶽之力,有帶著飄逸的風行之術,有帶著深沉的地脈之息。
每一道虛影都在張遠的傳承上留下了一縷獨一無二的紋理,那些紋理交織著、纏繞著、生長著,讓那顆種子變得越來越像一棵樹。
淵寂殘魂懸浮在遠處,它的猩紅目光穿過層層虛影,落在那道被無數傳承光芒包圍的身影上。
張遠的身體已經幾乎看不見了,他被那些虛影擠壓在中央,周身的光芒越來越盛,那道傳承紋路的輪廓正在向四面八方延伸。
它低聲開口,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他要把整個萬兵之洲的傳承,都熔進他自己的道里。」
天穹上,那片銀白的雲層正在緩緩散開,露出後方更深層的東西。
萬兵之洲億萬年來沉澱的天地之力正在被那道新生的傳承牽引,源源不斷地湧向張遠的方向。
整座斷岳城都籠罩在那股沉重的氣息之中,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仰著頭,望著天穹上那道被無數虛影環繞的身影。
那些虛影中有一道最大最亮的,它站在所有虛影的最深處,周身環繞著七層光環,每一層光環都流轉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兵戈氣息。
那道虛影緩緩睜開了眼,望向張遠的方向。
它的目光落在那顆正在生長的新生傳承上,停了一息。
然後它動了。
那道最大最亮的虛影動了。
它從所有虛影的最深處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在虛空中的時候,整片天穹從中央向兩側彎折了一下。
天地之間那道維繫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平衡線,被那一腳的落點壓出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坑。
斷岳城上方的空氣驟然變沉,像是有人在十萬丈的高空倒扣了一隻透明的巨碗,碗底貼著整座城池壓下來。
街面上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膝蓋一軟,扁擔脫手,兩筐鐵釘嘩啦啦撒了一地。
鐵匠鋪里,正在淬火的匠人手裡的鉗子,被那股無形的重量壓得脫了手,燒紅的鐵條掉進水裡,水汽被壓得噴不出來。
城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從頭頂碾下來的沉壓。
有人扶著牆勉強站住,有人跪在地上撐著雙手才能喘息,有人被壓得趴在屋頂的瓦片上,臉貼著瓦面,連抬頭都做不到。
那些帝境、甚至半步神魔境的強者,此刻胸口都像壓著一座萬鈞的山峰,每一次呼吸都要調動全身靈力才能撐開胸腔。
天穹之上那道七層光環的虛影只是踏出了一步,僅僅一步,整座斷岳城方圓數千里的天地規則都被牽動了。
張遠站在那道虛影正下方千丈處,握刀的手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