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色漸明時。
虛空之中突然出現一抹亮光,好似一顆流星划過天際,偏偏光芒之中裹著一道極為年輕身影,居然是李十五。
「砰!」一聲響起。
李十五墜勢不減,整個人重重砸在地面之上,濺起土石沖天而起,煙塵遮天蔽日。
待一切塵埃落定。
他立在深坑中央,道袍沾滿塵土。
臉色更是陰沉一片,手背上骨節青白交錯:「明月既不照我,小僧便獨照你!」
「他是秋風天?他不是秋風天?」
「所以這個人,真是秋風天嗎?」
李十五抬眸望著遠處泛白天色,眼中戾氣一點點消散下去,低喃道:「不管如何,如今的我應該是徹底掙脫那觀世術了,所以這裡莫非是……真的大爻?」
也是這時。
一宛若鄉下老農般的老道身影,出現在他身後,一張老臉滿是喜色,喚道:「徒兒誒,為師在這兒呢,趕緊回頭看看為師。」
李十五回頭瞅了一眼:「咋了,又想起逛窯子了?」
老道「嘿嘿」直笑:「徒兒你這話說的,窯子怎麼了?窯子才是這世間最乾淨的地方。」
「你想啊,那地方明碼標價,給多少錢辦多少事,不賒帳,不畫餅,不跟你講什麼仁義道德,天道輪迴。」
李十五面無表情道:「你這一套,是那雲龍子那廝的說辭,他當初張口閉口罵人家娘是窯姐兒的時候,說得就是這一套歪理。」
老道樂得合不攏嘴:「這理正著呢,一點不歪。」
接著。
他望著周遭種仙觀,又低頭盯著腳下那一層黑土,一雙渾濁眼裡滿是那痴迷之色:「徒兒,你現在應該相信,為師才是那個真正對你好的人了吧。」
「所以啊,就將種仙觀讓給為師吧,為師不白要,為師拿孝心換,今後一定會好生孝敬你的……」
李十五沒咋搭理,聽膩了。
只舒展了一下四肢,覺得一片神清氣爽,又伸手摁了摁自己腹腔,依舊是空空如也,五臟被拿去還了賭債。
他低聲道:「以我如今五臟生長速度,估摸著還得還個十來年的帳,早知如此,當初早輸上一點就好了。」
「此外,還有眾生壓善局,帶來的那種頭疼之苦。」
李十五眸光沉了沉,他幾乎快忘記這事了,畢竟這麼久下來,他都有些習慣了那種痛感。
老道見他不搭理,立即滿腔憤懣道:「徒兒你說得對,那白晞就不是個什麼好東西,那未孽之地中所有日月星官都是假的,偏偏就他一個真的,你說他陰不陰!」
「弄得為師當初迷糊了好久,甚至以為那未孽之地就是真的大爻,所以才讓徒兒你拿刀砍他,總之都怪他。」
李十五斜眼一瞅:「既然怪他,那你嫁給他啊!」
老道微微一愕然,一張溝壑交錯老臉硬生生擠出些嬌羞之意:「嫁他也不是不行,不過徒兒,你得把種仙觀送給為師當嫁妝才行。」
「畢竟這世上,哪有當徒兒不給師父備嫁妝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著這些鬼扯說辭。
李十五隻覺得一陣煩躁。
勉強耐起性子開口:「種仙觀的事先放上一放,我只問你一事,你既然口口聲聲稱是你養活了我,究竟如何養我得?」
「莫非是將我得頭割了,然後縫合在了自己肩膀上,才有了如今一體三頭模樣?」
老道埋著頭,口中吱吱唔唔:「徒兒,有沒有一種可能,咱們並不是所謂的一體三頭呢?」
李十五神色陡然一變:「老東西,你這話什麼意思?」
老道脖子一縮,似有些怕自己徒兒,他道:「你一直以為自己『表象』是一個正常人模樣,『里相』則是那一體三頭。」
「可若是咱們師徒三兒,真正的『里相』並非如此呢?」
李十五道:「所以,是十條腿,十六顆眼,三顆頭?」
老道依舊搖頭:「也並非如此。」
他有些欲言又止,索性將聲音儘量壓低:「今日就給徒兒透個底吧,其實為師只有一顆眼睛能看見,另一隻眼睛瞎了。」
「什麼?」
李十五皺起眉來,對著老道一張臉不停打量:「你有一隻眼睛不能視物?」
老道嘆了一聲,隨後又開始不停抹淚:「是啊,不止為師是這般,你另一個師父乾元子,他的一顆眼睛其實也是瞎的,就是一對大小眼中,其中的那一顆小眼瞎了。」
「至於有關於里相,為師也說之不清。」
「反正啊,當初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你就長在咱們脖子上了,為師到現在還沒瞅出個名堂,你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李十五低聲而語:「所以,我真不是你們修出的來的?如斬三屍之類!」
「就好比背刺狗,害群馬,替罪羊這般的玩意兒,我一直覺得,是從乾元子身上給斬下來的才對。」
「李某生性應當良善,斷不會如此為惡世間。」
他深深望向老道:「還有,你究竟如何救活我的?」
老道低頭望著腳尖:「就……就這樣,然後那樣。」
「徒兒,此事為師不能說得那般清楚,那乾元子知道了,說不得就有法子徹底弄死你了,所以為師是在為你好。」
李十五無肺硬吸口氣:「不願講算了。」
「我還有一事得問你,你自稱第一次見我時,就長在你脖子上了,這個『第一次』究竟是什麼時候?」
老道聞聲,鬆了口氣。
滿臉褶子笑得舒展開來,開懷說道:「這你可就問對人了,為師今兒個就給你掰扯清楚。」
他語氣停頓了一下。
笑容也隨之寸寸收斂:「徒兒,咱們脖子上一共有三顆頭,乾元子是第一顆,你……是這第二顆頭,至於為師是那第三顆頭。」
「當年為師第一次睜開眼後,就見你已經長到乾元子脖子上了,所以你才是這第二顆頭。」
李十五面色瞬間一片陰沉。
「什麼意思?給老子講清楚了!」
老道皺巴著臉:「為師第一次睜眼,還是舊人山雙人之爭時期,約莫二十多萬年前,意思是那個時候你就已經存在了,且長在了娃娃仚身上。」
「你應該也知道。」
「那娃娃仙時常念叨自己被鬼上身了,他並非在胡言亂語,而是他清楚知道,自己真被鬼給纏上了。」
「再後來,不可思之地中發生詭變,他腦袋被砍裂開了。」
「這也導致有了為師,只不過才一睜開眼,就看到你長在咱們脖子上,只是你難以被人給看見罷了。」
老道小心翼翼瞅著李十五:「如此來看,徒兒你輩分可比為師高多了。」
「所以為師,平日裡才一口一個孝順說得心安理得,因為你確實比為師存在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