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斷岳城寂靜得像是空城。
所有人都在仰頭,望著天穹上那兩道正在不斷碰撞的身影。
每一次碰撞都讓天穹震顫一次,每一次碰撞都讓更遠處的天地壁障,出現新的裂痕。
那些裂痕的最深處,有人看到了星河,有人看到了外域的深空,有人看到了一片從未見過的浩瀚星野。
第二十一天。
張遠與那道虛影已經交鋒了不知多少次。
他的光刀上原來的三百八十道紋理,已經模糊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新的暗痕。
那些暗痕是他在每一次交鋒中,從那道虛影身上剝離的本源之力留下的印記。
刀身從最初的銀白變成了灰白,刃面上的紋理交織纏繞,像是一幅正在不斷完成的畫卷。
他的動作變了。
他的刀不再像刀,他的身體也不再像一個人。
他的每一次揮刀,都帶著那道虛影七分之一的力量軌跡,他的每一次移動都預判在那道虛影抬手的前半息。
他看到那道虛影的指節微曲,便知道它下一擊會從何處壓下。
他看到那七層光環中的某一層暗淡了一絲,便知道那道虛影下一次出手的間歇會比上一次長半息。
第二十五天,張遠第一次在那道虛影的攻擊間隙中連續斬出了三刀。
三刀全部落在那道虛影胸口,刀鋒切入的深度一次比一次深,第三刀切入了三寸。
那道虛影低頭看了自己胸口一眼。
它後退了半步。
那一退,讓整座斷岳城的天地壓力驟然鬆弛了一瞬。
所有被壓在街上,屋頂上,巷子裡的人,在同一時刻喘出了憋了二十多天的那口氣。
有人在喘息中抬頭,看到了那道虛影后退的畫面,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它退了一步。」一名白髮老者站在塔頂,聲音嘶啞,「它從被喚醒到現在,第一次後退。」
淵寂殘魂懸浮在更遠處,它的猩紅雙目始終鎖定著張遠的身影。
它看著張遠的身形在那二十五天中從踉蹌到站穩,從站穩到主動出刀,從主動出刀到逼退對方。
它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你每一刀都在從它身上撕一塊東西下來。你把它的本源力量一塊一塊地剜出來,鑲進你自己的刀里。你不是在跟它打,你在拆它。」
第三十一天。
張遠的光刀已經變成了另一種顏色。
灰白中透著一層極淡的暗金光澤,刀身上的紋理密密麻麻,像是把整片天穹的星圖都刻在了刃面上。
他的氣息也與三十天前截然不同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道虛影身上特有的那種紀元沉積的沉重感。
那道虛影的身形比最初淡了三分。
它的七層光環有三層已經明滅不定,剩下的四層雖然還在旋轉,但旋轉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它每一次抬手,張遠都提前半息出現在它抬手的方向上,一刀斬在它力量還未凝聚成形的節點處。
第三十七天。
張遠再一次衝上去時,他沒有出刀。
他在那道虛影面前三尺處收住了身形,將光刀豎在身前,刀刃朝外。
他看著那道虛影,目光平靜。
那道虛影的動作停住了。
七層光環停止了旋轉,它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比它矮了不知多少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它的目光,落在張遠身側那柄由他自己淬鍊而成的光刀上,又落在他識海中那棵已經完全長成的傳承之樹上。
它抬起了手。
這一次,它的手掌伸向張遠,掌心朝上,五指微張,像是在遞出什麼東西。
那是一隻由光質凝成的手掌,掌心中托著一團極小的光點,光點內部流轉著萬兵之洲七紀紀元交替時所有傳承匯流又分流、凝聚又散去的全部軌跡。
張遠看著那隻手。
他收起了光刀,光刀在他掌中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沉入識海中的傳承之樹。
然後他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心復上了那隻光質的手掌。
兩掌相接的瞬間,整片天穹從中央炸開了。
七層光環同時炸裂,每一層光環碎裂時都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像是七座古老的門依次關閉。
那些環繞在四周的上古傳承虛影在同一時刻齊齊躬身——數千道、數萬道虛影同時彎腰的動作讓天穹上的光屑像一場倒懸的雨,全部朝著張遠的方向涌去。
那些光點落在他身上,沒有散開,沒有彈落,它們全都融入了他的身體。
他體內的三百八十道傳承紋路同時亮起,隨後又一道接一道地暗淡下去,暗淡之後它們不再是獨立的紋路,全部化作了那棵傳承之樹的養料。
樹冠在那一瞬間暴漲了十倍,枝葉鋪展開來,幾乎覆蓋了他整座識海。
張遠站在天穹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的暗金色紋路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暈,那光暈中有無數細小的紋理在緩緩流轉,像是活的。
他發出一聲長笑。
那笑聲不高,卻傳遍了整座斷岳城。
一種沉積了三十七天的緊繃,終於在某一瞬間徹底卸下之後的鬆弛與暢通。
像是一柄在磨石上碾了三十七天的刀,終於被握在手中試了一刀。
剛剛好。
天穹上,那片盤踞了三十七天的雷雲,在他笑聲中轟然炸裂。
原本壓在城池上方的銀白色雲層從中央裂開,向外翻湧著散去,露出後方那片被撕裂過無數次的天地壁障。
壁障上的裂痕正在緩緩彌合,但在彌合的同時,從那些裂痕中湧進來的東西變了。
無數道銀白色的雷光從裂痕中傾瀉而下,裹住了張遠的身體。
那些雷光劈在他身上時沒有聲響。
它們穿過他的衣袍,滲入他的皮肉,沿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血肉變得更加緊密,骨骼變得更加緻密,經脈變得更加寬闊。
那些雷光像是活著的一樣,帶著萬兵之洲天地意志的溫養之力,在他體內一寸一寸地打磨他。
從骨骼到經脈,從血肉到識海,每一個角落都被那種銀白色的光芒沖刷了一遍。
他閉上眼,站在那片雷光之中。
他感知到自己的肉身正在發生變化,那種變化與之前的任何一次突破都不相同。
之前是力量增長,是境界提升,是某一道傳承變得更強。
但這一次是整個人的質地都在被替換,像是一隻舊陶罐被人打碎,然後又用新土重新捏了一個。
新罐子的容量比舊的大了不止一倍,每一寸罐壁都比原來厚實了不知多少。
城中,所有人都在仰頭望著那片雷光。
沒有人說話。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扶著牆壁,有人站在屋頂的瓦片上,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
客棧門口的老頭仰著頭,灰白的鬍鬚被風吹得飄起來,他沒有去拂,只是定定地望著天穹上那道被雷光包裹的身影。
塔頂那名白髮老者手中的劍垂在身側,刃尖指著地面。
他仰著頭,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了幾個字:「三十七天……他三十七天就成了。」
他身旁一名年輕弟子低聲問:「師父,那個人……用了多久?」
白髮老者沉默了。
他記得那個畫面,幾萬年前,在那座荒山之巔,那道身形融入天道的過程整整持續了三百年。
三百年間無數人去看過,無數人見證過,所有人都說那是萬兵之洲有史以來最快的融入速度。
他望著天穹上那片正在緩緩收斂的雷光,聲音沙啞:「三百年。」
年輕弟子張了張嘴,沒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