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虛影再次動了。
它向前又邁了半步,那隻由純粹光質凝成的手臂緩緩抬了起來。
七層光環同時亮了一瞬,每一層光環代表著一紀的天地沉澱,七層迭加起來,就是萬兵之洲七次紀元更迭中所有隕落強者傳承的匯總凝縮。
它抬手的動作緩慢,但在它掌心翻轉朝下的過程中,張遠周圍數百里的虛空開始向內坍縮。
那些雲層、光屑、懸浮在空中的傳承虛影、連同一部分已經融入天道的銀白雷光,全部被那股坍縮的力量牽引著向張遠的方向擠壓過去。
張遠感知到了那種力量。
那不是攻擊,不是殺意,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格擋或防禦的東西。
那是一整段紀元的歷史在向他壓過來,是所有在這片天地中隕落過的強者殘留在大道中的印記在同時向他擠來。
那些印記沒有意志,沒有情緒,卻帶著億萬年的重量,像是一整座歷史的墳場在向他合攏。
他出刀了。
素色玄旗化成的直刃長刀在他掌中凝形的那一瞬間,刀身上三百八十道暗金色的紋路同時亮了一瞬。
他一刀劈出,刀光從刀尖衝出,迎向那片正在坍縮的虛空。
那道刀光在離刀時只有三尺長,衝出三丈後暴漲到百丈,衝到三百丈時已經變成了一道橫貫天穹的銀白刀河。
刀光所過之處,正在坍縮的虛空被從正中央劈開,裂口處的空間碎片向兩側翻卷,露出了裂口後方一片深邃的虛無。
那道虛影第一下按出的坍縮之力,被他一刀劈散了。
城中有人看到那道橫貫天穹的刀光,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客棧櫃檯後面的老頭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口,他仰頭望著天穹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銀白刀河,臉上的褶皺抽動了幾下。
那道虛影沒有停。
它五指併攏,從右上方往左下方斜斜一划。
一道無形鋒刃從虛空中凝成,那鋒刃沒有顏色,沒有形狀,但它出現的那一瞬間,整片天穹從它經過的軌跡處裂開了。
裂痕從斷岳城上方一直延伸到了目力所及的盡頭,不知道延伸了多遠,邊緣整齊得像是被尺子比著裁開的。
裂痕深處的黑暗中有星辰的光一閃而過。
萬兵之洲的天地屏障被那一划撕開了,露出了外域深空中的星野。
「錚——」
那道無形鋒刃朝著張遠斬落。
張遠抬頭,舉刀硬架。
「轟——」
刀身迎上鋒刃的瞬間,他腳下方圓數十里的雲層被衝擊力壓得向下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環形坑。
他的身形從高空被砸落,整個人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向地面墜去。
他的虎口崩裂了。
鮮血從刀柄的縫隙中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腕滴落,那些血珠在高空中被風撕成細霧,又被殘留的雷光蒸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裂口,又抬頭望向那道虛影。
那道虛影在等待。
七層光環緩慢旋轉,目光落在張遠身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純粹地在等待他是否還能站起來。
它身後的無數虛影仍然層層迭迭地環繞著,安靜如一座無聲的看台。
張遠重新直起身。
他的刀在手中轉了一下,換了一個握持的角度。
識海中,那顆正在生長的種子在他被擊落的同時,從對方那一划的力量中剝離出了一絲紋理。
那是一種純淨到極致的切割之力,與所有刀劍傳承中的鋒銳都不相同,它是天地本身被撕開時產生的原始裂隙之力。
他記住了那絲紋理。
他將它引入了那顆種子的主幹之中,主幹上生出了一條新的脈絡,纖細卻滾燙。
那道虛影第三次抬手。
這一次它屈指一彈,指端一顆米粒大小的光點飛出。
那顆光點離指之後迅速膨脹,從米粒大變成了拳頭大,從拳頭大變成了房屋大,變成山嶽大,變成了一座橫亘在天穹上的星辰。
那顆光質星辰帶著萬鈞的碾壓力朝張遠壓下來,星體表面的紋理清晰可辨。
那不是一顆虛像,那是真正的星辰之力被那道虛影從深空中召來,壓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核,再投向他。
張遠沒有退。
他迎著那顆壓來的星辰一刀斬出。
他的刀身與那顆星辰相撞時,星辰的表面被刀鋒切入,碎裂的光屑從切口處向兩側噴涌。
他雙手握刀,刀身在星辰內部一路剖進去,斬開核心,從另一側穿出。
那顆星辰在他身後轟然炸開,碎裂的光芒照亮了半座城池。
第四擊、第五擊、第六擊。
那道虛影的出手越來越快。
第二十三次抬手時,它並指點出,萬道光線從指尖同時射出,每一道光都是一道紀元級別的傳承衝擊,鋪天蓋地,將張遠周圍所有的閃避空間填滿。
張遠連劈三十七刀,將那片光雨劈出了一條通道,從通道中穿出時,他的左肩被一道餘波擦過,衣袍撕裂,皮肉翻開,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
第七次被擊退時,他的刀身上多了一道裂紋。
第八次時,那道裂紋延伸到了刀脊。
第十一次時,刀身從正中斷成了兩截。
張遠低頭看著斷刀,將它收了起來。
他空著雙手,望著那道虛影。
淵寂殘魂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帶著急切:「你的刀斷了!你拿什麼——」
張遠沒有理它。
他閉上眼,識海中那顆種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每一次被擊退,那顆種子都會從對方的攻擊中剝離一絲天地初生時的本源之力。
那些力量被他引入了種子的每一寸紋理之中,主幹在變粗,枝丫在延伸,根須在蔓延。
那棵由三百八十道傳承熔煉而成的樹,已經在短短十三次交鋒中長出了完整的骨架。
他睜開眼。
他的右手五指併攏,向前一刺。
識海中那顆傳承之樹震顫了一瞬,一道前所未有的力量從樹冠中湧出,沿經脈湧入他的掌心,化作一柄全新的刀。
那柄刀沒有實體,由純粹的光芒凝聚而成,通體銀白,刃面上流轉著三百八十道細如髮絲的暗金色紋理。
那是他自己的刀,不是傳承中得來的,是從三百八十道傳承的熔爐中淬鍊出來的。
他握著那柄光刀,身形拔起,直衝那道虛影。
第十四次交鋒,他沒有退。
他的刀鋒與那道虛影按下的一掌正面相撞,撞擊的餘波從碰撞點向外擴散,將方圓數千里的雲層全部掀飛,露出後方萬兵之洲的天地壁障。
壁障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有些是前面交鋒留下的,有些是這一次剛剛新生的。
第十五次,他第一次在那道虛影出手的同時反攻。
那道虛影一掌壓向他的頭頂,他一刀斬向那道虛影的臂彎。
刀鋒切入那道虛影的光質手臂時,七層光環中的第一層猛地顫了一下。
第十六次,那道虛影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清晰可見的裂痕。
那道裂痕雖然在三息之內自行彌合了,但張遠看得清楚。
彌合之後的那一層光環,比以前淡了一線。
城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