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轉入一條稍微熱鬧些的街道。
一個賣舊衣物的攤主,正拎著一件半新的棉襖,對一位猶豫不決的婦人竭力推銷:
「大姐,您看看這料子,這棉花,戰前正經國營廠出的好東西,您再看看這價,只要三斤糧票,或者等價的黑麥餅子也成!」
那婦人摸了摸棉襖,又捏了捏自己乾癟的口袋,臉上寫滿了掙扎:「三斤糧票……這夠我們家吃兩天了……老闆,再便宜點,兩斤半行不?」
「哎喲我的大姐,這價真不能再低了!我這也是從廢墟里刨出來的,差點把命搭上……」
「張嫂,你聽說了嗎?西街老李家的二小子,前兩天被徵調去北邊修要塞了,說是管吃住,一天還給記半個工分呢!」
「真的?哎呦,那可是好事!總比在家裡閒著強,我家那個半大小子,整天就知道在廢墟里扒拉,也找不出什麼有用的,還危險。回頭我也去街道辦問問,還有沒有名額……」
「不過聽說北邊苦啊,冰天雪地的……」
「苦怕啥?能活命就行!總比被……被那些天殺的超脫會抓去強!」
提到超脫會,那婦人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臉上還帶著後怕:「現在好了,聽說都被蘇斬大人清理得差不多了,晚上睡覺都踏實不少。」
另一個婦人連連點頭,心有餘悸:「是啊是啊,多虧了蘇斬大人,以前晚上聽見點動靜就嚇得不敢睡,就怕那些瘋子衝進來……現在總算能喘口氣了。」
王明遠聽到這裡,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看了蘇斬一眼。
蘇斬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在一個相對乾淨的角落,有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用石子在地上劃著名格子,玩著一種簡單的跳格子遊戲。
他們衣衫雖然舊,但洗得還算乾淨。
小臉上洋溢著屬於孩童的快樂。
「媽媽,我跳過去了!」
一個小女孩興奮地喊道。
「慢點跑,別摔著。」
旁邊正在縫補衣服的年輕母親抬起頭,溫柔地笑了笑。
王明遠駐足,看著那些玩耍的孩子,眼神柔和了許多,輕聲道:「你看,只要給他們一點點安全和希望,生命總能找到出路。
孩子們的笑容,就是這片土地未來的種子。」
蘇斬沉默地看著。
他或許無法完全理解王明遠那種深沉的情感。
但他能感知到,那種在絕望中依然頑強滋生的生機,確實是一種奇特的現象。
這一路走來,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有最真實的市井百態。
飢餓與堅韌,失去與希望,困苦與頑強,恐懼與安寧……
所有這些複雜的元素,共同構成了戰後大夏最真實的民間畫卷。
王明遠希望通過這幅畫卷,讓蘇斬看到更多力量之外的東西。
而蘇斬,則如同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眼前這紛雜卻充滿生命力的市井景象。
王明遠深吸了一口淡淡食物氣味的空氣,放緩了腳步:
「蘇斬,你看這芸芸眾生,他們很弱小,個體而言,一陣風,一場病,一次不公的待遇,都可能將他們擊垮。
他們終日奔波,不過是為了最基本的溫飽,為了頭頂一片遮風擋雨的瓦,為了膝下兒女能平安長大。
但是,正是這億萬個弱小的個體,構成了我們腳下這片名為大夏的土地,構成了我們賴以生存的根基。
他們是沉默的大多數,是歷史的塵埃,卻也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水。
古語有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水,便是民心,便是這千千萬萬的普通人。
戰時,是他們節衣縮食,繳納賦稅,輸送子弟參軍,用血肉之軀在後方生產彈藥,修築工事,支撐起了前線的血戰。
沒有他們,任你強者如雲,也不過是無根之萍,無水之舟,寸步難行!
如今戰後,百廢待興,更是需要他們胼手胝足,用汗水甚至血淚,去清理廢墟,重建家園,恢復生產。
他們是國家的基石,是文明延續的火種。」
王明遠的語氣帶著勸誡:「蘇斬,你如今已站在力量的頂峰,俯瞰眾生。
你有能力決定無數人的生死,一念之間,可定城邦興衰。
但越是如此,越需謹記……
力量,不是用來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權杖,而是用來守護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以及土地上同胞的盾牌與利劍。
善待他們,便是善待大夏的未來,便是善待我們自己存在的意義。
讓他們能安居樂業,讓他們能看到希望,讓他們發自內心地認同並擁護這個國家,這比斬殺千百個災厄級怪物,更為重要,也更為艱難。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民心所向,即是天命所歸。
若有一日,當權者,強者,忘記了這最基本的道理,視百姓如草芥,那麼再堅固的堡壘,也會從內部崩塌。
再強大的個體,也終將被憤怒的汪洋所吞沒。
這,不是空泛的大道理,而是被無數歷史證明過的,血淋淋的教訓。」
王明遠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斬,等待著學生的回應。
他知道蘇斬心志堅定,自有其行事準則,未必會完全認同他這番老生常談,但他依然要說。
這是他作為老師的責任。
蘇斬安靜地聽著,平靜無波。
王明遠的這番話,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他理解王明遠的理念,也明白其邏輯所在。
但他追求力量的本心,源於自身超脫的渴望與對命運的掌控欲。
守護大夏,更多是出於對師友的羈絆,自身存在的土壤以及認可的秩序。
對他而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更像是一種客觀存在的自然規律,如同弱肉強食一樣。
他看到了水的力量,也認可其重要性。
但這與他個人追求力量的終極目標,並非完全同路。
不過,他並沒有反駁。
他尊重王明遠,尊重這份深沉的情感。
沉默了數秒。
蘇斬才緩緩開口:「老師,我明白了。」
他沒有說認同,也沒有說不認同。
只是表示,他聽到了。